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骊山迷雾深   傍晚时 ...

  •   傍晚时分,荷华又去了一趟兰台。

      她将嬴政的话原原本本告知张良。张良听罢,沉吟片刻,问道:“公主以为,陛下为何偏偏选你去?”

      荷华一怔,她此前并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近日常在兰台出入,与骊山矿道并无关联。”她缓缓言道,“若派廷尉或御史去,赵高必会警觉。而我身为一介女流,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还有呢?”

      “我去骊山,赵高若要阻拦,只能在路上动手。他一动手,便等于自承那堵墙有问题。父皇是在逼他露出破绽。”

      张良微微颔首。他看着荷华,目光幽深难辨:“公主只想到了这一层?”

      荷华眨眨眼,定神想了想,忽然什么都明白过来了。嬴政选她,并不只因她在朝中素无根基。更深一层,若她在骊山遭遇不测,赵高便难逃嫌疑。一个涉嫌谋害公主的中车府令,纵是权倾一时,也终将难逃查办。这是一局棋,以她为饵,赵高为网,而收网之人,自始至终,唯有嬴政一人。

      思及至此,她的脸色瞬间难看极了。

      “公主可是害怕了?”张良问。

      荷华苦笑一声,反问:“先生觉得,我该害怕吗?”

      张良摇摇头,无言以对。

      ……

      次日清晨,荷华早早起身,换了一身素净利落的衣裳,出了兰池宫。

      宫门外,马车已等候多时。驾车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精瘦,面容刚毅,见了她,也不多言,只略一欠身,待她坐稳,便扬鞭驱马。

      车声辘辘,穿过咸阳城中的长街。

      彼时天色尚早,街市却已热闹起来。卖浆饼的摊子升起袅袅白气,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几个老者在檐下闲话,偶有小儿追逐嬉闹,又被家中妇人唤回。晨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映出车轮碾过的浅浅痕迹。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渐渐慢下,车夫低声道:“公主,到了。”

      荷华掀帘望去,前方山谷间豁然一片广阔工地。数以万计的刑徒和工匠在山间劳作,号子声、锤凿声、铁链拖拽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前来迎接的官员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半旧的官服。见荷华下了马车,忙躬身行礼,“下官田禄,见过公主。”

      荷华略一打量,见他眉眼间藏着几分精明,却始终低垂着眉眼,也不多言,只淡淡抬手:“烦请大人带路吧。”

      田禄侧身引路,领着二人沿着一条小径入山。

      山径蜿蜒,草木渐深,几人约行一盏茶工夫,前方石壁陡立,壁下现出一座石门。门扇厚重,门上横着一把乌铁大锁。

      田禄自腰间取出钥匙,启锁推门,一股阴冷潮湿之气瞬间扑面而来。

      矿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壁上悬着油灯,灯火昏黄。荷华沿途细看,壁上凿痕密布,每隔数步便有一根木柱撑住顶部,木柱已有朽蚀之迹。

      行约一盏茶工夫,前方现出一道石墙。墙以巨石垒砌,极为坚固。然而一条裂缝自墙顶直贯而下,宽约一指,深不见底。

      田禄指着那道裂缝,禀道:“公主请看。此缝乃前几日巡山时方始发觉。下官唯恐有地下水渗入,故已上书请增人手前来修补。”

      荷华站在裂缝前,先绕着它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细细端详。那道裂痕自上而下,几乎直如刀裁,边缘又极是平滑,浑不似山石自然崩裂的模样。须知山岩若因受力而开裂,其痕必是曲折如犬牙,循着石纹蔓延开去,断不会这般笔直地切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对比。这更像是被极细的线一气切开的,切口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秦朝自然没有这样的东西,可原理总归相似,某种凝聚到极处的力道,沿一条既定的路,一下剖开。

      阴阳术!

      她脑中霎时蹦出这三字。

      这个世界的事,未必桩桩都能以常理解释,却不等于全无章法可循。

      她伸出手,指尖沿裂缝边缘轻轻滑过。石面触手生凉,既无石粉簌簌而落,也无半点毛糙扎手,与她此前料想的分毫不差。

      她收回手,见右侧石壁距此约十步远处,有一片凿痕与四下迥然不同。周遭的凿痕皆是自上而下,斜斜排开,整齐得如同梳齿一般;唯独这一片,凿痕却横着走,深浅参差,边缘处更有数道反复刻划的痕迹,仿佛当年执凿之人曾在此处迟疑良久,几番落手,又几番停住。

      荷华好奇地走近细看。

      只见那片横向凿痕覆盖的范围约有一尺见方,中心处几道线条刻得较深,隐约拼出一个图形。只是年代久远,大半已遭后来的凿痕毁去,如今仅余一段弧线,与两个短横,左右相对。

      她的指尖顺着弧线的走势轻轻描过,只觉那曲率不似随手刻画,倒像有人执笔悬腕,一笔落下,又在中途收住。

      她默想前世见过的种种图样,从龟甲刻辞到钟鼎铭文,自楚地简帛至巴蜀图符,一一比照,竟觉得这残形似曾相识。

      是楚国的巫祭符文!

      她在博物馆的图录上见过类似的纹样。那段弧线代表道路,两个短横代表门槛或边界。合在一起的意思,大概是“通道”或“归途”。

      她没有声张,转头对田禄道:“这附近可有清水?”

      田禄一愣:“公主需水?”

      “手上沾了灰,想洗洗。”

      田禄不疑有他,转身往矿道口走去取水。趁他离开的间隙,荷华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轻轻覆在那片异常的凿痕上,以指腹贴着帕面,顺着弧线与短横的走势缓缓按压了一遍。待她将素帕揭起时,上面已留下凹凸分明的印记。

      她将素帕折好,收入袖中。待田禄捧着水囊回来时,她已经若无其事地站在三步之外,正仰头看着石壁顶部的渗水痕迹。

      “公主,水来了。”

      荷华接过水囊,简单冲洗了一下手指,将水囊还给他:“走吧,看够了。”

      但走了几步,她又问,“这堵墙后面是什么所在?”

      田禄摇头:“下官不知。此墙乃陛下下旨修筑,下官只司日常巡视,从未开过。”

      “可否打开一观?”

      田禄闻言变色,忙道:“公主恕罪,此事万万不可。陛下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此墙。”

      荷华没有再坚持。她在矿道中又缓行一周,将周遭情状一一记下,方随田禄退出。

      出得矿道,天色已然向晚。田禄却没有立刻告辞,而是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有件事……下官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应当禀告公主。”

      荷华停步,看向他:“何事?”

      “这条矿道,最初并非朝廷征发的刑徒所开。”田禄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楚国降卒。秦国灭楚那年,一部分楚军俘虏被押送到骊山,充作苦役,负责开挖这条矿道。”

      荷华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楚国降卒?”

      “是。那时候带队开挖的人,是公主母妃的族人。”

      荷华眉头一皱。

      “灵玉公主入秦为妃后,曾向陛下求情,希望能将这些楚俘释放,让他们回乡务农。”田禄拱手,不敢看她,“陛下起初允了,但后来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这些楚俘没有被释放,反而被编入骊山陵的固定工籍,继续开挖矿道。”

      “那后来呢?”

      田禄依旧垂眸,“灵玉公主薨逝那年,这条矿道曾塌过一次。当时压死了三百余人,大多是那些楚俘。塌方过后,剩下的楚俘便再没了消息。有人说他们被调去了旁的矿道,也有人说,他们都被埋在了这下面,一个也没能出来。”

      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仿佛那三百余条性命仍压在头顶的土石之间,连喘气都觉沉重。

      荷华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关于灵玉公主的旧事,宫中无人提起,也无人敢言。她只知母亲出身楚国,生下她后便撒手人寰,余下的,皆是空白。

      而此刻,在这幽暗昏昧的矿道深处,在那堵被封死的石墙之侧,她瞧见了一枚刻痕却与楚国巫祝有关。

      是母亲留下的么?还是当年那些被掳来的楚俘,在暗无天日里悄悄刻下的念想?

      她摸不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又问。

      田禄摇头:“知道的人本就极少。这么多年过去,恐怕只剩下官一人了。”

      荷华看他:“那你为何要告诉我?”

      田禄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下官年少时,曾在楚国郢都做过小吏。秦军破城那日,我亲眼看着楚宫的旗帜被扯落尘埃。”他声音极轻,仿佛怕被风听了去,“灵玉公主在宫中时,曾为先父写过一封荐书。那封荐书,保住了我一家性命。这份恩情,下官一直记着,总想寻个机会报答。”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忱挚:“如今能还到公主身上,也算是了却臣的一桩心事。”

      荷华定定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不是第一次和田禄打交道了,她心知此人,先为楚吏,后为秦臣,数年间辗转两朝,早已练就一副玲珑心肠。他今日肯将这些旧事说与她听,嘴上道是恩情,背地里却未必没有旁的考量。也许是出于对那高墙之后隐情的畏惧,也许是他自己也想知道墙后究竟埋着什么。

      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沿着山径朝驿站的方向走去。

      山风拂过林梢,簌簌作响,似有若无地掩去了方才那番言语间的机锋。

      一名年轻的杂役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沿着山间小径向驿站方向行去。天色渐暗,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荷华紧跟其后,阿沅紧随在她身侧。

      走了约莫一刻钟,荷华忽然停步。

      太安静了。暮色中的山林本应有虫鸣鸟叫,此刻却万籁俱寂,连风过林梢的声息也无。那名杂役的步伐越来越快,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摇摇晃晃,像一点将要熄灭的萤火。

      “等一下。”荷华道。

      但杂役没有停,反而加紧脚步,身形一闪,转眼便没入浓雾深处。

      阿沅一惊,上前一步:“公主,他……”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像是什么极细极快的东西,撕裂了这片死寂,直奔二人而来。

      荷华听得身后风声乍起,不假思索侧身扑倒,右手顺势在地上抓了一把细沙,反手朝那声响来处扬去。这一下虽不是什么高明招式,却是她往日在市井间磨出来的机变,先扰了对方耳目,好给自己留出喘息之机。沙尘散开,迷迷蒙蒙一片,她借势滚到一旁,半跪起身,目光紧盯着前方。

      三枚淬毒飞针擦着她的发丝掠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其中一枚划过她左肩,衣料撕裂,鲜血迅速渗出。

      阿沅惊叫出声,却被荷华一把推到路旁的灌木丛中:“躲好,别出来!”

      雾气四合,四道黑影无声逼近,皆黑衣蒙面,手持短刃,自四方缓缓围拢。

      荷华不等合围成形,身形骤动,直取前方一人。足尖一挑,地上泥沙激扬而起,扑向那人面门。那人猝不及防,偏首躲避。荷华趁此间隙,侧身一腿扫出,正中其膝侧。那人站立不稳,踉跄后退,包围圈豁开一道缺口。

      荷华也不恋战,就地一滚,自缺口脱出,同时右手探入腰间,寒光一闪,已将那柄随身短匕握在掌中。

      刀锋掠过她腰侧,衣帛应声而裂,肌肤绽开,鲜血霎时浸透半边衫子。她忍痛翻身立起,背脊抵住一株老槐,喘息未定。

      然眼前情势,却大出她所料。

      四名刺客并不急于合攻。为首者只略一抬手,便有两名正面逼近,另一人悄然绕至树后,断她退路。而第四人,缓缓解下背上短弩,搭箭拉弦,箭锋稳稳指向她心口。风过林梢,槐叶簌簌,杀意如线,绷在弓弦之上。

      荷华心中一沉。这般布阵,前有直逼,后有包抄,远有弓弩压阵,分明是行伍中练就的章法。她在宫中见过禁军操演,那进退之间的默契,与眼前这四人如出一辙。寻常江湖仇杀,断不会如此行事。

      未容她多想,正面两人已抢攻而上。一人挥刀直削她咽喉,她举匕相迎,刀匕交击,火星四溅。左侧那人趁机横劈而至,荷华侧身避过,顺势递出匕首,逼得对方撤刀后退。就在这进退之间,身后草叶窸窣,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荷华被迫侧身闪避,不料身形方动,她已然将自己暴露在远处弩手的射界之中。

      弩弦声响。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直取她的心口。荷华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尽力侧移。箭簇擦过她的左上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她尚未及起身,眼前人影已至,刀光再度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紫气刃破风而至,铮然一声,精钢长刀应声而断。半截残刃飞旋而出,斜插泥地之中,刃身兀自颤动。黑衣人虎口迸裂,踉跄倒跌数步,方才勉强站稳。

      雾色翻涌,一位紫衣少年自其中缓步而出。

      蓝发在夜风中微扬,幽蓝色的眸子映着猩红的暮色。他右手微抬,掌中瞬间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气刃,长约三尺,通体流转着蓝紫色光芒。

      是星魂。

      他的目光自场中扫过,已将余下三名黑衣人的方位看在眼里。雾色未散,第一道横斩已破空而出,那持弩之人尚未来得及搭箭,便连人带弩被气劲撕裂,倒地不起。

      旋身之间,那紫色的刃光自下撩起,迎面那黑衣人长刀寸断,惨呼一声,双膝着地。最后一式竖劈落下,绕后偷袭之人拼命举刀格挡,只闻金铁断裂之声,人已倒飞出去,撞上树干,又滑落在地。

      前后不过数吸。

      四名刺客,当场三死一伤。

      那伤者伏地挣扎,似要撑身而起。星魂一步踏前,手中气刃已稳稳抵住他咽喉,刃上寒意森森,逼得那人浑身一僵。

      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片刻后,唇角缓缓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竟是服了毒。

      星魂收回气刃,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扫了那尸首一眼,随即转过身来,望向荷华。

      她半跪在地,左肩、肋下、左上臂三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衣襟已被染红了大半。可她手中仍紧攥着那柄匕首,神色倔强而警惕。

      星魂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公主独自走在骊山道上,倒真是好胆色。”

      荷华撑地起身,伤处刺痛阵阵,疼得她蹙紧了眉。抬眸望向面前蓝衫少年,气势却不肯弱半分,“大人这一路,竟始终跟着我么?”

      星魂不语,只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轻轻抛去。“针上淬了毒。虽不致命,若再耽搁半个时辰,公主这条手臂,怕就保不住了。”

      荷华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鼻端轻轻一嗅,只觉一股清苦药香,并无甜腻或酸腐之气。又轻轻晃了晃,听其中水声轻响,知是药液而非药粉,这才缓缓倾于伤处。

      药液触肤,只觉一阵清凉渗入,痛楚立时减了几分。她心中暗暗记下,这药效如此迅捷,若非星魂随身常备极好的伤药,便是他早料到自己会受伤。

      她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星魂大人今夜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恰好路过。”

      星魂负手立于雾中,唇角微勾,语带讥诮:“若本座说是恰好路过,公主可信?”

      “自是不信。”

      “那便是了。”星魂抬眸,夜风掠过他鬓边一缕蓝发,“公主心中既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荷华握紧手中瓷瓶,轻声道:“大人一路随我到骊山,又在我遇险时出手相救,总该有个缘由。”

      星魂闻言,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公主以为,本座救你,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荷华直视着他,“但我可以猜一猜。大人救我,是因为我还不能死。”

      星魂微微偏头,幽蓝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晦暗难辨。

      “公主的聪明,有时反成负累。”他语声淡淡,“这世间死得最快的,往往并非愚人,而是那些自以为看透一切的人。”

      “大人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都不是。”星魂向前一步,距荷华不过三尺,“我今日救你,并非要你承情,只因你我之间,尚有一笔旧账未清。”

      荷华心头一凛:“什么账?”

      星魂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抛来。荷华抬手接住,垂眸看去,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玉色温润,雕工细致,正面刻着一个“楚”字。

      “这是从方才那名弩手身上搜出的。”星魂道,“公主可认得?”

      荷华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目光微凝,随即移开。

      “不认得。”她说。

      “不认得也好。”星魂语气平和,却似有深意,“有些东西,认得越少,活得越久。”

      荷华将玉佩轻轻攥在掌心,抬眸望向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大人既不肯明言,那我便换个问法。那矿道中的裂隙,可是出自阴阳家之手?”

      星魂闻言,神色微凝。

      俄而,他忽地笑了。那笑意与平日疏冷不同,隐约透出几分赞赏之意:“公主这一问,倒是比本座预想的更直截了当。”

      “直接些不好么?”

      “好是好,只是……”星魂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她面上,“公主可曾想过,你若问得太直接,本座便不得不答得太清楚。而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对你并无益处。”

      荷华听出他话里的分量。她没有害怕,反倒向前迈了一步,裙摆轻轻拂过石阶:“大人既然出手救我,想必也不愿我稀里糊涂死在下一次刺杀里。与其让我蒙在鼓里胡乱揣测,不如给我一个方向。”

      星魂看着她,那双蓝眸里第一次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开口:“那道裂缝,确是以阴阳术撕开的。”

      荷华的心猛地一沉。

      “但与本座无关。”

      “那大人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星魂答得干脆,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有一桩巧合,本座倒还记得。那道裂缝出现之时,恰是灵玉公主的忌日。”

      又是灵玉公主?

      荷华浑身一怔,抬眸望他,“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星魂未答,只缓缓转过身去。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将他的话语也吹得有些飘忽:“公主若有心,不妨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能查出什么,全看公主的本事了。”

      他举步欲走,荷华出声叫住他:“大人方才说,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敢问是什么账?”

      星魂脚步微滞,停在原地,未肯回身。

      静默了许久,他方才开口,声线清朗如泉,缓缓道:“公主可还记得,十年前咸阳宫后苑,曾对甘氏少年说过一句话?”

      荷华茫然地眨眨眼。

      十年前,咸阳宫后苑,甘氏少年。

      她拼命在记忆中搜寻,却什么也抓不住。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本就残缺不全,前尘往事更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

      “我……说了什么?”

      星魂微微侧过脸来,月光照着他半边轮廓。那双蓝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怀念,似自嘲,又似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忘了也好。”他说,“有些事,忘了反倒轻松。”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浓重的夜色中。

      荷华独自立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只犹有余温的瓷瓶。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衣袂轻摆,也吹得她心头阵阵发凉。

      ……

      回到驿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阿沅打了热水来,替她清洗包扎伤口。荷华坐在床边,任由阿沅忙碌,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骊山在月色中轮廓分明。那道裂缝,那片凿痕,那三百多条人命,那四名刺客,星魂掌中凝出的光刃,黑衣人后颈的蝎形刺青,这一切都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流转不息。

      这一夜,她睡得不甚安稳,梦也断断续续。

      梦里是一片浓雾,不辨东西,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滑腻的青苔。四周空无一物,只有灰白色的雾气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真切,仿佛被那雾吞了去。

      隔着缥缈的雾气,一女子端立前方。她身着玄色深衣,衣襟袖口绣着绛红鸾凤纹,长发未绾,垂落肩侧。面容隐在雾中,看不真切,却无端让人觉得清婉如远山。

      荷华知道她是谁。

      没有缘由,亦无凭据,可她就是知晓。那是楚国的灵玉公主,她的生母。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在现代没有,穿越之后也没有。关于这位楚国公主的一切,她在宫中打听了无数次,得到的永远只有含糊其辞的敷衍。没有人愿意提她,没有人敢提她。

      而现在她就站在几步之外。

      荷华想要开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试着往前迈步,可脚下的青石板仿佛生了根,牢牢将她钉在原地,寸步难移。她只得歇了靠近的心思,定定地望着那张脸,目光不肯移开分毫,只想从那模糊的轮廓里多辨出些眉目来。

      那女子犹自说着话,嘴唇一张一合,眉间蹙着浅浅的忧色,似有千言万语要诉与她听。可荷华耳边只余一片空茫,风声、雨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尽皆入耳,唯独那人的言语,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什么?我听不见!”她提高声音,但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雾气吞没了,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那女子还在说。一遍又一遍,唇齿开合,像是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荷华死死盯着她的嘴唇,试图从中读出那句话的口型。

      “回去……”

      荷华愣住了。

      回去。回哪儿去?

      她叫嬴荷华,是秦始皇嬴政的女儿,帝国的九公主。可她也是蓝欣,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人。

      她有两个身份,如今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回去。

      咸阳宫不是她的家。那座九重宫阙里住着她的父亲,一个她永远猜不透心思的帝王;住着她的兄弟姐妹,一群随时可能反目的陌生人;住着无数宫人、侍女、宦官,每一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她在那儿活了十数年,却始终是个外人。

      而另一个世界,那个有高楼大厦、有电灯电话、有互联网和便利店的世界,她也回不去了。她的身体已经死在那里,或者说,她的灵魂已经不属于那里。那个世界的记忆正在一天天褪色,像是浸在水里的墨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她甚至开始记不起自己原来的家人。

      那她要回哪儿去?

      那女子还在说。嘴唇一张一合,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词。她的表情越来越急切,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阴阳两界、隔着悠悠岁月,拼命想把这句话传到女儿耳中。

      可荷华立在原地,双足如生了根,心中空茫一片。

      她想问:你说的回去,是回哪个家?

      可话到唇边,终究问不出口。只因无论灵玉指的是何处,这天地之间,早已没有她可归的地方。

      她哪里也回不去了。

      雾气愈浓,灵玉的身影渐渐淡去,终至不见,只余唇间那“回去”二字,尚在虚空中散作一缕白气。

      荷华伸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驿馆烛火燃尽时,她猛地惊醒。窗外天光未亮,渭水的风从窗隙钻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她坐起身,左臂伤口牵动,隐隐作痛,倒教她确知昨日并非虚梦。

      阿沅伏在案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卷麻布。荷华没有唤她,只自己解开肩上包扎。伤口已结了薄痂,周遭肌肤不红不肿,看着倒比昨日好了许多。星魂给的药,确是灵验。

      她从枕下摸出那只青瓷小瓶,在晨光中端详。釉色温润,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曾被摔碎后又粘合起来。瓶身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出自何人之手。

      荷华将瓷瓶重新收好,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晨雾未散,骊山只余一抹淡青的轮廓,半隐在乳白的霭气里。远处矿道的入口已被封禁,田禄派的士卒执戟守在路口,不许闲人靠近。荷华远远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该拿到的,昨夜已经拿到了。

      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那块素帕。

      帕面上的凹痕经了一夜,已浅去几分,只余那弧线与短横的轮廓。她将素帕展于案上,迎着晨光,细细端详那枚意为“归乡”的符文。

      归乡。

      这两个字落在被囚于骊山地底的楚国降卒心头,该是何等分量?落在远嫁秦国、客死异乡的灵玉公主耳畔,又当是何等滋味?

      而对于她呢?

      她的故乡远在千年之后,隔着茫茫光阴,隔着改朝换代的烟尘,隔着史书也不曾记下的一缕私念。纵有归心,又向何处去寻那一方故土?

      辰时三刻,田禄亲自送来早膳。

      食案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两块炙羊肉和一枚煮蛋。这在条件艰苦的骊山工地上已是难得的款待了。

      “公主伤势如何?”田禄躬身问道,目光不敢直视她。

      “无碍。”荷华瞟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只问,“田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田禄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昨夜公主遇刺后,下官连夜清查了矿道周边所有值守人员的名录。这是近三个月来所有进出矿道的记录。”

      荷华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与日期,大部分是轮值的监工和工匠,偶尔夹杂几个官员的名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忽然停在某一处。

      “这个人是何时调来的?”

      她指向一行字:“九月十五,少府属吏王贺,奉命查验矿道加固工程。”

      田禄凑近看了一眼,面色微变:“此人……下官并不记得有过这样的调令。少府确实派人来过,但不是这个日子。”

      “也就是说,有人伪造了这份记录。”

      田禄额头沁出汗珠,头垂得更低了,“公主明鉴。这份名录是下官从主簿处调取的,若其中有伪,要么是主簿被人买通,要么是有人在更上层动了手脚。”

      荷华将帛书卷好,递还给田禄:“这份名录,田大人可曾呈报廷尉?”

      “尚未。下官想着,先请公主过目。”

      “不必报了。”荷华敛袖,坐直身子,“有人既然敢在骊山安插人手,就不怕廷尉查。你报上去,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人知道你我已经察觉。”

      “那依公主之意……”

      “名录照常归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荷华抬眼看他,“田大人只需记住,从现在起,你看到的每一份文书,经手的每一个人,都要在心里多问一句‘为何’。”

      田禄默然片刻,深深一揖:“下官谨记。”

      午后,荷华启程返回咸阳。

      田禄备了一辆更宽敞的马车,另派了六名亲信护卫随行。荷华没有推辞,只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田大人,那日在矿道中说的话,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田禄眼眶微红,再次躬身:“公主保重。”

      马车沿渭水北岸的驰道缓缓东行,春日暖阳斜照河面,碎金般的光影随波轻漾。荷华倚着车壁,阖目养神,心头却将这两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

      矿道裂隙乃人为所致,手法属阴阳一脉。星魂坦承自己通晓此术,然他既肯直言,反倒洗清了嫌疑。那么阴阳家中,尚有谁人精于此道?月神?东皇太一?抑或另有隐者?

      石墙旁的楚式图案是灵玉公主留下的,还是那些楚俘留下的?如果是灵玉公主留下的,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留下标记?她想告诉后人什么?

      三百余名楚俘在塌方之后竟无踪迹可寻。究竟是被土石掩埋于地底,还是被人暗中转移到了别处?若真是被人带走,又是谁下的命令?赵高?抑或嬴政本人?

      还有那四名刺客,身手利落,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江湖杀手可比。后颈处那枚蝎形刺青,是某一组织的标记,还是某位人物的私兵?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缠绕在心头,每一问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却又彼此牵连,叫人一时分辨不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