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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落兰台寂 深夜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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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雨过后,咸阳宫的桃花都落尽了。
晨雾渐渐散去,兰池宫的石阶前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花瓣,踩上去绵软无声。廊外的宫人拿着扫帚轻轻清扫,只把落花归到台阶一旁,不扬起半点尘土。
荷华披衣起身,正要唤阿沅打水梳洗,忽听外间侍女来报,说漪兰殿的春嬷嬷到了,道是赵夫人请公主过去用早膳。
她略整衣衫,缓步出了内室,见春嬷嬷含笑立在廊下,便问夫人可还约了旁人。春嬷嬷说请了十公主和九公主,又说今晨备了几样两位公主素日爱吃的细点。荷华这才点头,跟着春嬷嬷往漪兰殿去了。
晨光初透,庭中花木犹带露痕,石子小径上落了几片新叶。春嬷嬷在前引路,步子轻缓,不时侧身说些漪兰殿近日的景象。
荷华听了,面上浮起一点浅笑,心里却有些不安。赵夫人有些日子不曾召她,今日忽然传话,必有缘由。
行至半途,忽有风过,送来几缕淡香,似兰非兰,若有若无。春嬷嬷便笑道:“公主可闻着了?这是殿前新换的香,夫人说九公主素喜清雅,特意叫人调得淡些。”
荷华轻轻颔首,也不多言。
进了漪兰殿的正门,赵夫人正倚在廊下教小女儿阴嫚下棋。只见她身着一袭深绿曲裾,发间只别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清雅,整个人宛如一株临水的兰草。
她语调柔缓,偶尔伸手指一指棋子,指尖映着天光,洁白莹润。
阴嫚坐在她怀里,双手托着腮,听得入神,一会儿抬头看看母亲,一会儿又低头看棋盘,两条小腿在裙下轻轻晃着。
“母亲。”荷华走到阶下,规规矩矩行礼。
“啊,是华儿来了。”赵夫人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矮榻,“坐吧。”
荷华应了一声,轻步上前,敛裙坐下。
“昨夜睡得可好?”赵夫人语调轻柔,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荷华垂首,低声应道:“尚可。”
“还好?”赵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昨夜马厩失火,宫里闹了半宿。你倒睡得安稳。”
荷华抬眸,一双澄澈的杏眼一瞬不瞬地望向赵夫人。
赵夫人错开她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你莫要多心,我并非责怪你。只是这世道人心难测,你一片赤诚是好,可好心办了错事,反倒叫人为难。”
荷华眨眨眼,心道赵夫人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她。
她先前只知张良不能死,便去救他。可从未想过救下她之后呢?他如今藏身兰台暗格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既不能离开咸阳,又无法公开露面。她所谓的“救”,不过是将他从一方牢笼移入另一方牢笼罢了。
“我……”荷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赵夫人抬手,轻轻止住她的话头:“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位先生啊,学问自是好的。当初为你延请名师,也是看中他才识渊博、持论中正。只是……如今他身陷官司,外头传言纷纷。虽说真相未明,可这宫里头的事,真真假假,向来难说。你年纪尚小,有些浑水,能不蹚还是不蹚的好。”
荷华垂眸不语。
赵夫人见她沉默,也不逼迫,只伸手拢了拢怀中阴嫚鬓边的碎发,和气道:“华儿,母亲知道你有主见。可这咸阳宫里的风波,从来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你父皇那边……自有他的考量。你一个女孩儿家,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人心到底是肉长的,赵夫人对虽她多有利用,但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却做不得假。荷华鼻头一酸,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赵夫人展颜一笑。见春嬷嬷领着几名侍女捧案而入,她略一抬手,“来,尝尝这道炙鱼,今日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荷华应了声“是”,执箸用饭。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无人言语。待食案撤下,阴嫚也被乳母领去院中玩耍,廊下便只剩母女二人相对而坐。赵夫人才缓缓开口,语气仍是那样柔和,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说来也怪,前几日子星魂大人到漪兰殿喝茶,特意问起你的起居作息与平日喜好。我多嘴提了一句,说你这阵子常在兰台读书,他便问你近来都看些什么书。”
荷华眉头微蹙,她深知星魂向来言语飘忽,十句话中难有半句真切。今日忽然问起她读的书,必有深意。她面上却不显露,只垂眸应道:“不过随手翻翻《诗》《书》,都是寻常典籍,哪里入得了星魂大人的眼呢。”
“这你可料错了。”赵夫人轻轻摇头,“他说你眼光颇好,选的书都很有章法,还说若有机会,想与你一道论学哩。”
荷华面上不显,只浅浅一笑:“大人过誉了。荷华不过胡乱读几页消磨时光,哪里敢与大人坐而论道。”
赵夫人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急着催她,只端了茶盏,徐徐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有几分端详,又似带着些许怜惜。
“华儿,”她放下茶盏,语气仍是温和的,“星魂大人虽年轻,却已是帝国股肱。他肯主动问起你来,这可是难得的缘分。”
荷华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赵夫人继续道:“你父皇近来政务繁忙,未必顾得上你们姐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得多替你留心几分。”
荷华心中明了,却不好点破,只柔声应道:“母亲费心了。”
“费心倒谈不上。”赵夫人眉眼含笑,“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该上心了。”
荷华沉默以对。
赵夫人见她不肯接话,也不勉强,转而问起她近日的功课,言语间神色温和,又吩咐春嬷嬷去库房取几匹新送来的蜀锦,说是春日将近,正好为她裁几身新衣裳。
荷华一一应了,又坐了片刻,方才告退。
……
回到兰池宫,阿沅端了漆盘从殿内出来,盘中放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菹菜,另有一小盏蜜水。她将漆盘轻轻搁在廊下矮几上,低声道:“公主,知您今日起得早,胃口不好。还是再进些吧。”
荷华哪有心思用膳,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问道:“廷尉府那边,有消息么?”
“没有。”阿沅垂着眼,“赵校尉今日未上值。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昨夜出城去了骊山。廷尉府的大门紧闭着,连送水的役夫都不让进。”
荷华望向西北。天际浮着薄云,日头从云隙间漏下,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一层冷淡的金。
张良已在兰台的暗格中藏了三日。
这三日,荷华每日清晨以请学为名前往兰台,在二楼翻阅竹简,再趁机将食水递入暗格。张良的伤未见恶化,也未好转,脚踝肿得厉害,行走仍须搀扶。但他精神尚可,每回见了她,总要问一句:“宫外如何?”
荷华答得始终如一:“没有动静。”
可她知道,没有动静,往往才是最可怕的。赵高既未遣人搜查兰台,亦未追索赵忠踪迹,更未查问张良下落,静默至此,反令人倍觉寒意。
午后,荷华照例前往兰台。穿过永巷时,迎面遇上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深衣,外罩墨绿大氅,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段中正平和之气。他见了荷华,便停下脚步,拱手为礼:“九公主。”
认出是儒家二当家颜路,荷华略感意外,当即还礼道:“不知颜先生何时到的咸阳?”
颜路一笑,语气温文:“昨日黄昏。听闻子房出了些事,伏念师兄命我前来探望。只是宫门守卫森严,盘查颇紧,直到今日才得以入宫。”
荷华闻言,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方压低声音道:“先生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永巷西段缓步而行。青石铺就的巷道曲折幽深,两壁高墙投下大片阴影,偶有宫人远远行过,步履匆匆,无人注意他们。行至兰台后墙处,荷华停步,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四周寂静,方才推开一扇掩在枯藤后的木门。
颜路随她登上二楼。室内陈设简朴,案上堆着几卷竹简,墨香未散。荷华行至东窗下,移开那几卷竹简,在青砖墙上轻轻叩了三下。
暗格的门开了。
张良倚在暗格中,三日未梳洗,形容憔悴,但那双凤眸依然清亮。他见了颜路,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苦笑:“子房狼狈至此,让师兄见笑了。”
颜路蹲下身,伸手搭上张良的脉门,凝神片刻,方道:“内伤不重,外伤需时日调养。脚踝的伤最要紧,若不好生将养,日后恐落下病根。”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张良:“这是伏念师兄让我带来的。每日一粒,连服七日。”
张良接过药丸,就着荷华递来的水吞下。
颜路又道:“咸阳不宜久留。我已安排出城路线,今夜子时有人接应。你可先往桑海城暂避。”
张良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能走。”
“为何?”
“赵高在骊山矿道中藏了一物。此物若现世,天下将生大变。我须留在咸阳,查明此事。”
颜路看着他,目含忧虑,亦含了然:“你可知若再不走,下一步便是死路?”
“知道。”
“既知如此,仍要留下?”
张良抬眼望向窗外。天际雁群南飞,排成人字,渐没于远山之间。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在新郑,我与韩非、卫庄饮酒论道时说过的话?”
颜路默然。
“我曾言,这天下终有一日要变。秦国的铁骑踏得平六国的城池,却踏不平六国的人心。人心若在,故国便不曾亡。”张良声虽轻,语气间却自有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如今天道在人,变局将至,我怎能于此时离去。”
颜路摇头,终是轻叹一声。
“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相劝。只望你应我一事。”
“师兄请讲。”
“若事有不测,当以性命为先。留得此身,方有后图。”
张良微微一笑:“子房省得。”
颜路起身,面向荷华。
“九公主,”他缓缓道,“在下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荷华神色郑重:“先生请说。”
“子房藏身兰台一事,公主可曾想过,若被人发觉,自己将陷于何地?”
这话来得直接,荷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沉吟片刻,方道:“想过。但当时若不救他,他必死无疑。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取其轻?”颜路目光微凝,“公主可知,这个‘轻’字,或许要拿公主自己的性命来抵。”
“知道。”
“既知如此,仍要救他?”
荷华闻言面上一红,轻声道:“先生于我有授业之恩。他在兰台讲学,从不因我是公主而有所讳言,也不曾因我是女子而有所轻慢。他教我读书明理,辨善恶,也看世道明暗。先生待我如此,我如何能袖手旁观,不去救他?”
随她语声渐落,颜路神情渐缓,眼中清光微转,似已了然。他拱手一揖,温声道:“在下明白了。公主年少,却有此肝胆,令人钦佩。子房得公主相救,实为福分。”
荷华闻言,更觉羞赧,遂低眉道:“先生过誉了。”
颜路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与她,温声道:“此为骊山矿道旧图,乃儒家弟子多年暗访所绘。图中标有几处矿道,并非奉旨开凿,却已为人暗中封堵。公主若往骊山,或可一观。”
荷华接过,入手微沉,展开一角,见图中山势蜿蜒,矿道纵横,处处标注精细。几处朱砂圈画之侧,尚附蝇头小字,注明其中缘故。
“先生……这幅图,为何给我?”
颜路望着她,轻声道:“子房既信你,我自当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幅图并非完整。矿道深处有几处岔路,图上并未标注。非是在下信不过公主,只是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荷华一怔,旋即了然。颜路肯给她这幅图,已是极大的信任。至于那些未标明的岔路,恐怕涉及儒家更深层的机密,不便示人。她点了点头,将帛书仔细收好。
颜路见她并无不满之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身走向梯口。行至梯口,他却停了一停,回眸道:“子房,伏念师兄有一言,嘱我转告。”
“师兄请讲。”
“他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可挽。儒家从不涉朝堂之争,师兄此番命我来咸阳,只为护你脱身,并非要卷入这场纷争。你若执意留此,他亦不相阻。然自此以后,你之所为,与儒家再无干系。”
张良闻言,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看不出是苦涩还是释然。
眼见颜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荷华蹲在暗格外,转头望向张良。
“先生,”她低声道,“颜先生所言不虚。咸阳已是龙潭虎穴,你留在此处,朝不保夕。”
“我知道。”张良道。
“既知如此,为何不肯离去?”
张良抬眼看她,目光幽深。
“公主以为,这大秦的江山,还能存续多久?”
荷华怔住了。
她朱唇微启,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为穿越者,她当然知晓历史将流向何方。可正因为知晓,反倒愈发不能言说。
张良没有等她答话,便自顾自说道:“自陛下一统天下,至今不过十余载。六国遗民,未尝一日忘却故国。赵高弄权,朝野离心。陛下笃信长生,不惜民力,营建骊山陵与阿房宫。秦法严苛,百姓不堪其苦。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但若能在这大厦倾倒之前,为天下苍生争得一线生机,子房虽死无憾。”
荷华垂眸,指尖轻轻绞着袖口,半晌才抬眼看定他,声如蚊蚋却透着一股执拗:“先生所言,我句句都听进了心里。可若先生不在了,这山长水远,又有什么可期可念的?”
张良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笑意,如春水初融。
“公主这是在忧心臣下?”
荷华抬眸,神色坦然道,“是。”
张良沉默了片刻,忽而一笑。
“公主放心,臣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向来惜命。”
荷华愣在原地,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走出兰台,有风迎面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她抬头望天,西边云层低垂,天色暗沉,似有雨意。
未几,细雨飘落,继而雨势渐急,敲打屋檐,声声细密。荷华回到兰池宫时,雨水已沿着瓦楞流下,在阶前汇成涓涓细流。
阿沅端来一盏灯,放在案上。
“公主,雨越下越大了。要不要把窗关上?”
“不用。”
荷华倚在窗畔,凝望外头。雨丝如织,将宫墙的轮廓浸得模糊一片,远处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摇曳,明灭不定。
她伸出手去,檐下一滴冷雨正落入掌心,凉意顺指尖蜿蜒而上,倒教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帝王手眼通天,兰台又近宫禁之地,张良在内藏了三日,嬴政岂会不知。荷华不止一次设想过,若换了她是嬴政,知晓张良藏于兰台,又将如何处置。
她想,她会装作不知。不仅不揭破,还要任他藏着,让他自以为安稳无虞。待到时机成熟,再不着痕迹地令他自行现身。
帝王之术,无非纵横捭阖。她想起那日章台殿中,嬴政曾对她言道,留着赵高,并非宠信,实因他尚有可用之处。那么同样一套道理,是否也适用于张良呢?
若是她执掌这天下,有人怀利器而潜于暗处,藏锋敛迹,意图未明。她亦不会急于拔除,反要留着他,观其行止,察其动向,再徐徐图之。只是张良此人,心性坚韧,机谋深远,若不能为帝王所用,终究是一桩祸患。
雨下了一夜,天明方歇。
次日天光初透,阿沅已端了铜盆温水进来,服侍荷华梳洗。荷华刚净了面,正以细葛巾拭手,忽闻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名小黄门掀帘趋步而入,跪地禀道:“公主,陛下召您即刻前往章台殿。”
荷华瞬间想起仍藏在兰台的张良,忙问:“所为何事?”
“奴才不知。只是传旨的中车府令说,请公主即刻前往,不得延误。”
荷华也不多言,遂换了衣裳,随那小黄门出了兰池宫。
雨后的咸阳宫为薄雾所笼,宫道两侧古槐经雨,翠色如洗。泥土与草木的清气漫在风里,又隐隐透着一缕陈年木柱的潮湿气。
行至章台殿东阁,荷华趋步入内,敛衽下拜:“儿臣参见父皇。”
嬴政并未抬眼,只略抬了抬手,指了指案上竹简,淡声道:“你且看看。”
荷华应声起身,行至案前,双手将竹简捧起。简上字迹端正,是工整的秦隶。奏章所言甚为简明:骊山陵工处近日发现一段墓道坍塌,封堵矿道的石墙现出裂缝,疑有地下水渗入。监工田禄已着人先行抢修,然因人手不足,请增派刑徒若干,以济工需。
奏章末尾,落款为“骊山陵工监田禄”。
荷华躬身将竹简放回案上,神色微异:“父皇,田禄不是在御史台么?”
“那不过是个替身。”嬴政语声淡淡,却隐约透出一股寒意,“此人冒名田禄,囚于御史台。而真正的田禄,尚在骊山任监工。”
荷华不解,“父皇为何要如此安排?”
“因为朕想知道,骊山矿道里,到底藏着什么。”
嬴政起身行至窗前,背对着荷华。
“朕即位以来,修建骊山陵已二十余年。矿道挖了多少条,封了多少条,朕心中自有数目。惟独那几条矿道,朕从未下令封堵。”
荷华屏住呼吸。
“朕问过田禄,他说是朕亲口吩咐的。可朕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此一来,定是有人在假传圣旨。”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荷华身上,沉声道:“朕让你再探骊山,便是要你亲眼看一看,那几条矿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荷华伏地叩首,“儿臣愚钝,未能领会父皇深意。”
“这不怪你。”嬴政语气稍缓,“朕本也没指望你能查出什么。朕只是想看看,那些背地里阳奉阴违的人,会作何反应。”
荷华抬起头,望着嬴政,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问道:“父皇,若那些人果有异动,您打算如何处置?”
嬴政的目光垂落在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反问,“你觉得呢?”
荷华心头微紧,却未似上次那般慌乱。她暗暗定了定神,缓声答道:“儿臣以为……若那人果真包藏祸心,迟早会露出马脚。父皇只需静观其变,待他自露破绽,再一举拿下便是。”
嬴政眸光微动,似有些意外。
“那你觉得,”他又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马脚?”
荷华一怔,没想到嬴政会追问到这个地步。她沉吟片刻,小心斟酌着用词:“儿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若那矿道中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必定会设法遮掩。越是遮掩,破绽越多。”
嬴政未做评判,沉默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叹道:“你倒是比你那几位兄长更沉得住气。”
这几个字说得平淡,却叫荷华心头忐忑。她辨不出嬴政话里的意思,只垂着眉眼,不敢答话。
片刻后,嬴政转过话头。
“今夜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朕遣人护你往骊山去。”
“儿臣遵旨。”
荷华叩首,正欲起身告退,嬴政的声音又从后方传来。
“朕听闻……这几日常有年轻女子出入兰台?”
荷华足下一顿,僵立原处。
“儿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良久,嬴政方缓缓开口,声沉如钟:
“朕自登基以来,所遇聪明之士不在少数。成蛟、吕不韦、嫪毐……皆一时之杰,才辩纵横,机谋深远。然彼等皆有一共通之弊,自以为一言一行,可瞒过朕之耳目。”
语至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掠过殿中烛火,神色难测。
“可结果如何,汝已亲见,不须朕多言。”
荷华霎时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嬴政忽然换了闲谈般的语气,对荷华道:“儒家的人,学问自然是好的。只是书读得多了,心也跟着绕得远了。”
顿了顿,又问,
“你说是也不是?”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檐角铜铃轻响,似有微风穿廊而过。
荷华跪在地上,心念急转。嬴政这番话,明里是评点儒生,暗里却是在试她。他早知张良人在兰台,也知她有意相护。只是他不说破,正如矿道之事也不说破一般。他在等她选,是继续瞒下去,还是据实相告。
可她该如何选?坦白意味着出卖张良,隐瞒意味着欺君。无论哪一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除非她能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夹缝。
荷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神色坦然地望向高台上的嬴政。
“父皇说得是。”她道,“儒家之人,确有学问,只是他们多讲仁政,与父皇治国之道不尽相同。儿臣去兰台读书,不过是想学些文章辞采与经义道理,至于其中有与朝政不合之处……儿臣自会分辨,不敢混淆。”
她这番话,既未否认自己去兰台一事,也未承认张良藏身其中,只将自己说成一心读书之人,将话头引向学问,避开了朝政之争。
嬴政轻嗤一声。
“好一个‘自会分辨取舍’。既有这份见识,朕想必是多虑了。”言罢,他似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
荷华如获大赦,趋步退出东阁。
然,这边刚出殿门,那边赵高自廊下跟了过来。
“公主留步。”
荷华停步,转身看他。
赵高趋步走近,面上挂着惯常的冷笑,“陛下命老奴安排明日护送公主前往骊山之事,老奴已打点妥当。随行护卫十二人,皆是中车府属下的精锐,沿途必保公主周全。”
“有劳中车府令。”荷华颔首。
赵高却不急着告退,只站在原地,目光在她面上逡巡了一圈,忽而笑道:“说起来,老奴前几日在兰台附近巡查,见公主出入得颇为勤勉。公主这般好学,倒是令老奴想起一个人来。”
荷华微微侧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哦?不知中车府令想起的是谁?”
赵高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儒家三当家,张良张子房。那位先生年轻时游学四方,据说也是整日泡在书堆里,废寝忘食。公主与他既是师生,想来总有些相似之处。”
赵高此时忽然提起张良,自然不是闲话家常。荷华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柔声应道:“中车府令这话,倒叫我有些惭愧了。我与张良先生相识不过数月,且先前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去兰台听讲的次数也寥寥无几。还未及得他亲自指点,便出了后来那桩事,终究是缘分浅了些……”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透出几分怅然,仿佛当真为这段匆匆而过的师生之缘感到惋惜。
赵高看着她,笑意更深,“公主过谦了。以公主的聪慧,莫说区区一个儒家书生,便是阴阳家的星魂大人,不也对公主的青眼有加么?”说着,他语调一转,带上了几分体恤似的温和,“只是老奴斗胆多一句嘴。公主年纪尚轻,书里那些道理,读着句句在理,可真拿到眼前来用,却未必合用。譬如那《韩非子》里讲‘术’,讲究‘君无见其所欲’。可公主可曾想过,若陛下当真知道了公主的‘所欲’,又会如何?”
荷华闻言,浅浅一笑道:“中车府令多虑了。荷华一介女流,平日不过读书习字、赏花饮茶,哪有什么‘所欲’可言。倒是中车府令日理万机,还要操心这些琐事,实在辛苦了。”
赵高眼中精光一闪,拱手笑道:“公主说笑了。老奴不过是奉命办事,不敢言苦。明日一早,老奴亲自送公主出宫。”
说罢,躬身一礼,趋行没入廊下的阴影中。
……
回到兰池宫,阿沅正在院中晾衣裳,见她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去:“公主,陛下召您过去,是有何事吩咐?”
“明日要去一趟骊山。”
阿沅一怔:“骊山?公主前些日子不是刚去过么?”
“父皇命我再去一趟。”
阿沅还想再问,荷华摆手止住她:“不必再问,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动身。”
阿沅低声应是,忙指挥几个婢女去整理行囊。
荷华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神色渐沉。她从袖中取出颜路所赠舆图,缓缓展开,指尖沿墨线细辨。图中以朱砂圈出的几处矿道,地处偏僻,彼此相隔甚远,却似暗合某种章法,如众星拱月,环列于一处无名之地四周。
她凝神细看,心中忽生一念:这几条矿道,莫非并非各行其道,而是殊途同归,共指一处?
若真如此,那矿道深处所藏之物,究竟何等紧要,竟值得赵高这般费尽心机,假传圣旨,封堵矿道,又接连灭口,不留活证?
荷华收起舆图,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天边余晖将咸阳宫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暗金,转瞬又被灰蓝的夜色吞没。远处宫灯初上,星星点点,却照不亮这深宫之中潜藏的阴影。
她隐隐觉得,这一趟骊山之行,断不会太平。
嬴政命她探查矿道,言下之意是要一个真相;赵高却嘱她多加小心,字句温厚,反令人更生疑虑。二人言辞各异,究竟谁真谁假,她一时无从分辨。又或者,二人所言皆非虚妄,只是各自隐瞒了不愿示人的那一面,留她独自在真假之间摸索,如行夜路,不见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