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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九重天听深 翌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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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荷华返回咸阳。车马入城后,她未回宫,径直去了章台殿。
嬴政仍在东阁批阅奏章。见她进来,搁下手中朱笔,问道:“看到了什么?”
荷华跪地行礼,脑中先将星魂、赵高、张良三人的话各自过了一遍,又想起昨夜山坡上那一问,心绪已定,道:“儿臣只看见一道裂缝,别无他物。”
嬴政靠在凭几上,片刻不语,似在分辨这话里有无隐瞒。
“一道裂缝。”他缓缓重复,“有多大?”
荷华心头微紧。她没想到他会追问得这般细,垂眸略一思量,将那石墙的模样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方开口,“约莫两尺来长,一指来宽。边缘平直,不似天然裂开。”
“不像是自然开裂?”嬴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却多了一分玩味,“那你觉得,是怎么裂开的?”
荷华心中念头转得飞快,她自不能说那是阴阳术撕开的,那会牵扯出星魂,牵扯出阴阳家,牵扯出她根本无法解释的种种。她也不能说不知道,那只会让嬴政觉得她在敷衍。
她略略压下心绪,缓声答道:“儿臣不懂营造之事,不敢妄断。只是那裂缝边缘过于齐整,不似山石自然崩裂的纹路。田禄也查了多日,始终寻不出缘由。”
她把田禄搬了出来。既是实话,也是挡箭牌。
嬴政果然不再追问裂缝之事,话锋一转,忽然道:“那田禄此人,你觉得如何?”
荷华心头又是一紧。这一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答。嬴政问她田禄如何,看似闲谈,实则却是在试探她与田禄之间有无私交,又或许是在借她的眼,来印证自己对田禄的判断。更可能,两者皆有。
她微垂了首,将语气放得平缓而克制:“儿臣与他相处不过半日,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观他行事,倒颇为谨慎,言语亦知分寸,不似寻常监工那般粗疏。儿臣问及矿道之事,他答得详尽,却并不逾矩;儿臣要看那石墙,他也如实相告,未有推诿。至于旁的……儿臣眼拙,看不出什么深浅。”
“谨慎,有度,不逾矩。”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语气平淡,“你倒是对他评价不低。”
荷华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暗流。她连忙补了一句:“儿臣只是据实而言。若要说不足,此人似乎过于谨慎了些。儿臣问他矿道过往可有异状,他只说一切如常,不肯多言。若非儿臣执意要看石墙,他大约连那道裂缝都不会主动提及。”
她特意加了后半句,意在表明田禄并非事事向她汇报,她与田禄之间并无超出公务的往来。
嬴政听了,并未即刻开口。他取过案上一卷竹简,随手翻了翻,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过于谨慎,有时是好事,有时却也未必。他在矿道上做了多久了?”
“田禄自称在骊山任监工已有数年,具体年限儿臣未曾细问。”
“数年。”嬴政将竹简轻轻搁下,视线重落回荷华面上,“你倒说说,一个人在同一处地方待了数年,日日面对那些山石与矿道,是会愈发叫人放心,还是愈发叫人起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荷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她垂下眼帘,飞快地思索嬴政的用意。他是在暗示田禄不可信,还是在试探她对人事的眼光,又或者只是随口一问,但真正要看的,是她被逼到墙角时的反应。
她垂眸思忖片刻,拣了最稳当的话答:“儿臣以为,此事需看那人本心如何。心性忠厚者,日久自见其诚;心性狡诈者,纵是遮掩,也终有露迹之时。单凭年资长短,实不足以断定一人可不可靠。”
嬴政嘴角微动,那一抹弧度极淡,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你倒是学会了打圆场。”他淡淡道。
荷华俯首:“儿臣不敢。”
殿中陷入沉寂,博山炉里青烟袅袅,盘绕而上,散入梁间。
片刻后,嬴政未再追问,只抬手轻轻一挥。
荷华会意,叩首起身,放轻脚步退出章台殿。
……
回兰池宫时,夜色已深。远远便见宫门外立着一道人影,黑衣如墨,隐于廊柱阴影之中。若非月光正好照亮他半张脸,几乎难以察觉。
荷华停下脚步。
那人自阴影中缓步而出,朝她拱手一礼,低声道:“公主殿下。”
正是白日里驾车的那个中年车夫。
她微觉讶异,蹙眉问道:“你怎会在此?”
车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只是那一双眼睛,此刻却沉静如渊,锋芒暗藏,与白日里恭顺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陛下有口谕,请公主即刻移步兰台。”
荷华一怔,低声问:“兰台?此时?”
内侍躬身道:“是。陛下吩咐,今夜子时,兰台二楼,有人候着公主。”
荷华望着他,心下微沉。嬴政命她此刻前往兰台,而兰台之中正藏着张良。莫非陛下已然察觉?
她不动声色,只问:“父皇可曾说是何人见我?”
车夫摇头:“陛下只说,公主去了便知。”
荷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车夫再度行礼,转身没入夜色。
荷华立于原地,望向兰台方向。那座楼阁隐在夜色中,寂静无声,窗棂间不见半点灯火。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走去。
推门时,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楼内漆黑,只有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木梯在脚下轻响,一声一声,在这静寂里格外分明。
二楼到了。她站在楼梯口,借着月光环视。书架上堆满竹简,桌案浮着一层薄灰,一切如常,人影全无。
她眉头微蹙,正欲转身,忽听角落传来声音:“公主来了。”
荷华蓦然回首,暗格的门不知何时已开。张良自内缓缓走出,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先生?你怎出来了?万一有人——”
“陛下早就知道了。”张良打断她。
荷华怔住。
“陛下知道臣藏在此处。”张良一字一顿,“今日黄昏,有人送来了这卷竹简。”
他将竹简递来。荷华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只一行字,笔锋凌厉,如刀剑刻成:
“朕知道你在。明日早朝后,来章台殿见朕。”
荷华心头一紧,那点残存的侥幸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灭了。却又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怅然。
原来嬴政一直都知道。张良藏身兰台,她暗中收留,桩桩件件,从来没能瞒过他的眼睛。他不下令捉拿,也不叫人点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直到今夜,才以这样轻飘飘的一笔,命张良明日来见。
她抬起眼看他。月光铺了一地,照得他面容清俊,不见一丝慌乱,倒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
“公主不必忧心。”他说,“陛下若要拿人,遣一队甲士便是,何必亲赐竹简。他并非要臣的性命。”
“那他想做什么?”
张良默了默,轻轻吐出两个字:“招安。”
荷华一时失语。
张良望向窗外,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容,神情复杂:“陛下要见的,并非是藏身兰台的逃犯张良,而是韩国贵族之后、五世相韩的张良。他要臣,为他所用。”
荷华心中百味翻涌。她费尽心机,苦心经营,以为自己护住了张良的性命,以为这兰台暗格是这咸阳城中唯一一处始皇帝耳目不及之地。到头来,一切都在嬴政的注视之下。她的举动,张良的藏匿,皆成了这盘棋局中的一着。而她,甚至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入局的。
“先生打算如何?”荷华声音微哑。
张良看着她,目光深深:“臣在想一事。”
“何事?”
“陛下知道臣藏在这里,是从何时开始?”
荷华一怔。
“是臣躲进兰台的第一日,还是公主收留臣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她的呼吸一滞。更早。若嬴政在张良来此之前便已知他会来,若他早知赵高会杀张良,早知张良会逃,早知荷华会救,那这一切,岂不是从最初便在他掌握之中?
一股彻骨寒意自脊背升起。
她想起嬴政曾对她说过的话:“朕留着赵高,是因为他还有用。”
赵高有什么用?赵高可以杀人,杀那些嬴政不便亲手除掉的人。比如一个撞破骊山隐秘的韩国贵族。
张良发现了骊山的秘密,赵高奉命追杀,荷华恰逢其会出手相救。嬴政洞若观火,却按兵不动。待所有人都以为事已平息,他才以一卷竹简,将张良自暗格中唤出。
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先生,”荷华低声问,“你会去见陛下吗?”
张良苦笑,“臣若不去,便是抗旨。抗旨的后果,公主比臣更清楚。”
“可若去了……”
“若去了,臣便是秦臣。”他重若千钧,“从此世上再无韩国张良,只有大秦臣子张良。”
荷华看着他的侧影,忽然开口:“先生,若是从前的你,会怎么选?”
张良微怔:“什么?”
荷华自知失言,摇了摇头:“随口一问,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张良没有追问,转而望向窗外:“臣会去。”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明白他的选择。张良从来不是拘泥虚名之人,能忍辱,能负重,能屈能伸,只要最终能抵达他要去的地方。为了活下去,他自会去见嬴政;为了那条未竟的路,他亦会忍下旁人不能忍的难堪。
荷华忽然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护着他,其实他何曾需要她的庇护。他是张良,是日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圣,对这乱世的体悟远比她透彻。
“先生……”
张良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公主不必自责。若非公主收留,臣早已落入赵高之手,或死或囚,皆是未知。公主于臣,确有救命之恩。”
荷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那些关于“历史”的荒唐话。她只是轻声道:“先生此去,万事小心。”
张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如远山:“公主放心,臣自有分寸。倒是公主,往后在宫中,更需谨慎。陛下既已知道臣藏在此处,自然也知公主所为。公主的处境,未必比臣安稳。”
荷华默然。张良说得没错。嬴政什么都知道,包括她私藏要犯,包括她对他说谎,可他却只字未提。这份默然,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不安。
“先生明日见过陛下之后,还回兰台吗?”荷华问。
张良摇头:“若陛下允臣活命,臣的归处便不由自己做主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竹简,递给荷华:“这是臣手书的一份名录。上面所记,是关中几处可用的联络之人。若公主日后遇到危难,可凭此物寻访。不必以真名相告,只需出示竹简,他们便会相助。”
荷华接过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数十个人名与地址,字迹清瘦有力。她心头一热,抬头看向张良:“先生为何将如此重要之物交给我?”
张良淡淡道:“公主救臣性命,臣无以为报。若他日臣身不由己,至少还能为公主留一条后路。”
荷华将竹简收入袖中,郑重道:“多谢先生。”
张良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公主请回吧。明日之后,这兰台大约不会再是臣的藏身之所了。”
荷华心中一沉,却知道多说无益。她深深看了张良一眼,转身下楼。
走出兰台时,月光清明如水。荷华立在阶前,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关中初春的凉意。她将袖中竹简轻轻握紧,似要从中寻得一点温热。
回兰池宫的路上,宫墙深寂,偶尔有巡夜的守卫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火光在墙根拖出长长的影子。荷华避开人,从小径绕行,回到寝殿时已近亥末。
阿沅守在殿内,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又不敢多问,只默默端来一盏温茶。荷华接过,呷了一口,茶已微凉。
“阿沅,”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阿沅愣了愣,迟疑道:“奴婢觉得……最可怕的是未知之事,不知道明日会如何,不知道眼前之人是敌是友。”
荷华闻言一笑:“你说得不错。最可怕的,是看不透。”
她放下茶盏,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
她始终看不透嬴政的深心,猜不中赵高的布局,也辨不清星魂的取舍,更遑论张良暗中的盘算。周遭之人皆似执子之手,于这无声棋枰上各怀机杼,而她,不过是一枚尚不自知的棋子,进退由人,行止难由己。
思及星魂昨夜在骊山所言,荷华转过脸来,语气放得极轻,似不经意:“阿沅,你可曾听过甘氏?”
阿沅怔了怔,“甘氏?公主说的,是哪个甘氏?”
“咸阳城里,姓甘的人家。”荷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在宫苑里见过一个甘家的少年,但记不太清了。你可知道些什么吗?”
阿沅想了想,摇头道:“公主忘了吗,奴婢是近几年才被调到您身边伺候的,之前的事奴婢并不知情。不过……奴婢曾听宫里的老宫人提过几句,说甘氏的主母与公主的母妃兰夫人曾有旧交,似乎也是楚国人。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只是兰夫人薨逝后没几年,甘氏就被灭了族。具体为了什么,没人敢细说。那些老宫人提起这事也都讳莫如深,只说甘氏一门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
荷华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灭族?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七八年前吧。”阿沅努力回忆着,“具体年份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至于缘由,宫里头没人敢议论。”
七八年前。荷华在心中默默推算。那时这具身体大约四五岁,正是星魂所说的时间节点。
“甘氏被灭族之后,可还有人幸存?”荷华问。
阿沅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是灭族,按理说应该是斩草除根的。但宫里头的事,谁也说不准。有时候明面上说是灭族,暗地里会不会有人逃了出去,那就不是奴婢能知道的了。”
荷华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甘氏。楚国旧交。灭族。十年前咸阳宫后苑的少年。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着,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星魂与甘氏有何关联?他为何要在七年后提起那桩旧事?而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刻有“楚”字的玉佩,又与这一切有何牵连?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中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良久,她合上窗,轻声道:“阿沅,去歇着吧。”
阿沅欲言又止,躬身退下。
……
第二日清晨,荷华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阿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轻声禀道:“公主,宫正大人到了,说是陛下传召,请公主即刻前往章台殿。”
荷华闻言,睡意顿消。她起身更衣,略加梳洗,便推门而出。夜色尚未褪尽,阶前立着一位中年内侍,面容陌生,姿态恭谨,正垂首候在廊下。
荷华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章台殿前时,远远看见殿外石阶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光而立,宽袍缓带,身姿如松。晨风吹动他的衣袂与鬓发,虽略显清瘦,气度却从容不迫。
是张良。
他已立于殿前。荷华放缓步子,二人视线交汇,张良略一颔首,神色沉静,仿若今日不过寻常朝见。
内侍将荷华引至阶前,便躬身退至一旁。荷华在阶下站定,与张良相距不过数步。晨光初透,殿宇沉沉,廊下铜鹤衔香,轻烟袅袅。她低声问道:“先生何时来的?”
“天未亮便入了宫。”张良压低声音,目光仍望向殿门,“陛下连夜传召,臣不敢稍怠。”
“陛下可曾见过先生?”
张良摇头:“尚未。殿内仍在议事,命臣在此等候。”
他顿了顿,语气似有迟疑,道:“今日殿中气氛不同往常,公主且谨慎些。”
荷华抬头看向章台殿紧闭的大门。殿内隐约传来人声,似是在奏对边关军务。她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壁。
又过片时,殿门自内启开。两位医官缓步而出,面容各见沉凝。行经阶前,于张良身侧微顿目光,随即敛袖而去。
内侍自殿内步出,细声宣道:“传张良、九公主入殿。”
荷华闻言,有些诧异。她原以为秦王只召张良一人,未料自己也名列其中。侧目望去,却见张良神色如常,不见半分异动。
“先生……”
张良略一抬手,示意她先行,“公主,此刻不必多言。”
二人遂一前一后,拾级而上,跨入章台殿门。
殿中光线幽暗,香烟自铜炉中袅袅升起,将嬴政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后。
嬴政坐于案后,手执朱笔,正垂首批阅简牍。待二人入内,他未曾抬头,只淡淡问道:“张良,你可知朕召你来,所为何事?”
张良跪地,行礼如仪:“罪臣知道。”
“罪臣?”嬴政放下朱笔,缓缓言道,“你倒是说说,你是谁的罪臣?”
张良俯首道:“张良身为韩国旧臣之后,自然是罪臣。”
荷华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朕若想杀你,不会等到今日。”
张良不答。
“朕且问你,”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既是罪臣之后,你为何来咸阳?”
张良抬起头,神色坦然的平视嬴政,“为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帝国将何以立世,何以传世。”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荷华屏住呼吸,她从未想过张良会这样回答。
嬴政轻哼一声,“你倒是敢问。”
“陛下若不愿答,罪臣今日便无出殿之理。”张良的声音依旧平和。
嬴政未语,只将身子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沉凝,重新打量阶前站立的年轻人。殿中一时寂然,唯闻铜漏轻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张良依旧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衣袖纹丝不动。他没有再开口,似在静候天子发落,又似已将所有言语都收束于这一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缓缓开口道:“朕每日批阅的奏章,十之八九,皆是各郡各县呈上的数目。田亩几何,丁口几许,赋税多少,刑狱几宗。”他语声徐缓,却自带威压,“你问帝国凭何而立,凭何而传。朕今日便告诉你,凭的是制度,是律法,是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驰道、每一杆权衡,皆在规矩之中,不失毫厘。”
“规矩可量田亩,却未必能量人心。”张良道。
“正是。”嬴政颔首表示认同,“朕要的,不只是通晓丈量之术的官吏,而是能为大秦立制度、定纲纪、垂范后世的人。你且说说,读过些什么书?”
“儒家、法家、兵家,皆有涉猎。”
“那你告诉朕,”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人心当以何量之?”
张良徐徐抬首,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殿中侍从皆屏息凝神,这等直视天颜的举动,几近僭越,然张良神色坦然,无半分畏缩之意。
“人心不可量,陛下。”他朗声道,“但可以察。察其言,观其行,审其所趋,度其所避。三代之治,不在于法度之完备,而在于君上能察民心之所向。周室衰微,非其法度不存,而是民心已去。陛下扫平六合,一统天下,靠的是秦军的铁骑与严明的律法。可若要守住这天下,单靠律法与铁骑,恐怕不够。”
嬴政未即答言,只将身倚着凭几,目视张良,意若有所审。
“不够?”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含着无形的威压,“那你倒说说,还缺了什么。”
“缺了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张良接话,“六国遗民之所以不服秦,并非因为秦法不公,而是因为他们心中还念着故国。这份念想,不是靠杀戮能够斩断的。陛下禁绝百家,是为了统一思想。可思想这东西,越是压制,越是暗流涌动。堵不如疏,禁不如导。若能给天下人一个比故国更大的归属,他们自然会忘记亡国之痛。”
“更大的归属?”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譬如?”
“譬如,让他们觉得,自己是秦人,而不只是齐人、楚人、赵人、魏人、韩人、燕人。”张良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是更严苛的律法,而是更包容的制度。让六国的士人能在朝堂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让六国的百姓能在秦国的土地上安居乐业,让六国的文化不至于被连根拔起。若能做到这些,不出三代,天下便只有一个秦。”
随着张良话音渐落,殿内一时陷入沉寂。
荷华跪侍在侧,心中却已翻涌不定。张良方才所言,看似进策,实则句句暗指国政之弊,罢黜百家、严刑峻法、压制六国文脉,无一不是始皇帝素日主张。他这般言说,无异于锋刃之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触怒天颜。
然而嬴政并未动怒。
他沉默了片刻,又沉沉开口。
“你方才说,要让天下人觉得自己是秦人。”他缓缓开口,声调低沉,“可你有没有想过,秦人自己,又当如何?”
张良一怔。
“朕的祖先,从西陲一介附庸,历经五百余年,方有今日之天下。”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这五百年间,秦人浴血奋战,死伤无数。而今朕一统六合,却要让那些曾经与秦为敌的六国之人,与秦人共享这片土地。你以为,秦人会心甘情愿?”
张良沉吟片刻,答道:“秦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但陛下,天下既已一统,便不能再以秦人之心度六国之腹。若秦人始终以征服者自居,六国遗民始终以亡国者自哀,则天下永无宁日。”
“那你告诉朕,如何才能让秦人放下征服者的姿态?”
“时间。”张良道,“以及公平。”
嬴政眸光微动。
“所谓公平,并非让秦人与六国之人完全等同。而是在律法面前,不分彼此;在仕途之上,不论出身。秦人若犯法,与六国之人同罪;六国之士若有才,与秦人同列朝堂。若能做到这一步,三代之后,秦人与六国之人之间的界限,自然会慢慢消融。”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图上山川河流纵横交错,郡县之名密密麻麻,标注着这个庞大帝国的疆域。
他抬起手,指尖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又停在咸阳的位置上,久久未动。
“三代之后。”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你可知道,朕为何要修建骊山陵?”
张良没有回答。
“朕修建骊山陵,并非为了死后享乐。”嬴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帝王,将天下的版图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朕想让这座陵墓成为永恒的见证,即便千年之后,人们看到它,也会想起朕的名字。”
他转过身,视线垂落到张良身上。
“你说三代之后界限消融。可朕要的,不是三代,而是万世。”
张良抬起头,直视嬴政。那一瞬,他望见的既非权柄,也非威仪,而是深藏于帝王心底最炽烈的一念执迷,求一个永世不衰。
“陛下,”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分明,“世间可有万世不变之法?”
嬴政的面色瞬间冷厉,“你说呢?”
“臣以为,没有。”张良不避其锋,拱手而答,“夏有夏礼,商有商法,周有周制。三代之兴,皆因其法顺应其时;三代之亡,皆因其法未能应变。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度,也没有万世不移的基业。天道循环,盛极必衰,此乃自然之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荷华跪在一旁,屏息垂首,不敢稍动。她能觉出嬴政周身气息冷峻,似深潭将凝,压得满殿无声。
嬴政哼笑,“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朕,朕毕生所筑,终有一日,皆将化为乌有?”
“臣不敢。”张良俯首,“臣只是想说,陛下之功业,已超越上古三皇五帝。然功业愈大,愈需谨慎。与其追求万世不移的基业,不如为后世留下一套能够自我更新的制度。若制度能随世而变,则虽无万世之名,却有万世之实。”
嬴政凝视着他,久久未语。
大殿之内,寂静如凝。荷华只觉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破胸口。她悄悄抬眸,窥见嬴政面上神色漠然,不辨喜怒,也看不出半分厌烦。可越是这般平静,越教人心底发寒,仿佛风雨将至,满殿空气都沉得压人。
良久,嬴政沉沉开口,“你很会说话。”
区区四字,不见褒贬。
张良垂首:“臣不敢。”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幅悬挂于壁上的天下舆图。他的目光在六国旧地之间游移,片刻后方才开口,“读其书,便思其国;思其国,便生妄念。朕能灭其兵,废其制,收其器,却独独除不掉他们心底的记忆。那些记忆,藏于典籍,传于歌谣,存于父老口耳之间。只要这些还在,六国便不会真正消亡。”
台下的张良适时接话,“陛下可曾想过,与其灭其旧忆,不如予其新忆。”
嬴政闻言转身,目光微带探询:“新忆?”
“正是。”张良道,“六国遗民所以恋恋故土,实因他们只记得故国之善,不记故国之恶。若能使其心中渐生对秦之认同,渐减对故国之眷怀,日久天长,自然以秦人自居。”
“如何生此认同?”
“修史。”张良道,“以秦为正朔,将六国旧史并归秦史体系。非尽除其迹,而是化其迹于秦之经纬。使六国之人观史而见其先民虽尝独立为国,今则合于一统,同为秦土之民。如此归属之感,较之刀兵律令,更为深入人心。”
嬴政不置可否。
“修史。”他缓缓重复了一遍道,“此事干系重大,非旦夕可成。”
张良拱手,“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若蒙委任,必当殚精竭虑,以成此事。”
“你倒是会抓住机会。”
张良面不改色,“臣以为,与其坐待时变,不若先发制人。”
嬴政默然,转身重望那幅悬于壁间的天下舆图。烛焰微晃,光影浮动,映得他背影愈显峻拔,却亦有几分孤清之意。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而开口,语调低沉,似带追忆:“你这番话,朕并非第一次听见。”
张良一怔,随即抬眸望向御座。
“数年前,有人曾对朕说过相近之语。”嬴政语调低沉,“他说,治理天下不能单凭武力,更须以仁义为本。又说,秦国律法过于严峻,宜宽缓刑罚,轻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还道六国士人不宜尽废,当择其贤者量才而用。”
他顿了顿,声音愈低:“说这话的人,正是朕的长子,扶苏。”
殿中烛火轻摇。
张良肃然拱手:“公子扶苏所见,与臣不谋而合。”
嬴政转过身,看向张良,“可朕没有采纳。你可知为何?”
“陛下以为,天下未定之时,宽仁易被视作软弱。”张良回答,“六国余势未消,旧族暗怀异志,若此时示之以柔,反会令其心生轻慢,滋生叛念。故陛下宁以重典震慑,也要将天下牢牢控于掌中。”
嬴政微微侧首,视线自他面上移开,神色却淡了几分,“你倒是把朕的心思看得很明白。”
张良闻得帝王弦外之音,心中已明其诫。神色未动,只低眉拱手,徐徐应道:“臣岂敢妄度圣心。惟愿稍涉君侧之忧,略窥宸衷万一耳。”言罢,目视阶前,神态愈恭。
“你不必过谦。”嬴政止住话头,不再多言。他转身回到案后,缓缓落座,视线从张良身上移到荷华面上,又落回张良身上。
“荷华,”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说,此人该杀,还是该留?”
荷华心头猛地一跳。
她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嬴政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头顶,也能感觉到身旁张良的气息微微一滞。
该杀,还是该留?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是陷阱。若她说该杀,便是背弃了收留张良的情义,显得反复无常、毫无担当;若她说该留,便是公然为一个罪臣之后求情,坐实了她与张良之间的私交。无论哪一种回答,都会在嬴政心中留下痕迹。
而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在嬴政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可嬴政偏偏要她回答。
荷华垂下眼帘,脑中念头飞转。嬴政此问,并非真的要她裁决张良的生死,而是要借她的口,来印证他对张良的判断,亦或者还要试探她与张良之间究竟有多深的牵连。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扬声回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人该留。”
“哦?理由呢?”
“因此人有用。”
“有用?”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用处?”
“他能说出陛下从未听过的见解。”荷华道,“方才他所言的修史、纳谏、以秦为正朔而并六国史,虽是书生之见,却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父皇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可能说出这番话的人,怕是并不多。”
她话音稍顿,又续道:“况且此人既能从赵高令下脱身,又能在宫中隐匿数日而不露行迹,足见心思缜密,手段非常。如此人物,若肯真心为大秦效力,远胜于取他性命。”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平和,条理分明,仿佛当真只是在权衡利弊,并无半分私心。
嬴政闻言,低低哼笑一声,目光自荷华面上移开,重新落回张良身上,语意不明:“张良,你的命,是公主替你捡回来的。”
张良神色未变,只将身子更低了些,恭声道:“臣,多谢公主。”
“既然公主说你该留,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高台上的嬴政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良:“张良,朕不杀你。但你要想清楚,踏入这道门之后,你便不再是谁家旧臣。朕给你一夜考虑,明日此时,若你仍愿效忠于朕,便来章台殿,朕当面授你职事。若你不愿,便自行离去,朕不拦你。”
张良再次拱手,“谢陛下。”
“还有你,”嬴政垂眸看向荷华,“此次风波皆因你而起。从今往后,你当谨言慎行。若再言行有失,朕不会轻饶。”
荷华心头一颤,连忙叩首:“儿臣知罪。”
“退下吧。”
两人退出殿外,晨光正盛,照得人一时睁不开眼。荷华微微侧首,以袖遮了遮额前。
而一旁的张良正立于石阶之上,衣袂随风轻动。晨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
“先生心中已有决定了吗?”荷华轻声问。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宫墙,许久才道:“公主,先前你问我前来咸阳所求为何。”
“先生所求为何?”
张良转过头,凤眸清亮:“能行万世者,必有其不可摧折之基。”
荷华没有追问。她明白,此刻张良已然做出了偏离历史轨迹的选择。
二人并肩走下石阶,穿过长长的宫道。两旁宫墙高耸,将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蓝带。偶有宫人低头疾行而过,无人敢抬头多看他们一眼。
行至岔路口,荷华停下脚步。
“先生今日可还要回兰台?”
张良闻言,轻轻摇头,拱手道:“陛下既已洞悉,臣亦不必再作遮掩。臣当于咸阳城中别寻一处居所,静候明日陛下召见。”
“先生可有落脚之处?”
“颜路师兄临行前,曾留了一处宅院的钥匙给臣。在城西南的章台街,离宫门不远。”
荷华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囊,递与张良,道:“此处有些金叶,先生新迁,料想用度之处不少,聊备一时之需。”
张良并不推辞,双手接过,收于袖内,温声道:“公主厚赐,臣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又道:“说来惭愧,臣从前著书立说时,总觉‘阿堵物’三字俗不可耐。如今流落至此,方知那‘俗物’才是世上最实在的东西。公主给的,不止是金叶,更是臣在咸阳立足的底气。”
荷华闻言,唇角微动:“先生这话,倒不像个谋士,像个账房。”
张良轻笑一声:“账房也好,谋士也罢,能活着替公主打算,便不算辜负。”
“先生言重。”荷华道,“授业之恩,岂是区区薄物所能相报。”
张良抬眸看她,目中似有一瞬波动,旋又归于沉静。
“公主,臣有一言相告。”
“先生请讲。”
“今日殿上,陛下问及该杀该留,公主所答极好。”张良声音压得极低,“只是公主须知,陛下此问,并非真要公主裁断。他是要借此试探公主与臣之间,究竟有无旧谊。”
荷华抿唇不语。
“公主答以‘该留’,陛下便知公主与臣有故。此后在陛下眼中,公主与臣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臣若有事,公主亦难自全。”
荷华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明白。”
“公主既明白,为何还那样答?”
“因为那是实话。”荷华抬头看他,“纵使重来一次,我仍会那样答。”
张良凝望她许久,忽而一笑。
“公主襟怀坦荡,世间少有。”
荷华没有接话,转身沿宫道向兰池宫行去。
走出十余步,身后又传来张良的声音:“公主。”
荷华停步,没有回头。
“明日过后,臣便不再是帝国逃犯。公主若有事相商,可至章台街寻臣。”
荷华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兰池宫时,阿沅正在庭中喂鸟。几只麻雀落在石阶上啄食谷粒,见荷华回来,扑棱棱飞上屋脊,歪着头向下张望。
“公主回来了。”阿沅迎上来,仔细打量她神色,“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荷华走进殿内,于案前坐下,“阿沅,倒杯茶来。”
阿沅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茶盏回来,轻轻放在案上。
荷华捧起茶盏,看向窗外。咸阳宫的天空低垂如盖,细密的雨丝从清晨便开始飘落,将宫墙和殿顶洗成一片沉郁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膳房飘来的炊烟,潮湿而滞重。
不多时,雨丝细密,落在庭中桃花上,花瓣被打落了不少,粉白一地,混在泥水里,倒也好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沅,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做成一件很难的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阿沅想了想:“胆子大?”
“还有呢?”
“……命硬?”
荷华笑了笑,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