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宫阙深几重 荷华跪 ...
-
荷华跪在御案前,额角贴着冰冷的砖面。砖缝里渗出的寒气透过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烛火在身后投下大团暗影,将那张脸割得明暗难辨。
“张良其人,究竟有无问题。”
荷华直起身来,斗篷上的露水簌簌滚落,在青砖上洇出几点深色。
“儿臣与张良先生相识数月,所见所闻,皆在兰台讲学之间。先生经史娴熟,持论平正,讲书时旁征博引,却从不涉朝中党争,亦不妄议时政。儿臣只知这些。”
章台殿的门扉半磕,窗户却开着,有风缓缓淌过,纱幔轻摇,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高台上的嬴政垂眸冷笑:“从不过问朝中党争?那昨夜南门外的命案,他剑上的血,又作何解?”
“儿臣正要禀奏此事。”荷华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高举过顶,“儿臣今日在廷尉府亲见凌虚剑。剑上血迹自剑刃中段延至剑尖,分布均匀,无喷溅滴落之状。若当真刺入人体,剑刃入肉再拔出,血痕必有深浅错落,近剑格处沾染最重。此剑血迹,恰恰相反。”
赵高趋前,接过帛书奉至御案。嬴政垂眼看去,帛上绘着一柄剑形轮廓,血迹分布标注极细,旁配几行小字。
“儿臣在兰台读书时,曾见太医署医官为受伤宫人验伤。他说血从人体流出,自有其理。刺入是一回事,拔出又是一回事。顺剑刃流下的血与溅上的血,形状大不相同。儿臣不通验尸,却信那医官的话。”
又是一阵猎猎的风,吹得油灯簌簌作响。冯劫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初验时所见,与公主所言略同。那凌虚剑上的血迹确有蹊跷,只是廷尉府已命人将剑重新送验,臣尚未见二次验状。”
嬴政瞥了一眼赵高:“剑呢?”
赵高伏地:“回陛下,凌虚剑已由廷尉府封存,臣本欲早朝后送交御史台复验。公主既先一步看过,臣这便命人取来。”
“不必。”嬴政冷然道,“命御史大夫冯劫与廷尉丞章邯,即刻前往廷尉府验剑。验状当殿呈上。”
冯劫领旨,疾步出殿。
嬴政再次看向荷华:“你还有话要说?”
“儿臣在骊山采石场东侧料垛中寻得两截断符。断符纹路与观星台所用铜符极似,断口铜色却过新,恐系仿造。此符已呈父皇御览。另有,陵工监田禄曾言,赵成校尉于三月十二日至骊山验料,翻动过那两垛石料。同日,观星台女弟子李蘅在骊山被四名内侍带走,自称奉中车府令之命,至今下落不明。两桩事落在同一日。儿臣不敢妄断其中关联,但父皇曾教诲儿臣,凡事须看因果。这其中的因果,儿臣想不明白。”
嬴政默然良久,方徐徐道:“田禄系于御史台,赵成乃廷尉府校尉,李蘅为星魂门下。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倒是记得分明。”
“儿臣只记与案子有关的。”
“那阿墨呢?”嬴政话锋陡转,“阿墨与案子有没有关系?”
“阿墨……原是儿臣宫中人,后被逐出宫去。儿臣怜他孤苦无依,曾赠了些盘缠,叫他往西边投亲去。此后便再无音讯。今夜父皇问起,儿臣方知此人尚在咸阳。”荷华低头,“儿臣有罪,不该私赠旧仆盘缠。”
“朕问的是,他为何会牵扯进张良的案子。”
“儿臣不知。”
嬴政不再追问,只抬了抬手。荷华会意,起身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赵高。”
“老奴在。”
“昨夜张良在南门外窄巷与人斗殴,是你的人看见的?”
“回陛下,是巡夜士卒撞见,报至廷尉府。老奴闻讯后即命赵成前往查证,在城西废宅中寻得张良,其佩剑遗在宅中,剑上有血。老奴不敢擅专,已具折奏明陛下。”
“巡夜士卒是谁麾下?”
“属中尉府南门营。”
“中尉府的人,为何不将张良直接押送中尉府,反要报到廷尉府去?”
赵高一滞,随即道:“张良身负命案,廷尉府掌刑狱,巡卒按例当将人犯移交廷尉府。老奴职在中车府令,协理宫禁,廷尉府将人转至老奴处,亦在法度之中。”
嬴政迟迟未语。荷华侍立一旁,目光落在赵高伏地的背影上。她知此人言辞周密,纵是面君,亦句句有所凭依。想要斗倒他,非得沉下心,耐住性子,绝不能操之过急。
“赵高。”短暂沉寂后,高台上的嬴政像忽然想到什么,垂眸道,“你方才说,张良的剑上血迹与死者相合。死者是谁?”
“回陛下,死者乃安平车马行掌柜,姓严名仲。昨夜子时前后,有人见张良出入城西废宅。严仲死于宅中,胸前一剑。张良剑上血迹,与严仲相合。”
“可公主却言,剑上血迹是事后涂上去的。”
赵高顿了顿,揖手道:“公主心细如发,老奴不敢置喙。只是老奴也有一疑。公主今日在廷尉府看剑时,剑上血迹已经干透,公主凭肉眼便能断定血迹系事后涂抹,这般眼力,老奴佩服。可若剑上血迹当真分布如公主所言,那昨夜巡卒见到张良时,他既已翻墙逃逸,为何不将剑一并带走,偏要留在废宅之中,等着旁人去寻?”
荷华一怔。赵高这一问,看似质疑她的判断,实则是在给嬴政递刀。无论她如何回答,都绕不开一个“剑在宅中”的事实。
“父皇,剑在宅中,张良先生却在另一处被寻获。若他当真杀了人,自当携剑逃走,为何将剑留在废宅?若他未杀人,那柄剑又为何沾上死者的血?这两处疑点,恰说明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儿臣恳请父皇,命御史大夫详查昨夜南门一带的巡卒排班、更鼓记录,以及那间废宅的出入路径。”
嬴政未置可否,只对赵高道:“天快亮了。去把赵成唤来,朕要亲自问他。”
赵高应声退出殿外。
殿外天色已透出灰白。檐角的宫灯一盏盏熄灭,晨雾从阶下漫上来,凉森森地贴着小腿。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以及更夫收更的梆子响。
不多时,赵成被带上殿来。他仍旧穿着廷尉府校尉的装束,鬓角微湿。见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赵成,叩见陛下。”
“三月十二,你去了骊山。”
赵成先是一怔,随即应道:“回陛下,末将奉中车府令之命,前往骊山查验料石封存。”
“可曾翻动石料?”
“回陛下,末将只绕料垛行了一周,略看几眼,并未翻动。”
“公主在石料中寻得断符。那断符,可是你放的?”
赵成抱拳:“陛下明鉴。末将若存心藏物于石料,怎会大张旗鼓前往骊山,徒惹嫌疑?末将此去,实奉中车府令之命,查核陵工物料。只因物料已核讫,中车府令命末将前往,验看那批石料是否与呈报相符。末将照章办事,既未翻动石料,亦不知石料中另藏他物。”
“那你可知李蘅?”
“末将不识此人。只知她是观星台弟子,其父李都尉谋反,已在陇西伏法。”
嬴政视线移向荷华:“他说他不知李蘅。”
荷华垂首道:“赵校尉与李蘅是否相识,儿臣不知。儿臣只知李蘅在骊山被四名内侍带走,那四人身着内侍衣裳,自称奉中车府令之命。儿臣的证人在骊山亲见此事。”
“证人是谁?”
“骊山第三营工头郑石。”
赵高自殿外归来,恰于此时踏入殿中,闻言脚步微顿,旋即神色如常,上前跪于赵成身侧:“陛下,老奴有下情回禀。郑石此人,老奴知根知底。他本是骊山旧卒,曾因偷盗官粮被杖责,对朝廷心怀怨望。后来混入工匠营充作工头,暗地里结交四方流民,行迹多有可疑。老奴已命人将其拿下,今日便押回咸阳审问。此人的供词,不足为凭。”
荷华心中一凛,郑石竟也被赵高拿住了。那她与郑石夜谈之事,恐怕赵高已经知晓。
嬴政坐于御案之后,不发一语。晨光自窗棂间漏入,映得他面容愈发沉郁。
“今日早朝,廷议此案。”短暂沉寂后,嬴政缓缓开口,“张良、郑石、田禄三人,并交御史台会同廷尉府讯问。赵高避嫌,不得预闻。九公主既涉其中,即日起禁足宫中,非召不得出。”
“儿臣领旨。”她一时无法,只得伏地叩首。
“都退下。”
荷华起身,随众人退出殿外。赵高走在她前头,行至阶下,忽然停步,转过身来,向她略一躬身。
“公主,宫里宫外都乱得很。这些日子,公主还是安心待在兰池宫为好。”
荷华没有理会,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晨雾未散,宫道两旁的殿阁皆隐于灰白之中。她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九公主留步。”
是章邯。他疾步走来,在五步外站定,抱拳道:“末将有几句话,斗胆说与公主听。”
“章将军请讲。”
“今日廷议,事关张良一案,末将本不该多言。只是有一事,末将觉得公主应当知道。”
“何事?”
“昨夜南门外命案,最先到场的乃巡夜士卒。他们赶到时,张良已经不在巷中。巷中唯有严仲的尸身,以及一柄长剑。那柄剑,乃巡卒于严仲尸身旁边的地上拾得的,并非如中车府令所说,在城西废宅中寻得。”
荷华怔住。
“章将军所言,可有凭据?”
章邯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递了过来:“这是当夜巡卒的报更记录。其中一名巡卒,名叫张狗儿,是末将旧部。他昨夜正好当值,亲见巷中情状。只是赵成后来到了现场,命人将剑取走,又改了口供。末将查知此事,不敢声张,只将这份记录抄了一份,藏于袖中。”
荷华接过竹简,抬头看向章邯。此人隶属廷尉丞,掌缉拿捕盗,与赵高同衙共事。今日将这份记录交出,其意难测,她看不透。
“章将军,这枚竹简,我收下了。只是我如今被禁足宫中,出不得门。章将军若信得过我,便请替我保管此物。待廷议之上,再当殿呈出。”
章邯抱拳,却未即刻转身。他静默一瞬,忽低声道:“末将恩师,五年前殁于廷尉府刑狱。卷宗所载,乃狱中染疫暴毙。末将后来查过,那一夜狱中并无瘟疫,关押的,唯恩师一人。”
荷华讶然抬眸,手中竹简险些滑落。章邯却不再多言,只将披风拢了拢,转身迈入晨雾。
……
行至兰台宫与漪兰殿交角处,荷华似有所感,回身望去。
宫道旁那株老槐树下,卧着一人。深色短褐,身形僵直,一动不动。天边只余最后一抹残白,晨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出那人右耳后一道旧疤。
是阿墨!
荷华足下一滞,如坠冰窟。她看得分明,那张脸已泛青白,胸口一片暗色血迹。身旁有宫人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她疾步上前,俯身蹲下。
只见阿墨双目未阖,唇微启。左手蜷曲,指尖深嵌青砖缝中,脚踝处两道青紫勒痕。右手攥拳,死死压在身下,似护着某物。
荷华伸手去掰他的手指。然手指已僵,须得一根一根掰开。掌心皮肉磨烂,血肉间卡着一小片竹简,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早被血浸成暗褐色。
她将竹简取出,就着晨光细看。上面只刻了一个字,笔画歪斜,深浅不一,像是用碎石片或指甲划出来的。
“北。”
北。北门,北营,还是北边?
荷华接过竹片,心中杂乱。阿墨是从狱中逃出来的,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回此处,只为给她留这一个字。他本可往宫外逃,往西走,往任何远离咸阳的方向去。可他偏偏折了回来,结果死在老槐树下,死在她回宫的必经之路上。
“北”字后面没有第二笔。他是来不及写完,还是只来得及写这一个字?
荷华忽然想起章邯提及张良被关在廷尉府,廷尉府分南北两院,南院关的是普通囚犯,北院关的才是要犯。章邯说不想看着廷尉府再死一个人。阿墨留下的这个“北”字,章邯口中的“廷尉府”,是不是指的这件事?
北院。就是廷尉府北院。
荷华伸手,将阿墨的眼皮轻轻合上。掌心触到他面颊,瘦削冰凉,早已没了活人的温软。
“是谁杀的他?”她问。
身后内侍垂首低声答道:“回公主,廷尉府的人说,是越狱时被巡卒射杀的。”
“越狱。”荷华重复了一遍,缓缓起身,“他一个废苑的杂役,从哪座狱里越出来?”
内侍噤声不语,只将头垂得更低。
荷华解下斗篷,覆在阿墨身上。细绢浅青,下摆绣几枝白梅。斗篷盖落时遮住了阿墨的脸,只余一双赤足露在晨光里,白得刺目。
她转身向兰池宫行去。风自宫道尽头灌来,路旁野草伏了一地。
回到兰池宫时,天已大亮。阿沅端来热水,水中撒了皂角和盐末。荷华洗了手,又洁了面,将那片竹简浸入水中。血渍缓缓化开,水面浮起极淡的暗红,须臾散尽。她捞起竹简,以袖口拭干,贴在心口。
“阿沅,你派几个人去外面走一圈,看看各宫各院有何动静,尤其是观星台与廷尉府方向。不要靠近,远远望一眼便是。”
阿沅应声去了。
午时,宫门外传来叩门声。阿沅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神色古怪。
“公主,是赵夫人宫里的春嬷嬷。说夫人听闻公主被禁足,特命她送些吃食来。”
荷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黍米饭,一碟腌菜,一盅羊肉羹。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帛条。荷华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今夜子时,莫出门。
字迹是赵夫人的。
……
晚些时候,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婢子们回来了,带回来的话却不多。只说观星台那边多了不少生面孔,穿着宫中杂役的衣裳,却在墙根下蹲了整一日。廷尉府前后门都加了岗,进出之人都要搜身。
“还有。”阿沅低声回报,“有婢子在永巷口碰见了月司先生。他远远比了个手势,又往地上扔了样东西,人便走了。那婢子等人都散了才敢去捡,是这个。”
阿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黄铜所制,三寸来长,匙柄上裹着黑色皮子,已磨得发亮。
荷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钥匙重出许多。匙柄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深浅不一,共七道,长短参差。
她将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铜制,黑皮柄,七道刻度,正是廷尉府牢门大铜锁的钥匙。她在章邯腰间见过此物。
这把钥匙开的,是哪一扇门?
她将阿墨的竹简与章邯的竹简并排置于案上。一个“北”字,一份巡卒报更记录。再加上这把钥匙,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处。
廷尉府北院。
……
更鼓敲过二更,又敲三更。窗外无月,云层压得极低,咸阳宫沉在浓稠的黑暗里。荷华枯坐于内室,案上一盏铜灯早已熄了,只余几缕冷烟散在梁间。
她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搁在案上。
风从窗隙漏进来,帐幔微微颤动。她侧耳听了片刻,远处宫人巡夜的步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隐在宫墙转角。
忽然间,西北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片夜空。那火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殿中一时半明半暗。
她冲到窗前,推开一道缝。浓烟自西北角翻涌而上,火势极猛,风里飘来一股极淡的油脂气味,混在烟火气中,若有若无。
宫中顿时大乱。铜锣声、呼喝声、脚步声、马嘶声混作一团,从四面八方涌来。荷华看见一队甲士举着火把从南边疾奔而过,往马厩方向去了,甲叶碰撞之声清脆而急促。又见几个宫人提着木桶,跌跌撞撞地跑,裙裾拖在地上,水一路泼洒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蜿蜒的湿痕。
阿沅从外间摸黑过来,鬓发散乱,“公主,马厩走水了!”
荷华当机立断,“阿沅,我要出去一趟。”
阿沅抓住她手臂,急声道:“公主,赵夫人说……”
“我知道。”荷华道,“可阿墨已经死了,张良先生生死不明。我若再不去,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阿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她清楚荷华的性子,一旦下了决定,谁也拦不住。
……
咸阳宫的夜被这场大火搅得纷乱。宫道上提水救火的宫人同甲士往来奔走,无人留意墙根下那个疾行的瘦小身影。荷华避了正路,专拣僻静的甬道穿行。行至那棵老槐树前,她略停了停。
阿墨的尸身已不在了。地上只余一片暗色印痕,被来往的脚印踩得模糊,几片枯叶黏在那印痕上,风里微微翕动。
她继续往前走。连过两道宫门,又翻过一截矮墙。手按上墙头时,粗砺的土石磨着掌心,掌根处硌出几道浅印。她咬了咬牙,翻身落地,一路摸到了廷尉府后巷。
巷中漆黑,只有远处火光的余晖在天边浮动。她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北院后门的拐角处,她停住了。
后门虚掩着。
门缝里无光透出。整条后巷空无一人,连个把守的兵卒也不见。这太不寻常。廷尉府昼夜皆有值夜之人,北院后门更设专人看管,今夜却门户洞开,无人值守。
荷华不急于上前。她矮身蹲下,借着远处火光余晖查看地面。青砖之上有一道新痕,自门内向外延伸,约莫三尺来长,似是有人拖拽重物经过。划痕边缘砖粉细碎,尚未被夜风吹散。她伸手在痕上一抹,指腹触到些许黏湿。
她将手凑近鼻端,闻见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钥匙插入铜锁,锁孔老旧,转动时只发出细微的磨擦声。锁芯轻轻一响,开了。
她推门闪身进去。
北院比她想的更暗。廊下只悬一盏灯,灯芯将尽,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贴墙而行,经过一间间空牢,牢门俱已上锁,不见囚犯踪迹。行至尽头,终于看见那间单人牢房。
门虚掩着,门上垂着半截铁链,锁扣已被人撬开了。荷华侧耳听了一息,里面没有呼吸声。她伸手推门,手中火光先探进去,照见墙角蜷着一个人影。
正是张良。
他背靠墙坐在草堆上,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铁环中,长发散乱垂在面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淤青与干涸的血痕,一双凤眸在火光里望过来,沉静内敛。
“公主。”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该来的。”
荷华没有答话。她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去看那铁链。锁扣比牢门上的小了许多,压根不是她手里这把钥匙能开的。
“钥匙在哪?”她问。
张良偏过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赵成去取药了,马上回来。”
荷华一怔:“赵成?”
“他今夜当值。”张良说,“马厩的火他放不了。赵高的人已经出了城,天亮前会回来。赵成留在这里,是赵高要他亲自监视我。”
“监视你,还是杀你?”
张良沉默了一瞬:“赵高要他做的,和他自己想做的,已经分不开了。”
荷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眼下也没有时间追问。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极轻,像布鞋踏在青砖上,由远及近,在牢房门口停住了。
赵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荷华,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走了进来。
“九公主。”他说,“别来无恙。”
她几乎下意识闪身挡在张良身前:“你想做什么?”
赵成哼笑一声,将那碗水搁在地上,行至牢房角落,自腰间取出一串钥匙。荷华望见其中有一把小号,齿形与她手中那把不同。赵成蹲下身,将张良脚踝上的铁链打开。
“起来。”赵成说。
张良扶墙而立,缓缓起身。荷华上前一步,扶住他臂膀。张良身形微晃,几欲栽倒。他身上虽无致命伤,却有多处皮肉绽开,鲜血渗出,衣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痕。
赵成行至门口,往廊中略一张望,旋即折返,低声道:“走。再耽搁,赵忠便要从后巷带人来了。”
三人出了牢房。赵成在前引路,荷华扶着张良随行其后。廊尽处有一扇小门,门后夹道极窄,两侧高墙耸立。赵成推门而出,先探首望了望,方招手令二人跟上。
夹道黑沉,伸手不见五指。荷华一手扶着张良,一手摸着墙壁,随赵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行至中段,赵成忽然驻足。
“回去。”他低声道。
荷华还未及反应,赵成已转过身来,一手将她推入墙边一处凹进的砖垛后,张良也被他按了进去。那凹处极窄,两人挤作一处,荷华后背贴着张良前胸,只听得他呼吸沉沉。
赵成立于夹道中央,手按刀柄,面朝来路。
脚步声自夹道尽头响起,火光从那人身后透过来,将影子拉得极长。
“赵成。”那声音尖细,“张良呢?”
是赵忠。他自后巷方向而来,恰堵住出路尽头。
“处理了。”赵成道。
“处理了?”赵忠又近几步。荷华自砖垛缝隙间望出去,见他手提一盏小灯,灯光映着那张木然的脸,“尸首在何处?”
“扔水沟里了。”
赵忠盯着赵成看了片刻,忽而露齿一笑,森然之意尽显。
“此事既已办妥,今晚就去骊山一趟。”
“去骊山做什么?”
“多说无益,你去了便知。”赵忠道,“西南矿道,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夹道里静极了。荷华听见张良的呼吸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西南矿道。封死的那几道。赵成去了那里,便是再也不用出来了。
这哪里是调动,分明是去送死。
荷华心中焦急,下意识想要出声提醒,身子才微微一动,身后便传来张良一声闷哼。她仓皇扭头,额头堪堪擦过他鼻尖,这才省觉两人贴得极近,近得能借着远处微光看清他紧蹙的眉。
“你叔父还说了,”赵忠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张良的事,办得干净些。明日廷议上,他要用来做一篇大文章。你做完这趟差,就去骊山。从此咸阳城里,再没人记得赵成这个名字。”
赵成身形不动。
“赵忠。”他沉声开口,“你跟我叔父多少年了?”
赵忠一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赵成不答,但指尖无声无息地探向身后,触到了后腰皮鞘中斜插的那柄短刃。荷华在旁瞧见,脸色霎时白,慌忙抬袖掩口,将一声惊呼生生咽下。
赵忠似有所觉,退后半步,将灯举高了些,照见赵成面上神色,不由问道:“赵成,你今日怎么回事?”
“我今日,”赵成道,“想通了一件事。”
话音方落,荷华只见一道影子自砖垛前掠过。赵成一步跨出,刀已离鞘。那刀映着灯火,只一闪,便没入赵忠心口。赵忠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手中灯盏坠地,滚了两转,火苗舔着青砖,将二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赵成将赵忠抵在墙边,刀身尽没,唯余刀柄在外。赵忠十指扣住赵成肩头,愈收愈紧,嘴唇翕动,如离水之鱼。血自他口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赵成手背,温热黏腻。赵成不避不让,只定定看着赵忠双目,直至那双手终于失了力气,自他肩头滑落。
“叔父要我死。”赵成对着地上那具渐冷的尸身,啐了一口,“这些年我替他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他却想要我的命。”
赵忠的眼神涣散下去。赵成松了手。赵忠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那盏灯滚到墙角,灯油泼出来,火苗烧旺了一瞬,又暗下去。
赵成拔出刀,就着赵忠的衣襟缓缓拭净了刃上血迹,收刀入鞘。他转过身来,面朝砖垛后的荷华与张良。
“走。”
荷华连忙扶着张良从砖垛后绕出。张良脚步虚浮,大半身子倚在她肩上,仍勉强跟着。
三人行至夹道尽头。赵成推开最后一道小门,夜风自巷口灌入,吹得墙头枯草簌簌作响。夜色浓重,只远处马厩方向尚有余火,映得天际一片暗红,隐隐传来木头爆裂的噼啪声。
“出去就是后巷。”赵成说,“后巷走到头,有一道矮墙。翻过去是永巷西段。再往前,过了兰台后墙,就是兰池宫的方向。我只能送到这里。”
荷华看着他。赵成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你怎么办?”荷华问。
“快走。”赵成说。
“我问你怎么办。”
赵成沉默了一瞬:“我回廷尉府。赵忠死了,总得有人收场。我叔父若问起来,就说赵忠去追逃犯了,追到渭水边上,失足落水。信不信,由他。”
“你叔父不会信。”
“他不需要信。”赵成说,“他只需要一个说法。能拖一天,是一天。”
荷华没有接话,只扶着张良出了后门。夜风穿巷而过,携来渭河水气,拂在衣上,微微生凉。
走出十余步,张良忽然驻足,回身望向赵成。
“赵校尉。”他声音仍哑,“严仲掌柜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言语?”
赵成站在门内,半边身子落在檐影里。他沉默了一瞬,似在掂量什么,终于缓声开口。
“他说,他有个儿子,人在桑海城。莫要去找。”赵成顿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抛了过来,“带着这枚钱,走。”
荷华伸手接住。那枚钱边缘磨得光滑,中间穿一根红绳,红绳早已褪色。
赵成转身要走,荷华叫住他。
“赵成。”
赵成停住,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放我们走?”
赵成站了一会儿。夜风自巷口灌入,掀动袍角。
“我要他活着。”他侧目看向张良,目光沉静,“只要你们还在,赵高便睡不安稳。”
言罢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涩响。荷华立在原处,只觉他末一句话中似有未尽之意,辨不分明,像怨,又像自嘲。
张良轻触她手臂:“走。”
两人贴墙而行。张良脚伤愈重,一步一跛,却不曾出声。行至矮墙,荷华先攀上墙头,回身伸手。张良抬手相握,指间冰凉。荷华用力一拽,张良翻过墙头,顺墙滑下。落地时左脚恰踏在一块松石上,脚踝猛地一歪,他闷哼一声,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二人互相搀扶着沿永巷西段疾走。行至兰台后墙,荷华停步,低声问:“先生,还走得动么?”
“走得动。”张良道。
荷华仰看天色。夜犹未退,东边只透出一线蟹壳青。马厩方向火光已弱,剩几缕细烟,散在风里。
“赵高的人若发现你不见了,头一个搜的便是兰池宫。”荷华道,“不如先去兰台。二楼东窗有暗格,可以藏人。”
张良颔首道:“东窗暗格内,藏有臣入狱前留下的一卷证词。其中记着凌虚剑的疑点,以及赵高如何命人从命案现场取走凶器、又篡改了口供的始末。公主取了便是。”
荷华闻言微怔,这才明白,张良早于入狱之前,便已为自己留了后路。
二人悄声摸入兰台。荷华熟门熟路登上二楼,行至东窗之下,将窗边几卷竹简移开,露出墙上一方活动青砖。砖后藏一暗格,并不甚大。她探手进去,先触到一卷帛书,入手微凉,边缘齐整。她将那帛书取出,贴身藏好,再扶张良入内。张良蜷身坐定,那暗格恰好容得下他。
荷华蹲在暗格外,借着透进的天光看他。张良靠在墙上,额间尽是冷汗,唇色苍白。她心头一紧,低声道:“先生先歇着,我去寻些药来。”
张良没有答话。
荷华起身欲走,张良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公主。”
荷华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张良半倚在暗格中,天光自窗纸外透入,只照亮他半边面容,另半边仍隐在阴影里。
“你曾问臣,留在咸阳所图为何。”
荷华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只定定望着他。
“咸阳非久留之地。”张良气息不稳,语声断续,“若有一日臣要离开此地,公主可愿随臣同去?”
荷华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离开咸阳,这是她穿越到此处后始终藏在心底的念头。当初刻意结识张良,也确存了这份心思。可如今他当真问出口来,她反倒觉得喉头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
窗扇半开,晨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腕间。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却像是隔着一道极深极阔的江水,谁也无法先迈出那一步。
“先生该歇息了。”许久之后,荷华轻声道。
张良一愣,缓缓松开手,袖口滑落,遮住了那一节苍白的手腕。荷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下楼。
行至转角,她停了一步,侧首回望,却只瞧见半幅素帘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帘后空空如也,望不见张良的身影。
兰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风从宫道那头吹来,带着清晨的潮气。她贴着墙根走,走到半途,忽然在路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间,双臂抱着小腿,像要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阿沅急急寻来,见她蹲在墙角,扑上前抓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公主,张良先生他……”
荷华点了点头。
阿沅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傻姑娘,又哭什么。”荷华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
“奴婢只是忧心。”阿沅哽咽道,“张良先生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
是啊,张良是好人。阿墨、采薇,他们也是好人。骊山陵那些六国遗民,哪一个不清白无辜,只因故国亡了,便身如飘蓬,命若草芥。这世间的好坏,从不因一人之善恶而有所更易。秦律苛刻,谁又逃得过。
“阿沅,你想过离开咸阳吗?”荷华轻轻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却极淡。
晨光自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阿沅怔了一怔,抬起头,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荷华。
沉默片刻,她终是垂下了眼,低声道:“奴婢不敢想。”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奴婢跟着公主。公主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