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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危局锁重楼   三月十 ...

  •   三月十七,天未明。

      荷华一行驰入咸阳南门,马蹄踏碎长街霜色,转入章台殿前广场。宫阙轮廓自雾中浮出,沉沉压着视线。荷华在丹墀前勒马,翻身落地时膝弯一软,侍卫上前欲扶,被她抬手挡开。

      赵高已候在阶上。

      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深衣,外罩玄色大氅,立于殿檐下,整个人几乎与暗沉沉的廊柱融为一体。见荷华拾级而上,他趋前两步,躬身道:“公主一路辛苦。陛下已等候多时。”

      荷华解下革囊,递与身旁侍卫,目光扫过赵高,淡淡道:“中车府令昨晚派人往骊山送信,书信尚在我这里。田监工不在营中,我替他收了。”

      赵高神色不动,双手接过那竹筒,看也不看便收入袖中:“有劳公主。”他侧身让出半步,做出引路之姿,“陛下今日早朝,令公主一到便入东阁回话。公主请。”

      荷华未再多言,随他绕过正殿,直趋东阁。廊下宫灯未熄,烛泪凝于铜盏边缘。两个小黄门垂手侍立,见二人行近,无声推开阁门。

      章台殿的东阁不大,四面墙壁被竹简架占满,只留下一扇北窗透光。炭火已撤,屋子里残留着一股清冷的灰烬气息。御案设在正中,嬴政坐于其后,整个人被背后那扇窗的光勾出一个暗沉的轮廓。荷华趋前跪伏,阳光正好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须臾沉寂后,嬴政沉沉开口:“回来了。”

      “儿臣奉旨查视骊山陵工,今归来复命。”

      嬴政“嗯”了一声,放下奏简,“说。”

      荷华直起身,将从入营、验料、见田禄、闻李蘅之事,到夜访郑石、杜五,一一奏来。她省去了翻窗夜行一节,只说是巡营时察觉有异。讲到石料藏符时,她从袖中取出那两截断符,双手捧过头顶。

      “儿臣在采石场东侧料垛中发现此物。断符纹路与观星台所用铜符相近,然断口铜色过新,恐系仿造。请父皇御览。”

      嬴政略一抬手,赵高自一旁阴影中趋前,将断符接过,奉至御案前。

      嬴政垂眼看了看,又问:“你既然已经拿到了断符,为何不直接带田禄回咸阳复命?”

      荷华垂首:“儿臣到骊山时,田禄神色有异,对儿臣查验石料百般推阻。后来他又主动说出灵台令牌之事,前后言辞反复,儿臣一时不能决断。若强带他回咸阳,恐打草惊蛇;若留他在骊山,又怕夜长梦多。儿臣思来想去,只能先回咸阳复命,听凭父皇定夺。”

      嬴政闻言,抬眼看向赵高:“田禄是你举荐的人。”

      赵高躬身:“是。老奴识人不明,请陛下治罪。”

      “治罪?”嬴政嗤了一声,“你举荐的人,如今在骊山出了这许多事。石料里藏着铜符,李蘅在他眼皮底下被带走。你呢,你的人在做什么?”

      赵高伏地:“老奴已遣人于昨夜出城,赴骊山将田禄召回。算脚程,今日午前当至。届时老奴亲自讯问,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荷华心头一沉。她半路遇到的那个驿卒,难道真是巧遇?

      她来不及细想,只听嬴政又开口道:“李蘅之案未结,骊山又出断符。朕已命御史大夫冯劫会同廷尉府彻查骊山陵工所有往来文移账目。田禄到咸阳后,先交御史台收押,不必经你的手。”

      赵高伏地的身子一僵,随即应道:“老奴遵旨。”

      嬴政挥了挥手:“你去办。”

      赵高叩首,起身退出了东阁。荷华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嬴政的目光重又落在她身上。

      “荷华。”嬴政声音低了下去,透出少见的疲惫,“你在骊山,还看见了什么。”

      荷华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想说那道白光,想说田禄提起的山壁,更想说那片缓缓移动的灰白之物。可她也明白,这话一旦出口,便收不回来了。若猜错了,便是疑神疑鬼、信口开河。若猜对了,那这宫闱、这山陵、这大秦最隐秘的一桩旧事,便要由她揭开一角。

      她定了定神,先将那桩最要紧的事说了出来:“儿臣在骊山营中,还留意到一桩怪事。采石场西南方向有几道废弃矿道,封得严严实实。田禄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免得扰了山气。可儿臣细看,封堵矿道所用的巨石并非骊山本地石料,纹路与山外运来的石料一致。封几道废弃的矿道,值得从山外专程运石进来?”

      嬴政目光微凝,没有说话。

      荷华继续道:“儿臣还听田禄说起一事。两月前,骊山刑徒营有人结队出逃,抓回三十余人,田禄依律尽数处死。唯有一人漏网,遁入西南旧矿道。矿道封死那日,有士卒听见底下传来敲击声,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便没了。”

      东阁寂然,唯闻铜壶滴漏之声。

      嬴政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声平无波:“矿道封死,乃朕之意。”

      荷华讶然。

      嬴政目光垂落,沉声道:“骊山陵工,事关国祚。有些事物,不当入人眼,亦不当入人耳。你明白了么?”

      荷华心头一凛,叩首道:“儿臣明白。”

      她确实明白了。嬴政知道矿道里有东西,却仍选了封死。那矿道里藏的,要么是连帝王都不愿触碰的秘密,要么是连帝王都觉得棘手的存在。

      故而,她识相地不再追问。

      “起来罢。”嬴政抬手,“早些回去歇着。”

      荷华起身,垂首退出东阁。行出十余步,方停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殿外赵高犹在。

      他立在一辆玄蓬马车旁,正低声嘱咐驭者。见荷华出来,即拱手为礼,面上带笑:“公主辛劳。老奴已命人在宫门外备下车马,送公主回宫。”

      “多谢中车府令。”荷华婉言谢绝,“本宫自己走。”

      赵高不再坚持,只退开一步,让出道路。荷华自他面前经过时,他忽而开口:“公主仁心,体谅那些人。老奴倒觉得,那些人的命,比石头还硬呢。”

      荷华袖中的手指暗暗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中车府令与我说这些,是要我转告父皇么。”

      “老奴随口一提。”赵高道,“公主不是去查骊山的么。查了石料,查了人,总该听听底下的事。这些事,田禄不会对公主说,旁人也不敢说。老奴说与公主听,是觉得公主该知道。这世上的事啊,有些能查到,有些查不到。查不到的,便只能听。听来的,也未必是假。”

      荷华未应,转身便走。赵高望着她的背影,唇边笑意渐渐淡去。

      “公主。”他又唤了一声。

      荷华仍是不停。

      “李蘅那只木匣,”赵高道,“公主若得空,不妨打开看看。那孩子临行前往匣中藏了一物,本欲交星魂大人。可惜,再无机会了。”

      荷华脚步微顿,待要回头,赵高已然远去。

      宫门外的风扑在脸上,带着清晨的潮意。荷华跨出宫门时,天光已经大亮,咸阳城在雾中喧闹起来。远处的叫卖声、辘辘车马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混在早市的烟火气里,热腾腾地涌过来。空气里有炊饼的焦香、牲口的粪臭、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艾草味,纠缠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紧。

      她站在前朝与后宫的交界处,忽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与此同时,阿沅正从对面甬道小跑过来,木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

      “公主,出事了!”

      荷华看她神色凝重,心里也跟着揪起来:“什么事?”

      “采薇。”阿沅说得结结巴巴,“昨儿夜里,廷尉府传出消息,说采薇在牢里……吞了东西。”

      荷华脑中嗡的一声,忙伸手拉住她衣袖,“吞了什么?人怎么样?”

      “不知道。”阿沅急得快哭出来,“只说是吞了碎陶片,血流了一地。廷尉府的人看得紧,消息出不来。奴婢托了好几个人去打听,都被挡了回来。后来还是那个卖炊饼的老妪,她儿子今早下值时才捎了话,说采薇还剩一口气,被转到北院最里间的独牢去了,赵成亲自守着。”

      赵成亲自守着。

      荷华足下微软,身子不由一晃,忙扶住身旁盘龙廊柱,方才站稳。

      采薇吞了陶片,分明是存了死志。可她不仅没能死成,赵成还亲自将她转入了独牢,遣退了原先看守的狱卒。这是赵高的意思,他不让她死,也不许旁人近身。采薇的命,被悬在那里,成了饵。钓的,是那条还胆敢往廷尉府里伸手的鱼。

      “公主,”阿沅见她面色苍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先回宫吧,外头凉。”

      荷华点点头,随阿沅登上廊下候着的步辇。帘幔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倚在软榻上,闭上了眼。

      步辇行过永巷。巷口的浣衣婢女正捶打着衣裳,低声唱着什么。风将那断断续续的词句送进帘中:

      “渭水浊,泾水清,一头沉底一头轻……”

      荷华猛地睁开眼,掀帘望去。巷中空空荡荡,只剩淅沥水声,方才唱歌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

      午时刚过,观星台又往兰池宫派了人来。

      这一回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童,穿一身深紫短褐,规规矩矩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囊,只说奉星魂大人之命,给九公主送些东西。

      阿沅将布囊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也不急着拆看,先道了声辛苦,命宫人取了些零散钱赏他。小童不敢多留,躬身谢过便告退了。

      阿沅转身进殿,见荷华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只从骊山带回的木匣。她尚未打开。

      阿沅递过布囊,荷华接在手中,只觉轻若无物。解开束口,里面仅有一只青瓷小瓶,形制与上次星魂送来的药一般无二。瓶身无甚纹饰,只在塞子上以朱砂写了一个极小的篆字,是个“稳”字。

      瓶下压着一片竹简,寸许宽,两寸来长,边缘打磨得光滑。简上无字,只刻了一道极浅的横线,若非就着烛光细看,几乎便要错过。

      荷华将竹简翻过来,对着灯烛细看。那横线并非平直,走势微微起伏,像一道坡,又像一道城墙的剖面。线的一端高,一端低。她的目光定在那低处,忽然明白了。

      那是骊山地势。高的一端是采石场,低的一端,是旧矿道。

      星魂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要她稳住,不要再追那条线。可他也用这方式告诉她,矿道里确实有事。

      她把竹简搁下,打开那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药丸是深褐色的,闻起来有股极淡的松香气。她认出来了,这是观星台的外伤药。

      星魂送药,是怕她身上有伤。那他刻那道横线,又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看,还是警告她,不要再去。

      荷华把药瓶收好,竹简捏在手心里,目光落回那只木匣。

      赵高道,匣中有物,原是李蘅要交给星魂的。可李蘅行事素来隐秘,这只木匣连她都不曾听闻,赵高却知晓得这般清楚?

      若非……他在李蘅身侧安了眼线,断无可能得知。

      既如此,她自己在骊山的一举一动,赵高又知道多少?

      荷华心头一紧,只将那木匣推入书架暗格之中,并未启封。她决意等见过张良之后,再与他一同查看匣中之物,也好有个商量。

      “阿沅。”

      阿沅应声而来。

      “你去一趟兰台,看看张良先生在不在。若在,请他过来;若不在,你就在那里候着,等到他为止。”

      阿沅领命去了。

      荷华独坐案前,将那片竹简又取出看了一回。窗外桃花正盛,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碎红。

      阿沅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脚步匆匆,神色间颇有慌张之意。

      “公主,张良先生不在兰台。守门的宫人说,先生昨夜便出了宫,至今未归。”

      荷华闻言,手中竹简轻轻搁下,抬起眼来:“昨夜出宫,至今未归?”

      “是。那宫人还说,先生走得甚急,只随身佩了剑,未带一个侍从,也未曾知会旁人。

      荷华眉头一蹙。张良在咸阳并无官职,只有客卿虚衔。他平素出入宫禁,必到宫门递牌,由侍卫登记。昨夜走得急,又是夜半出宫,还带着剑,这事若传到御史台,便是一桩“行止不检”的罪证,足以让有心人大做文章。

      她正思忖间,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黄门疾步而来,见了荷华,跪地禀道:“公主,中车府令遣人来请,说廷尉府拿住了一个人,身上搜出了公主的字画,请公主过去认一认。”

      荷华心头一紧:“来人在何处?”

      “在宫门外候着。”

      荷华站起身,对阿沅道:“我去一趟廷尉府。你留在宫里,哪儿也别去。”

      阿沅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廷尉府正堂比外头更冷一些,穿堂风从檐下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晃。

      赵高不在。

      主位上坐着赵成,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几页帛书散落一旁。堂中一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身上看不出伤,只是歪着头,半死不活地垂着。荷华扫了一眼,不认得。

      见荷华进来,赵成起身抱拳,躬身道:“末将赵成,参见九公主。公主驾临,末将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荷华淡淡应了一声,走到堂中站定:“中车府令不在?”

      “叔父临时入宫面圣,命末将在此候审。”赵成垂着手,语气恭谨,“公主请上座。”

      荷华没有坐。她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人:“这人是谁?”

      赵成从案上拿起一张帛纸,双手递上:“回公主,此人乃昨夜南门外一桩命案的嫌凶。死者为安平车马行掌柜。今晨卯时,此人在城东废宅中被拿获,搜身时得了这张帛条。末将斗胆,请公主过目。”

      荷华接过帛纸,上面只有“驿西行”三个小字,笔迹确是自己的。

      “这帛条是本宫所书。”荷华道。

      赵成似未料她认下得这般爽利,怔了一怔,随即躬身道:“公主明鉴。末将敢问公主,此帛条是写给何人的?”

      “写予一个唤作阿墨的孩子。那孩子原在宫中废苑做些杂役,后被逐出宫去。本宫念他孤苦,嘱他往西边投亲,不必再回咸阳。此字条,便是本宫遣人送出宫去的。”

      赵成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只是,”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眼看向荷华,“公主,昨夜南门外那桩命案,有目击者称凶手是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瘦小,右耳后有疤。而那阿墨,据末将查知,右耳后恰有一道疤。”

      荷华心头一凉,面上却仍镇定:“赵校尉的意思是,阿墨杀了人?”

      “末将不敢妄断。”赵成垂首,“只是此人身上搜出公主的字画,年纪、形貌又与凶手相符,末将不得不查。公主仁厚,体恤下人,自然信得过阿墨。可人心隔肚皮,他若背地里做了什么,公主未必知晓。”

      荷华垂眸看着赵成。

      赵成垂手而立,姿态恭谨至极,然话语之间,步步紧逼,竟无半分退让之意。

      “赵校尉,”荷华缓缓开口,“阿墨是否杀人,当由廷尉府问案。他若真犯了秦律,自有国法处置。你口中称恭敬,言下却句句相逼,究竟是何用意?”

      赵成态度越发恭谨,“公主言重了。末将岂敢因一张字条便疑心公主。”他说罢直起身,向堂下吩咐,“赵忠,把东西还给公主。”

      赵忠上前,将那张帛纸双手递还。荷华接过,收入袖中。

      赵成又道:“公主,还有一事。安平车马行的掌柜,近日从咸阳商市收了一批铁料,装车待运。末将查过账册,那批铁料的最终买家是骊山。此事陛下已经知晓,明日廷议,怕是还要请公主列席。”

      荷华没有答话,转身走出廷尉府。日头白晃晃悬在头顶,她立在石阶上,只觉浑身发冷。

      安平车马行是张良的线,掌柜自然也是他的人。昨夜阿墨遭追捕,掌柜身死。今晨张良出宫,至今未归。

      赵高今日不露面,只遣赵成来唱这台戏,为的是给自己留余地。若她告到御前,他便推说不知,是赵成自作主张。若她不告,他便步步紧逼,直至她退无可退。

      她立在廷尉府石阶上,忽然想起张良的话。他说,等。等什么?等时机,等人,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申时,荷华方回兰池宫,才换过衣裳,尚未落座,便见阿沅踉跄奔入,险些叫门槛绊倒:“公主,张良先生出事了。”

      荷华上前扶住她,“慢慢说。”

      “宫里宫外都在传,说张良先生昨夜在南门外窄巷与人斗殴,被巡夜的士卒撞见了。追上去时,他翻墙走了。今早有人在城西一处废宅里寻见他,身上带伤,剑也不见了。巡卒拿住他,他并不反抗,只说要见陛下。”阿沅喘着气,泪痕未干,“眼下人已在廷尉府,是赵成亲自押进去的。”

      荷华的心直往下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阿墨在城东废宅被拿住,张良在城西废宅被寻着。两处废宅,两个方向,皆与南门窄巷命案相干。赵高的网,一夜之间收得更紧了。

      “那把剑呢?”荷华问。

      “剑也在廷尉府。”阿沅道,“在废宅里寻着的,剑上还带着血。”

      阿荷华在案前坐下,手按额角,脑中嗡嗡作响。

      凌虚,正是张良的佩剑。赵高只用了一夜,便教张良自堂堂帝国客卿,沦为负命在身的逃犯。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对阿沅道:“去备车,我要再去廷尉府。”

      “公主,现在去廷尉府……”

      “去。”荷华道,“张良身为当世大儒,又是陛下亲封的客卿,廷尉府不能单凭一柄剑就定他的罪。他既说了要见陛下,我便去问赵成,他凭什么不把人交由宫门,反要自行收押。”

      阿沅见她意决,不再多劝,转身去备车。

      ……

      车到廷尉府门口,日头已经偏西。大门敞着,门吏见是公主车驾,不敢拦,躬身放行。

      荷华径直走到中堂。赵成正从里面出来,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抱拳躬身:“公主。”

      荷华冷眼瞧他:“张良呢?”

      赵成道:“回公主,张良先生尚在府中。然此案已由中车府令亲自讯问,公主不便探视。”

      “本宫问你。”荷华道,“张良欲见陛下,中车府令可曾替他通传?”

      赵成一顿,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公主来得正好。老奴也正要派人去请公主。”

      赵高自侧堂步出,面上带笑,行至荷华身前,略一躬身,道:“张良之事,老奴已具折奏请陛下。陛下朱批四字:依律查办。”

      荷华心下一沉。依律查办,嬴政竟无半分保全张良之意。

      “那凌虚剑呢?”荷华问,“中车府令可曾验过剑上血迹?”

      “验过了。”赵高道,“剑上之血,与死者相合。且此剑为儒门名剑,剑鞘内刻‘凌虚’二字,经查,确系张良之物。”

      荷华盯着他:“剑在何处?我要看。”

      赵高与她对视一瞬,侧头对赵成道:“取来。”

      赵成领命而去,不多时捧了一柄长剑回来。荷华接过,拔剑出鞘,目光在剑身上一扫,剑锋完好,剑脊光洁。又看剑刃上的血迹,血已干透,呈暗褐色,自剑刃中段直至剑尖,分布均匀。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剑合入鞘中,搁回案上。

      “中车府令,这剑上血迹分布均匀,无喷溅痕迹,像是事后涂抹上去的。中车府令若存疑,可唤仵作一验。”

      赵高笑了笑:“公主好眼力。赵成,把剑收了,明日送去给仵作重新验过。”

      赵成上前收剑。

      荷华立在原地,望着那剑被收回匣中,心中念头急转。

      她方才点破血迹异常,赵高当即说“重新验过”。这便意味着,剑上痕迹很快便会被处理干净。待明日再验,仵作所呈,只会是一柄“毫无异样”的剑。她那番话,非但未能为张良解围,反倒给赵高留了补漏的余地。

      她不该说的。她本该等到明日廷议,当着嬴政与满朝文武的面,骤然抛出此证。那时赵高措手不及,方是致命一击。

      可如今,底牌已亮。

      荷华攥紧袖中的手,面上不露分毫,只道:“中车府令,张良求见陛下,你既代他通传,陛下只回了‘依律查办’四字。那我问你,依的是哪一条律?秦律明定,命案嫌犯可自辩,可呈证,可求见主审官员。张良要见的是陛下,并非廷尉府。你既替他通传,陛下未准,那若他自己求见陛下,你拦是不拦?”

      赵高看着她,笑意淡了几分:“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荷华一字一顿,“张良要见陛下,是他自己的事。你替他通传,是尽你的本分。陛下不准,是陛下的决断。可你若拦着他自己求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赵高哼笑一声,躬身回道:“公主放心,老奴断不会拦着张良先生求见陛下。只是,张良先生能不能活着走到陛下跟前,却不是老奴说了算的。”

      荷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廷尉府。

      西天最后一抹霞光已被夜色吞尽,远处宫城灯火次第亮起,如一串明珠缀在沉沉暮色里。她上了步辇,阿沅紧随其后,放下帘帷,低声吩咐了一句。辇夫应诺,步辇缓缓掉头,行入长街。

      “公主,咱们去哪儿?”

      “兰台。”

      “兰台早该落锁了。”

      “去看看。”荷华靠在栏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得知道,张良先生昨夜出去之前,在兰台留了什么。”

      当荷华抵达兰台时,二楼的灯已经熄了,只余一个看守在楼下打盹。她没有惊动他,带着阿沅轻车熟路上了二楼。

      案上素净,竹简皆已归位。她行至张良惯坐的案前,蹲身探手,指尖沿案底缓缓摸过,触到一道窄槽,槽内嵌着一片薄竹。

      她将竹简翻过,背面犹有两字,笔画极浅,似用指甲刻成,曰“防赵”。

      防赵?防赵高?

      荷华眨了眨眼,想来他早料到自己一旦出事,赵高会寻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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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危局锁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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