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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骊山夜行路   渭水汤 ...

  •   渭水汤汤,绕营东去。晨雾未散,御帐帘幕掀开一线,低沉的问话声透出,又被帐帷吞没。

      荷华候在帐外,袖中双手交握。她垂首望着靴尖前的一小片枯草,听见远处刁斗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巡营士卒换岗时的低喝。

      等了半盏茶功夫,帐帘才自内挑起,内侍躬身请她入内。

      帐中光线沉暗,兽炉香烟袅袅。御案居中,嬴政端坐其后。李斯、冯劫、蒙毅分列两侧,垂手肃立。赵高立于御案右后方,眼帘低垂,整个人如一道沉默的影子。阶下另立一人,幽蓝法袍,金冠束发,正是星魂。

      嬴政的目光越过诸臣,落在荷华面上:"昨夜渭水沉船,是你先发现的。"

      "回父皇,儿臣夜巡时无意撞见。"

      "说。"

      "船半沉于芦苇荡深处,舱中满载兵刃,皆以布帛裹扎。儿臣使人启出一箱箭矢查看,箭镞粗劣,边缘毛糙,尽是赶工之物。箭杆却削得匀整,粗细长短丝毫不差。"她略略一顿,抬眸望向御案,"父皇,此绝非同一批匠人所制。"

      "你如何断定。"

      "儿臣在兰台读书时,曾翻阅少府铸造兵器的图样。按制,箭镞与箭杆向来同批而造,纵有优劣之分,断不至于相去千里。一郡都尉暗中造械,最惧走漏风声。若其麾下真有这许多老练匠人,又何须用生手赶制箭镞,平白露了破绽。"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嬴政侧首,目光落在赵高身上:"陇西的事,查得如何了。"

      赵高自阴影中踏前半步,躬身行礼:"老奴接陇西急报,星夜驰归。回咸阳后会同三处文书,将李都尉近三年往来信函、调拨钱粮账册尽数调出,细细勘验。此人反心非自今日始。去岁秋,他私扣陇西戍卒两营,谎报染疫减员,暗蓄死士。又遣心腹扮作商贾,潜入百越,购得铁料逾万斤。今春开冻前,这批铁料由渭水转运,昨夜所沉之船,载的便是此物。"他顿了顿,腰弯得更深了些,"老奴未能早察其奸,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嬴政面上不见喜怒,只道:"李都尉的兵从何处来,铁料又从何处来。一郡都尉,哪来的这许多门路?"

      赵高的目光似是有意掠过星魂,旋即垂首道:“陛下明鉴。李都尉所部皆陇西戍卒,家眷多在本地,暗中聚集不难。至于铁料来历,老奴查得,去岁秋末有一行人自称观星台采买,以购置炼丹器具为名,从咸阳南市数家铁铺成批购走铁料。那几家铺子的账册上,落款皆钤有阴阳家印记。"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星魂。

      星魂唇角微扬,语带讥诮:“中车府令的意思,那批铁料是我命人买的?”

      “老奴不敢妄断。”赵高垂目,神色愈发恭谨,“只是账册之上确有阴阳家印记,经手之人皆为观星台外门弟子。老奴查过,观星台素来只采买丹药之物,从不涉足铁料。此事,老奴也想不通。”

      "本座若当真要私运铁料,断不会用观星台的名目,徒留把柄。"星魂眯了眯眼,"中车府令执掌灵台多年,察奸辨伪之术炉火纯青,连账册上一个印记都要拿来大做文章,那本座倒要问一句,那几家铁铺的掌柜,如今何在?"

      "铁铺掌柜三人,去岁冬月先后暴毙。"赵高面不改色,"尸身已验,皆系服毒而亡。"

      "暴毙。"星魂哼笑,"真是巧得很。账册还在,掌柜却死了。死无对证,恰是最好做文章的时候。"

      两人言辞交锋,锋芒愈厉。李斯、冯劫皆屏息垂首,唯有嬴政端坐御案之后,始终未发一言。

      眼见话锋渐紧,赵高忽然缓下语调:"陛下,老奴细思此事,星魂大人或许并不知情。然观星台弟子众多,鱼龙混杂,保不住有人假借其名私自妄为。譬如那位李都尉之女。老奴听闻,此女在观星台习业数年,颇得星魂大人青眼,其父谋反,其女却早在事发前便不知所踪。老奴斗胆请教星魂大人,令高徒如今身在何处。"

      星魂未即答话,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呈上:“陛下。李蘅失踪当日,曾遣人送信至观星台。信中说,其父来书提及陇西军中有人私下接触百越商人,她觉事有蹊跷,不敢声张,又不知当向谁禀报,便先来问臣。此信臣本欲查清后再呈御前,以免打草惊蛇。今日既已事发,臣不敢再匿。请陛下过目。”

      赵高上前接过素帛,奉至御案。

      嬴政展卷阅毕,目光落向星魂:“这字迹,确是李蘅亲笔?”

      “臣已命人比对过,确是她手书。”

      “你既早知她在陇西有异动,为何不报?”

      星魂伏下身去,语气涩然:“臣有私心。李蘅是臣的弟子,若贸然上奏,恐证据未足,反害她无辜受牵连。臣本想先查清那百越商人的来历,再据实禀报。是臣错了。”

      “你是错了。”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护国法师,身系国运。李蘅私蓄死士,暗购铁料,哪一桩不是谋逆大罪。你明知有异,却因私心压而不报。一旦她起兵,你这轻轻一压,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帐中一时寂然无声。

      星魂跪伏于地,以额触席:“臣请陛下革去护国法师之职,将臣收押。待此案查明,再行发落。”

      帐中诸人尽皆色变。护国法师自请收押,若嬴政应允,观星台顿失其首,赵高正好安插人手;若不应允,知情不报的罪名便轻轻揭过。这一步以退为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嬴政望着阶下伏跪的少年,沉声开口:“朕记得……你是甘氏之后。”

      帐中忍一时噤若寒蝉。甘罗十二岁拜上卿,出使赵国归来,嬴政赐他车马,咸阳百姓夹道相迎。后来甘罗恃才傲物,终被赐死,甘氏一门也因此尽诛。这桩旧事,朝中老臣无人不知,却无人敢提。此刻从帝王口中说出,与其说是追溯,警醒,是敲打,是无声的警告。

      良久,嬴政挥了挥手:"起来吧。观星台采买之事,交由丞相府与御史台双印核验。你协查此案,戴罪立功。若查实与此案无涉,既往不咎。"

      星魂叩首:"臣领旨。"

      赵高退入阴影,垂目敛息,帐中似有暗流涌动。

      荷华立于诸臣之末,静观不语。星魂与她虽非盟友,亦非敌人,然如今因果牵连,已是福祸同系。念及此,她徐步出列,向御座敛袖行礼:“父皇,儿臣有一事补充。”

      嬴政目光落于她身:“说。”

      “儿臣查验那批箭矢时,见箭杆尾羽粘合所用之胶与寻常不同。此胶无色透明,遇水不化,粘性极韧。儿臣见识浅薄,不识此胶来历,不敢妄下定论,只觉此节或有蹊跷,特来禀报。”

      她未言明胶为何物,也未道出何处见过,只提了疑点,将定夺之权悉数交出。

      嬴政垂目沉吟片刻,方道:“胶为何物,可查。你既对此案留心,便随赵高协查,做个见证。察有疑点,可直报于朕。”

      荷华叩首:“儿臣领旨。”

      "都退下吧。"嬴政挥了挥手,"荷华留下。"

      诸臣鱼贯而出。赵高行至荷华身侧,目光在她面上淡淡一掠,便没入帘外晨光之中。星魂行至帐帘处,驻足不前,亦未回头,只低声道:“公主所验之胶,观星台典籍或有记载。公主若有兴致,可来一观。”

      荷华一怔,正要开口,星魂已掀帘而出。

      一时间,帐中唯余嬴政与荷华父女二人。晨风透入,御案灯焰微微一晃,嬴政面容在明暗之间显出几分倦意。

      “荷华,朕有一事,要你去办。”

      “父皇请吩咐。”

      嬴政取一卷竹简置于案上,推至她面前:“骊山陵监工田禄,三月前上书,言陵寝工程有石料不合用,需更换。朕已批复,至今未见回文。你去骊山问明,石料换了没有。若换了,换的是何料。若未换,因何拖延。”

      荷华接过竹简,心生不解,道:“骊山路远,遣一驿使便可问明,何必儿臣亲往。”

      “朕要你去看的,不止石料。”嬴政目色深沉,喜怒莫辨,“田禄是赵高举荐之人。赵高荐人,做事素来周全,从无把柄。唯太周全,反见可疑。你去骊山,替朕看看田禄此人是否存有二心。”

      荷华垂目:“儿臣明白。只是儿臣从未办过实差,若到骊山,田禄存心遮掩,儿臣恐……”

      “恐什么。”嬴政面露不悦,“你方才御前那番话,箭镞箭杆非同一批,条理分明,李斯亦无可挑剔。既有此眼力,便堪一用。正因你从未办过实差,赵高的人才不会提防。公主往骊山看视陵寝,不过一句‘尽孝’,无人起疑。若是御史台的人去了,田禄早有预备。”他顿了顿,又言:“知你势单力薄,朕会遣一队侍卫护你往返,明面上便是奉旨代朕巡视陵工。”

      荷华垂首:“儿臣领旨。”

      嬴政复取一卷封缄的竹简,递与她手:“此诏至骊山方启。若诸事如常,便付田禄;若有异状,汝自裁夺。”

      荷华双手接过:"儿臣领旨。"

      "去罢。"嬴政挥了挥手,"明日一早动身。到了骊山,诸事谨慎。田禄此人,面恭心狠。你在外头,不比在宫里,凡事多留个心眼。"

      荷华躬身退出御帐。

      ……

      风从渭水上来,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她正转身往自己营帐走去,阿沅从帐中迎上来,见她面色沉凝,只道:"公主,行装已备妥。"

      荷华点了点头:"我去见张良先生一面。"

      营帐间的夹道尽头,张良已等候多时。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色便服,腰间凌虚剑未解,见荷华走来,颔首道:"听说陛下遣公主往骊山。"

      "是。名义上是查看采石场石料。"

      "陛下可曾给公主密旨。"

      "给了。但说至骊山方可开启。"

      张良长叹一声,望向渭水苍茫的水面,缓缓开口:“既是陛下旨意,臣无话可说。但公主此去骊山,有几件事须记在心上。其一,骊山陵监工田禄,原是赵高门下舍人,三年前方拔擢至此。此人面恭心狠,臣有位同窗在少府当差,去岁核验陵工物料时与他打过几回交道,说他办事滴水不漏,账册上一钉一铆皆有下落。这样的人放在骊山,怕不止为督造陵寝一事。”

      荷华颔首:“先生请讲。”

      “工匠营中有个叫郑石的,明里是第三营的工头,暗中却是星魂布在骊山的眼线。公主若需臂助,可以寻他,只是须持信物。春分前夜,公主在废苑寻到的那枚铜符,可还收着?”

      荷华探手入怀,指尖触到衣内那枚铜符,应道:"在。"

      张良颔首,续道:"郑石识得此符。当年他与星魂在骊山定约,便以此为信。公主携符前往,他自会认您。只是此人素来只认符节,不认人面,纵然符信无误,也未必肯全然信您。"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与荷华,"此中有三粒药丸,可止血疗伤。公主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荷华接过瓷瓶,抬眸望向张良,问:“先生,这枚铜符,究竟是谁的?”

      “公主为何这样问?”

      “先生方才言道,郑石识得此符,乃是当年他与星魂在骊山约定的信物。可先生又说,此符是先生一位故人留给郑石的。郑石所认,是故人之约。那星魂大人可知道这枚符的存在吗?”

      “他知道。”

      "他知道?"荷华讶然。

      "这枚符,本是一对。”张良道,“一枚在臣的故人手里,一枚在星魂手里。故人离开骊山时,把自己那枚留给了郑石。星魂那枚,从未离开过观星台。春分前夜,公主在废苑枯井里寻到的那枚,是故人那一枚。它本该在郑石手里,却出现在了咸阳的枯井里。这说明,郑石出事之前,有人从他手里取走了它。"

      荷华忍不住又问:"先生那位故人,可还在世?"

      张良不答,只侧过脸移开话头,“公主此去骊山,若见郑石,不必问故人之事。他若愿说,自会说;若不愿,公主亦莫问。”

      荷华眨了眨眼,知他性子如此,再问也无益,便将铜符与药瓶一并收了。转身行了几步,却又停住,回头望他:“先生,若我此行不回,采薇那里,便托付先生了。”

      张良立于夹道尽头,拱手为礼:"公主放心,采薇一事,臣必尽力。只是公主此去,诸事小心。遇险当以保身为上。物不得,尚可再图;人若折损,便万事休矣。"

      "多谢先生,我记下了。"荷华笑了笑,转身快步隐入帐影深处。

      ……

      夜色垂落,营帐间灯火次第亮起。荷华于帐中换下白日衣裳,正要将铜符收入贴身暗袋,帐帘忽被人从外掀开一线。

      阿沅躬身入内,低声道:“公主,星魂大人来了,在帐后候着呢。”

      他来做什么?

      荷华心生疑惑,遂搁下铜符,起身掀帘而出。

      帐后是一条窄小的过道,两侧灯柱未燃,只余月光自帐布缝隙漏下,在地面铺了一层浅浅银白。夜风穿隙而过,吹得帐布微微翕动,那光也随之轻颤,如水纹荡漾。

      星魂立于回廊尽处,素色深衣,长发仅以一枚玉簪挽起。月光覆在他侧脸上,眉目沉静,看不出情绪。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首望来,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归于沉寂。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之遥,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踏在沙地上闷闷作响。

      荷华于三步外站定,淡然道:“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星魂不答,只问:“公主明日往骊山,欲查何事?”

      “自然是父皇所交代的差事。”

      星魂嗤了一声:“陛下交代的差事,公主倒也不必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田禄此人,验石料验得极干净。他越是验得滴水不漏,便越见心中有鬼。公主若到了骊山只盯着石料看,只怕要空手而归了。”

      荷华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如此说来,大人知道骊山有什么?”

      “那是自然。”星魂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截竹简,递了过去。

      荷华接过。交接之际,二人指尖无意轻触,星魂倏然收手。

      荷华一怔,觉他神色有异,却也不便相询,只低眉借着月色细辨简上字迹。

      “此乃何物?”她问。

      “此乃李蘅失踪前送与骊山之物,公主连这也看不出么?”星魂轻哼一声,旋即别过头去,“信到骊山第三日,田禄便向咸阳递了呈文,称采石场见水,恐伤陵基,须从山外运料加固。公主可知,骊山陵采石场自始至今,从未见水。”

      荷华静心记下,故作不解道:“大人既早已洞悉,何不亲往一探?”

      星魂轻哼一声,唇角微扬,甚是倨傲。

      “本座位高权重,身边耳目纷杂,若亲赴骊山,不出三日便满城风雨。公主却不同,素日不惹尘埃,此番前去,正可神不知鬼不觉。这便是公主胜过本座之处了。”

      “那大人为何要把李蘅的信给我?”荷华盯着他,“李蘅是大人座下弟子。若这封信里有对大人不利之处,大人应当销毁才是。大人将它交给我,是想借我的手做什么,还是怕我到了骊山,从旁人嘴里听到另一番说辞?”

      “信是李蘅亲笔所书,本座若毁了它,便是毁了一个女子留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他负手往前踱了几步,语调悠然,“本座将它交予公主,是赌公主不会拿着它去攀咬本座。公主若想以此要挟,尽可一试。不过本座提醒公主,李蘅信中所写之事,有一半本座并未查实。公主若据此行事,须自己辨明真伪。”

      临别之际,荷华似突然想到什么,扬声问道:“采薇的事,大人可记在账上了?”

      星魂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睨了荷华一眼,“公主放心,本座既应允,便不会赖账。倒是公主自己,若死在骊山,李蘅的事可就真没了着落呢。”

      荷华:“……”

      ……

      次日清晨,天色微蒙。荷华换了一身利落马装,亲率一队玄甲侍卫奔赴骊山。骊山陵远在咸阳东南数十里外,众人赶到山脚时,日头已升过头顶。

      荷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立在山道之上,望向山谷间那片绵延数里的营地。

      此刻日光正烈,底下的人影皆被晒得蜷缩起来,在尘土与烟火间缓缓挪动。他们自六国故地被押解至此,有韩国的刑徒,赵国的罪囚,楚国的降卒,齐地的流民,如今都在为一座帝王的死后之宫凿石、运土、架木。

      她沿山道往下走,穿过那些刑徒。他们蹲在路旁的碎石堆上,有的脚踝缚着草绳,铁链拖在身后,磨出一道道暗红的血痕。有的凿着半人高的青石,锤子举起又落下,一遍又一遍,毫不停歇。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坐在工棚的阴影里。孩童哭声细弱,老妇人缓缓拍着他的背,目光空茫地望着远处。

      荷华从他们中间走过。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浑浊,又垂下去,继续凿石。他们不知她是谁,也不在乎她是谁。于他们而言,她只是一个路人,和那些押送的兵卒、监工、内侍一样,都来自另一个世界。

      张良曾言:“上位者行何策,百姓便信何理。”她当时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此刻站在这些人中间,她才懂了,这些人何曾有过选择。父亲被征来凿石,儿子也会被征来凿石,女儿则卖入宫中充为奴婢。从始至终,无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她的目光落在老妇人怀中的孩童身上。那孩子看去不过三四岁光景,尚且不知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他会在这陵寝的工地上长大,长到凿得动石头的年纪,便同他父亲一样,日复一日凿下去,直到再也凿不动为止。荷华看着那孩子,只觉身上这件锦绣衣裳,沉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营门走去。

      行至营门外,门前火把高烧,两名持矛兵卒分立左右。见她走近,横矛喝问:"来者何人,出示符节。"

      荷华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就着火光示与众人:"九公主嬴荷华,奉陛下旨意,前来骊山查看陵寝工程。"

      兵卒接过令牌,就着火光细看。其中一人翻看半晌,抬眼将荷华上下打量了一番,扭头对同伴道:"去请监工大人来,就说有贵客到了。"

      约莫一刻钟,夜色中匆匆行来一人,瘦长身量,面容清癯,颔下短须,着一袭青色官袍。行至近前,那人整肃衣冠,向荷华深深一揖,道:“下官骊山陵监工田禄,参见公主。不知公主夤夜驾临,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荷华就着灯火看去,见他年约四十出头,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之气,举止虽恭谨,却无半分瑟缩之态。

      荷华微微颔首,道:“田监工不必多礼。本宫奉父皇旨意,前来查看陵寝工程,你前面带路便是。”

      田禄躬身笑道:“公主请。”侧身引路,步履从容。行不过数步,忽漫声问道:“公主此来,陛下可有旨意?”

      荷华眸光微转,先前几分好感顿时散尽,淡淡道:“父皇确有旨意一道,嘱本宫面交田监工。”

      田禄闻言,笑意更深,躬身道:"如此甚好。公主请随下官往监工院一行,已备下清茶粗果,聊供公主解乏。"

      荷华随他穿过营区,行至半途,忽然驻足,望向山谷深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田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面色微动,随即垂首答道:“回公主,那是采石场。工匠营所用料石,皆取于此。”

      荷华目光凝在那处,未曾移开,只缓缓道:“采石场。本宫奉旨查看石料,既然路过,便先去那里看看吧。”

      田禄闻言,面色一凝,旋即躬身道:“公主容禀,此刻天色已晚,山道崎岖难行。公主千金之躯,不宜涉险,不如暂且回营歇息,明晨再往察看,也还不迟。”

      荷华目光垂落,睨他一眼,冷笑道:"田监工,本宫奉旨查验,早晚都是一样。若到了骊山却不曾亲至采石场,父皇日后问起石料情形,难道要本宫回禀说,田监工请本宫先饮了一盏茶么?"

      田禄自知阻拦不住,只得躬身一揖,低声道:“公主执意要看,下官引路便是。”言罢直起身来,略整袍袖,侧身退开半步,让出前路。

      山道碎石零落,苔痕斑驳,他小心走在前头,不时回首顾望,口中轻嘱道:“石滑阶陡,公主仔细足下。”山风拂过林梢,簌簌有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缓步往山下走去。

      采石场在工匠营西南,沿碎石道行约两里,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采石坑依山势铺展,坑壁陡直如削,月光落在坑底,映出一片灰白。坑边石料层层叠叠,大小参差,多呈青灰色。

      荷华立在坑边,目光没有立刻落向那些石料,而是先在整座坑场里缓缓扫过一遍。西侧五垛石料码得松散,棱角参差,全无章法,像是随手堆放。东侧两垛却格外齐整,块块朝向如一,边角对齐,像是有人特意摆放过。

      她先走向西侧,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石料的表面。触手冰凉,纹理粗粝,棱角处还留着开凿的凿痕,是寻常青石。她又走到第二垛、第三垛前,逐一检看,石料质地相近,皆是青灰,无甚异样。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石粉,转身向东行去。才迈出两步,便听田禄道:"公主。"

      荷华蓦然回首。

      "东侧那两垛是上月新到的料。"田禄语气恭谨,神色却有些慌张,"陵寝正殿的顶梁石,依例当用关中青石。这两垛是替代料,质地较本场石料略粗,若陛下问起,尚需一番交代。公主要验看,不妨从西侧看起,那才是本场出的料。"

      荷华望了他片刻,忽而开口:"田监工,本宫方才翻检西侧五垛,你步步紧随。本宫转向东侧,你便出声唤住。你是怕本宫看见不该看的,还是怕本宫看见你不想让本宫看的?"

      田禄拱手道:"公主多虑了。下官只是觉得,东侧那两垛是替代料,质地粗劣,怕污了公主的眼。"

      "你倒是个细心的。"荷华不置可否,转身径直朝东侧走去。

      她在那两垛料石前蹲下身,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块。触手冰凉光滑,棱角打磨得格外齐整,与西侧截然不同。她试着搬起最上面那块,入手便觉有异。方才在西侧试过一块同等大小的料石,双臂尚且发沉,这一块却轻了许多,单手便能抬起。

      她将料石翻转过来,底面平整,纹理与其余石料无异,棱角处留着新鲜的凿痕。她默然不语,又搬起第二块,同样轻,同样底面平整。

      田禄立在她身后五步远,始终没有开口。夜风从坑底涌上来,吹得他锦制官袍猎猎作响。

      荷华搁下第二块石,未再翻第三块。她起身,拂去指尖石粉,倏然回首,望向田禄:“田监工,本宫方才试了两块料。西侧一块,东侧一块,大小相仿。西侧那块压手,沉甸甸的,东侧这块却轻。你在骊山三年,可知这是为何?”

      田禄躬身拱手,答道:“回公主,东侧那两垛,乃山外运来的替代料,质地与本地青石不同,密度略小,故轻些,也在情理之中。”

      荷华秀眉微蹙:“情理之中。那田监工可知,本宫在西侧试的那块,究竟多大?”

      田禄一滞,垂首道:“下官不知。”

      荷华缓缓言道:“那料石,与本宫方才搬起的东侧这块,尺寸相仿。若依你所言,山外料密度略小,东侧轻些,自然说得通。只是,田监工方才连本宫试的是哪块料都未曾看清,却早已备下山外料密度略小的说辞。田监工,你一早便知本宫会来验这批料,是么?”

      田禄面色骤变,垂首道:“公主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按常理揣度,哪里谈得上什么预知。”

      荷华轻笑一声,并未接话,只重新蹲下身去。这一回,她不再理会那些码得齐整的上层料石,反从垛底轻轻抽出一块来。

      那块石料同样光滑方正,入手也比寻常青石轻些。荷华将它翻转,指尖沿边棱一寸寸细探。触到第二道棱线时,指腹碰到一条极细的接缝,细得几乎与石料纹理长在了一处。

      她手上顿了顿,没有立时去撬,却抬起头来看向田禄。

      田禄立在五步开外,面色青白,荷华看在眼里。

      “田监工,”荷华缓声道,“本宫在兰台读书时,见过不少石匠的活计。两块料石拼接,接缝能做到这般地步的,若非积年的老匠人,便是不想让人看出端倪。”

      田禄磕巴道:“公主,下官……”

      “不必急着辩解。”荷华截住他的话,只问,“这批石料运来时,是谁验的货?”

      田禄垂眸,不敢看她。“是下官验的。”

      “验货时,可曾一块一块翻检过?”

      “未曾。”

      “为何不翻检?”

      “石料贵重,码放齐整才便于清点。下官见外层料石完好,便没有往深处查验。”

      “便于清点。”荷华将这四个字轻轻念了一遍,“田监工,你验得越是草草掠过,这垛石料里头藏的东西便越是安稳。你只拣外层的验,是因为你不敢追究这批石料的真正来历。”

      她没有再等田禄回答,将手中那块料石翻转过来,指尖探入接缝,轻轻一撬。石料底部应声而开,露出巴掌大小的空腔。

      空腔里静静躺着一截铜符,已断作两半。符面纹路古拙,断面凹凸不平,是被人硬生生拗断的。

      荷华将两截断符托在掌心,借月光细看,又自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铜符,并排一处。月光下,断口纹路与完整铜符边缘的纹路几乎严丝合缝,乍看确似同一套信物。她不动声色,将那两截断符翻转过来,细细端详断面。断口处铜色崭新,尚泛着暗哑的光泽,而她怀中那枚,边角早已摩得温润,泛出经年累月的旧色。

      她心头一沉。这断符的铜色,太新了。

      “田监工,”她将两截断符收入袖中,把石料底部重新合拢,推回原位,站起身来,“你在骊山三年,见过的石料不计其数,可石料里藏着东西,想必是头一回遇着。”

      田禄脸色惨白,垂首道:“公主,下官……”

      “不必紧张。本宫随口一问罢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往监工院走去。夜色浓重,两侧石料垛如山影般压在道旁,偶有巡夜士卒挑灯而过,灯火在石面上晃了一晃便隐去了。荷华行出数十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问:“那两垛料石码放得如此齐整,是谁的主意?”

      田禄跟在她身后,只觉喉咙发紧:“押运的管事说,料石贵重,码放整齐些,便于清点。”

      “又是便于清点。”荷华长叹一声,“田监工,一个人若三番两次拿同一套说辞来搪塞,旁人便会想,他嘴里的话,是不是也只有这一句是真的。”

      田禄垂首,不敢答话。

      监工院檐下的风灯低垂,火苗被风压得几乎贴住铜盏,只照亮门前一圈昏黄的地面。荷华随田禄进了正堂,田禄引她上座,亲手奉了茶。荷华落座,将那卷密旨从怀中取出,搁在案上。

      田禄见了密旨,神色微敛,随即面露谄媚,躬身道:“公主一路劳顿,下官已命人备下酒菜。公主先用些,明日再……”

      "不必。"荷华截住他的话头,"本宫今夜便歇在监工院。田监工自便。"

      田禄应声退出正堂。荷华独坐案前,等那脚步声彻底没入廊道尽头,才拿起密旨。

      她未碰封泥,只将卷轴凑近烛火缓缓转动,借侧光细看。封泥完好,印文清晰,乍看并无异样。转到某一角度时,封泥边缘现出一道极细的起翘,像是被薄刃挑开过,又小心压回。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心里反复思量:这道封泥,究竟是何时被人动过的?离营之前她亲手接过密旨,封泥完好。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这一路上。扎营歇脚、换马、渡水,总有人趁她不在时碰过它。她当时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行李由他们看管。若有人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动她的密旨,要么侍卫之中有人被收买,要么,是有人在她毫无察觉之时,用了更隐蔽的手段。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的行踪一直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她没有声张,只将密旨依原样放回案上,起身行至门边,唤来廊下守候的侍卫首领,命他将随身的行李移往正堂西侧的偏厢。

      “公主,行李放在近旁,终究稳妥些。”侍卫首领略一迟疑。

      “不必。”荷华淡声道,“本宫夜里睡不安稳,行李置于偏厢,若有微响,反倒听得真切。”

      侍卫首领不再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去搬。

      ……

      子时刚过,荷华换了一身深色短衣,自监工院后窗翻出,沿沟壁悄然蹲行,一路摸到第三营的工棚区。

      郑石的工棚比别处低矮,顶棚压着厚厚茅草,门板歪斜,缝隙间透出昏黄灯光。

      荷华在门前站定,抬手叩门。

      “谁?”门内声音低沉。

      “咸阳来的。”荷华压着嗓音,“有东西要给郑管事看。”

      门内静了片刻,门轴轻响,拉开一线。一个黑脸汉子探出半身,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何人?"

      荷华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郑石盯着那枚铜符,又抬眼看了看荷华,"这符,你从何处得来?"

      "咸阳废苑。"荷华道,"春分前夜。"

      郑石接过铜符,掂了掂,拇指沿符面边缘缓缓刮过。

      "这符的主人,"他抬眼,"还活着么。"

      "我不知道。"荷华说,"它被人藏在废苑的枯井底下,用石头压着。"

      郑石转身推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荷华随他入内,郑石靠桌边站定,将那枚铜符放在灯下,又细看一回。

      "你拿这符来找我,想要什么?"

      "李蘅。"荷华开门见山,"她在骊山出现过,后被人带走。我要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走前又留下了什么。"

      郑石默然片刻,方道:“李蘅确曾来过骊山。午后时分,被四人带走。那四人着内侍衣裳,自称奉中车府令之命,提她去问话。我本要阻拦,那人亮出了灵台令牌,我拦不住。”

      “带往何处去了?”

      “我料想是咸阳。”郑石道,“可那四人并未走官道,反往北去。我遣人暗中跟了一程,见他们进了一片树林,再未出来。”

      荷华不再追问,自袖中取出两截断符,轻轻搁在桌上。

      “郑管事,这是我在采石场的石料中寻得的。你看这断口纹路,与这枚完好的铜符几乎一般无二,初看时以为本是一对。可我方才细看,断口的铜色太新,不像是经年旧物。你在骊山这些年,可曾见过这样的符?”

      郑石将两枚残符合在一处,端详了许久,缓缓摇头。

      “这两枚铜符,原本分属两人。一枚是我那位故人的,另一枚是当今护国法师星魂大人之物。故人离开骊山时,将自己那枚留给了我,我一直收着,从未离身。直到三个月前,有人趁我出营采办,从我屋中取走了它。”

      他抬起眼,看向荷华。

      “公主手里那枚完整的符,该是我故人留下的。至于这截断符,”他将断符推回荷华面前,“我不认得。”

      “你确定?”

      “我在骊山守了七年,那对符的纹路,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郑石道,“这断符的纹路与那对符有九分相似,但断口处线条的走势,有一丝偏差。差得极小,可它不是同一套。”

      荷华心头一沉。她在月光下判断“严丝合缝”,原是灯光不足,亦是她自己想当然了。她见断符与铜符纹路相近,便理所当然地认定它们本是一对,继而据此一路推演。可自始至终,她从未验过这个前提的真伪。

      “那这断符,是什么人做的?”

      “仿的。”郑石道,“仿得极像,但终究不是。公主,有人造了一枚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断符,又将它藏进石料里,等着被人发现。公主觉得,那人是想让谁看见它?”

      荷华默然良久。她想起田禄验石料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架势,想起那两垛码放得格外齐整的料石。若断符是仿品,是有人刻意投下的饵,那她要找的便不是断符与铜符同源的真相,而是投饵之人是谁,要钓的又是谁。

      “郑管事,”她低声道,“李蘅被带走之前,可曾留下过什么东西?”

      郑石沉默片刻,道:“她被带走前,曾往监工院西厢找过一个人。那人叫杜五,是监工院的杂役。李蘅来骊山这几个月,常去他那里说话。”

      “杜五?”

      “是。杜五是个孤老头子,在监工院看了十几年门,腿脚不好。李蘅待他好,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的。她走的那日,去过杜五的屋子。”郑石顿了顿,“公主若想查李蘅留下了什么,不妨去问问杜五。”

      荷华点头,起身告辞。

      ……

      从郑石的工棚出来,荷华沿着排水沟往监工院折返。夜风穿过谷底,裹着石灰与尘土的气息,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铁靴踏在碎石上,铿然有声——是巡夜的兵卒。

      她立刻停步。但眼前是一段空地,无遮无挡,两旁乱石低伏,连一棵可以藏身的树都没有。而身后工棚已远,折返不及。眼见前方两个兵卒正步步逼近,灯笼的光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长影,荷华不及多想,矮身滚入路旁一处半塌的石堆后,将身子紧贴地面,蜷作一团。

      碎石硌着肋骨与膝盖,她咬住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从石堆上晃过,照见了她衣角的一角。她屏住呼吸,将那一片衣角死死压进身下。

      "……方才那边是不是有人影?"一个兵卒道。

      另一个兵卒停下脚步,举着灯笼朝乱石堆这边照了照。光从她头顶掠过,照见几块灰白的石头,再无其他。

      "你眼花了吧。"那个兵卒打了个哈欠,"这大半夜的,谁会在石堆后面。"

      "田大人说了,今夜要加紧巡查……"

      "田大人哪夜不是这么说。走罢走罢,前面还有两里路要巡呢。"

      脚步声再起,渐行渐远。灯笼光在乱石间摇了几摇,终被夜色吞尽。

      荷华伏着未动,心跳沉沉地撞着胸口。良久,她才松开压住衣角的手,撑地起身。掌心磨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她未加理会,只在衣摆上擦了擦,继续朝监工院方向摸去。

      这一回走得更缓,每转一处弯,必先驻足细听片刻。

      行至监工院后院,荷华在门前立定,抬手叩门。

      "谁。"门内声音苍老。

      "杜五叔在么。"荷华压低声音,"郑石管事让我来的。"

      "郑石叫你来做什么?"那声音问,满是警惕。

      "寻一件东西。"荷华道,"李蘅被带走之前,在您这里留了一件。郑管事说,您知道。"

      又是长久的沉默。夜风从墙头掠过,卷起一片枯叶,落在荷华脚边。门缝里透出的油灯光影摇曳,照着老人那双粗糙蜡黄的手。

      "你吃过饭没有。"门内的声音忽然问。

      荷华一怔,"没来得及。"

      "进来。锅里有饼。"

      门轴轻响,荷华侧身闪入屋内。

      房中陈设极简,仅一板床,一木桌,桌腿微歪,灯焰薄薄一豆。老者立在桌旁,身形佝偻,脊背微躬,满脸深纹。他从灶上端来一只粗陶碗,碗里搁着半张冷饼。

      "先吃。"他把碗搁在桌上,"吃完了再说事。"

      荷华没有推辞,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杂粮所制,搁得久了,冷硬如石。她低头慢慢嚼着,等老人开口。

      杜五坐在床沿,待她吃完那块饼,才缓声道:“那孩子来骊山四个月,头一回进监工院,就替我补了件衣裳。我问她,一个姑娘家,怎还随身带着针线。她说,出门在外,什么都得会一点。”说着抬手朝墙角一指,“那件衣裳,还在那儿挂着。”

      荷华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墙角挂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针脚细密整齐,与旁边几件粗针大线迥然相异。

      “她常来么。”荷华问。

      “头一个月,隔三五日来一趟。后来勤了些,几乎日日来。”杜五的声音缓下来,像是沉入了旧事,“她不爱说自己家里的事。我问过一回,她说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早没了,家里就剩她一个。我问她一个人在骊山怕不怕,她说不怕。她说她爹教过她,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怕也没用。”

      荷华心头微动,没有接话。

      “她来的时候,有时带些吃的,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床沿上,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杜五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她说她小时候在陇西长大,那边风大,春天一刮就是半个月,家家户户的门帘都得压着石头。她说她娘走得早,她爹教她认字,一本《急就章》翻得边都卷了。她说她爹总说,女孩子多识几个字,将来不吃亏。”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走的前两日,来我这儿坐了一回。那天她话少,坐了很久也没开口。我问她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她摇头,说没有。可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五叔,您这衣裳又破了,赶明儿我再给您补一补。’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说好。可第二天,她就被人带走了。”

      荷华默然良久,问道:“她走那日,可曾留下什么话?”

      杜五抬起脸,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丝光亮:“她说,五叔,若有人来寻真相,你便把这东西交给他。”他说着,从床底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递到荷华掌中。“你替她带出去,我便算是替她做完了最后一件事。”

      荷华接过木匣,心犹悬悬,忍不住问:“杜五叔,这匣子,你可曾打开看过?”

      “没有。”杜五摇头,“她说,匣中之物,唯有该看的人方能看。我若看了,便是害了它。”

      荷华这才安下心来。

      杜五枯瘦的手拍了拍膝头,问道:“你带着这东西出骊山,究竟要交予何人?”

      “还没想好。”

      “那你也敢接。”

      荷华低声道:“正因为不知,才要带出去。世间总有人等一个真相,我不能负了他们。”

      杜五长叹一声:“那孩子看人,向来是准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走的那日,来我这儿放木匣时,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的。她说她怕的不是死,是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荷华握着木匣的手下意识收紧,原来李蘅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把这木匣留给杜五,便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痕迹。

      “杜五叔,”荷华低声道,“这木匣,我定会带出去。”

      杜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荷华从屋里出来,沿原路折返,这一次没有直接回正堂,而是先绕去了偏厢,先前她移放行李的那间屋子。

      偏厢的门虚掩着。荷华在门前侧耳听了一阵,确认屋内无人,才轻轻推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她的行李仍旧摆在原处,箱子、包袱、捆扎的绳索,一样不差。

      荷华目光落向门内那根插销。离去前,她曾用指甲在销上划过一道极浅的痕。此刻痕犹在,位置却偏了约莫半寸。是有人推开过这扇门,又将它合上了。

      她轻哼一声,将门重新掩好,依旧虚虚地合着。

      有人来过。在她深夜外出的这段时候,有人进了偏厢,翻过她的行李。她并不去查看少了什么,也无此必要。密旨贴身收着,行李中本无值钱之物,那人要翻的,必是别的。

      她回到正堂,推门的瞬间田禄正坐在案后。他的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公主深夜外出,不知所为何事?”

      荷华走进堂中,在田禄对面坐下,将那卷密旨从怀中取出,搁在案上。

      "田监工。"她缓缓开口,"父皇密旨明示,此批石料若有疑处,可先行封存,待他亲临骊山验看。"

      田禄面色恭谨,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思虑周全。只是封存石料一事,按例需先报中车府令核准。公主若需封存,下官可代为拟文,送咸阳报批。"

      荷华不依不饶:"田监工,父皇的密旨是命本宫转交于你的。你方才说按例需先报中车府令核准,可你连密旨都还未展开,怎知其中所写便是封存石料之事。"

      田禄面色一凛。

      荷华望着他,淡淡开口:"本宫方才只说了,密旨里写的是封存石料。可这密旨还在本宫手里,封泥完好未启。田监工,你张口便说按例需先报中车府令核准,倒像是知道这旨意里写了什么。"

      正堂里一时寂静,只听得烛火偶尔哔剥作响。

      田禄僵立原地,面色几度变幻。片刻,他忽然笑了。

      “公主,下官在骊山三年,见过许多人来查验石料。御史台的,少府的,廷尉府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验的都是外层,验完写一份无碍的呈文,便算交差。公主是头一个,会从垛底抽石料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问下官,为何知道密旨里写的什么。”田禄笑意里带了几分自嘲,“下官不知道。下官方才那句话,是诈公主的。下官想知道,公主手里那道密旨,究竟是真是假。”

      荷华抬眸凝视田禄,忽而心中雪亮。自她踏入骊山,这人便一直在试探。他故意露了破绽,为的正是看她的反应。

      “你诈我。”荷华怒极反笑。

      “下官不得不诈。”田禄的声音低了下去,“公主,那两垛料石运来那日,中车府令便传下话来,说这批料是宫里头指定要用的,命下官好生看管,不许旁人翻检。下官照办了,可下官心里清楚,料石里藏着东西。下官不知是什么,也不敢打开看。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陵监,看了一辈子石头,不想看别的。”

      “那批料运来之后,中车府令可曾派人来过?”

      “来过一次。”田禄道,“是赵成校尉,带了四名亲信,说是奉中车府令之命,来查验料石的封存情况。验完便走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荷华心头微动,问道:“赵成来验料石时,可曾翻动过那些石料?”

      田禄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曾。赵校尉只围着那两垛料转了一圈,略看了几眼,便说无碍,领着人走了。”

      “既如此,他来做甚么?”

      “下官亦不明白。”田禄神色间带了几分迟疑,“只是赵校尉走后,下官发现了一桩蹊跷事。东侧那两垛料石,原码放得还算齐整。可下官清点时,见其中一块的棱角磕去了一小片,像是被人搬动过,又依原样放了回去。”

      荷华讶然。

      “那块料石,”她问,“在垛中第几层?”

      “最上层。”田禄答,“下官当时觉得不对,却未深究。如今想来……”他抬眼望向荷华,“公主,中车府令遣赵校尉来验料,赵校尉却动了料石。那批石料里原先藏着的东西,恐怕已不是原来那件了。”

      荷华霎时想起那两截断符。她原以为是田禄藏进去的,如今想来,这断符极可能出自赵成之手。赵成翻动料石,取走了原本藏着的东西,又放入这枚仿造的断符,专等着她,或任何一个来查验的人,发现它,再顺着它一路追下去。

      追到星魂,追到观星台,追到那对铜符的旧事里去。

      "田监工,"略作思忖后,荷华开口,"赵成来验料石那日,是哪一天?"

      "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荷华闻言,心头如遭重击。三月十二,正是李蘅在骊山被带走的那一天。

      她终于将整条线串了起来。

      李蘅至骊山,意在查访其父信中所提及的百越商人。她循着线索触及一桩隐秘,旋即便被赵高的人带走。同日,赵成翻动那批料石,取走原藏之物,换上一枚仿制的断符。两件事撞在一处,绝非巧合。

      赵高所要的,正是让秘密按他所定的方式被人察觉。他刻意令人看见那截断符,引着他们去查星魂,查那对铜符,再查到观星台与李都尉的牵连。众人皆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殊不知,水早已被他搅得更浑了。

      荷华抬眸看向田禄:“田监工,你方才说,你验了一辈子的石头,不想看别的东西。那你今夜对本宫说的这些话,又是为什么?”

      田禄立在案前,垂着头,神色灰败:“公主,下官在骊山三年,那两垛料石一直是下官的一块心病。下官夜里睡不着,常去采石场边上站着。有一回,下官看见一个黑影从东侧料垛边离开。下官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灵台的令牌。”

      荷华一惊:“你看清了?”

      “看清了。”田禄道,“下官在灵台当过两年杂役,认得那令牌的形制。”

      荷华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终是轻声道:“田监工,你方才说曾在灵台做过两年杂役,那是何时的事?”

      “十五年前。那时下官年少,只在灵台打杂,后来才转去少府。”

      “十五年前。”荷华颔首,不再追问。

      静默片刻,她将那密旨收入怀中,缓缓起身,望向田禄道:“今夜这些话,本宫记下了。那两垛料石里藏的东西,本宫自会去查个清楚。田监工,你验了一辈子的石头,本宫只问你一句,若有一日,有人要你为那些藏在石头里的东西作证,你敢么?”

      田禄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答话。

      荷华不再看他,转身出了正堂。

      夜色沉沉,监工院檐下风灯低垂。荷华沿回廊西行,行至第三进院落转角,悄然停步。

      墙角暗影里立着一人,身形瘦长,几乎融入廊柱阴影。她神色不变,径自从他面前走过。错身时,檐角漏下一缕月光,正照见那人腰间观星台的令牌。

      她行出十余步,至岔路口停下,那道影子仍跟在后头。

      又走了数十步,荷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随我走了一路,若想动手,早该动手了。可先生没有。想来今夜,先生不是来杀我的。”

      身后人没有答话。

      "先生既佩观星台的令牌,想来也不避讳让我知道先生的来路。"

      身后依旧沉默。

      荷华也不恼,继而说道:“既然先生不应,我便直说了。西南那几道废弃矿道,封得严严实实。田监工讲,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免得扰了山气。可封堵矿道所用的巨石,并非骊山本地石料。我方才在采石场翻检过,那种纹路,只有山外运来的才有。封几道废弃的矿道,值得从山外专程运石进来?”

      身后仍无回应。荷华等了许久,那人终于开口,嗓音刻意压得沙哑,似变了声调:“公主今夜来骊山,是陛下遣的。陛下遣公主来,是因陛下信公主。公主信张良,张良信臣。”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臣信不过公主。公主今日所见,臣会如实回禀。公主若想在骊山多留一日,臣不拦。但公主若往西南多走一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刀鞘在腰间磕了一下。

      荷华知道这是威胁,她轻笑一声,面不改色地回道:“先生放心,我不走西南。可我也不会因为先生一句话,就把今夜看见的一切都忘了。”

      身后没有答话。

      荷华迈开步子正要转身,忽见矿道方向的山壁上,一点幽蓝的光倏然亮起,旋即熄灭。那光极淡,隔着几重山影,恍若非真。

      是魂兮龙游,星魂的本命术法。可他此刻明明身在渭水南岸,放出这术法的又会是谁?

      她心中疑云顿起,当下不再迟疑,快步朝山下走去。

      山道尽头,侍卫首领正牵着马静候。见她安然归来,他神色一松,迎上前抱拳道:“公主,末将等守候多时。”

      “回营。”荷华不等他说完,利落地翻身上马。

      队伍才行出一段路,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转出一骑。那骑士身着驿服,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远路。他远远望见荷华一行,立刻勒马避到道旁,抱拳行礼:“敢问前面可是九公主车驾?”

      荷华勒住缰绳,垂眸看他:“你是何人?”

      那驿卒躬身答道:“小的是咸阳驿卒,奉中车府令之命,往骊山陵送一封书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双手高举过顶,“中车府令吩咐,若路上遇见九公主,便请公主将此书函一并带回。”

      荷华端坐马上,并未接那竹筒,目光落在驿卒面上,“中车府令命你往骊山陵送信给田监工,你却中途遇见了本宫。你怎知本宫此时在此地?”

      驿卒一怔,恭敬道:"小的不知公主在此。中车府令吩咐,若路上遇见九公主,便将书函转交,小的不敢违命。"

      荷华默然片刻,示意侍卫接过竹筒。她未即刻收入革囊,而是当众拆开封蜡,抽出内中帛书。

      驿卒面色微变:“公主,此乃中车府令致田禄之函……”

      “本宫知道。”荷华就着月光展开帛书,垂目细看。

      帛书上仅寥寥数行,用小篆写就“陵工物料已核讫,石料存疑一事,着尔三日内亲赴咸阳面陈。事关重大,勿假手于人。”

      荷华将帛书重新卷好,纳回竹筒,抬眸看向那驿卒:“此书,中车府令何时付你?”

      “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荷华缓缓重复,“田禄在骊山,你自咸阳快马而出,一昼可至。你却今日才行抵此处,恰与本宫相遇。时辰拿捏得如此之巧,是中车府令授意你在此候我么?”

      驿卒面色苍白,垂首不敢答话。

      荷华不再追问,将竹筒收入革囊,对身后侍卫道:“走。”

      蹄声叩着官道碎石,沉沉地传向夜深处。

      荷华骑在马上,夜风吹拂过她的发丝,田禄方才的话犹在耳畔回响。他说,赵成是三月十二来的,在料石堆前翻检。又说,李蘅也是三月十二被人带走的,自此再无音讯。两桩事落在同一日,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而此刻赵高急召田禄连夜赶赴咸阳,说是面陈事宜,究竟是要试他忠心,还是已动了灭口的心思,其中深意,委实难测。

      另有一事,更令她心中生疑。田禄自称曾在灵台充了两年杂役,可提及当夜所见时,只含混说了“灵台的令牌”,既不辨品级,也未述形制。若当真在灵台待过两年,断不会连令牌等第都说不分明。他那句“佩着灵台令牌的黑影”,若非确实未曾看清,便是刻意含糊其辞。

      还有偏厢插销上一道歪斜的划痕。她不在时,有人翻过她的行囊。她虽不声张,心里却明白,从踏上骊山的第一步起,自己便已在旁人耳目之中了。

      若田禄所言属实,则赵高早知骊山别有隐情,不过静候合宜之人前来察觉,借势搅动浑水。若田禄并不可信,那他今夜种种言辞,便皆是赵高所授了。

      她须以实据辨其真伪。而那只木匣中所藏,或许便是答案。

      思及至此,她催马加鞭,对身后侍卫道:“天亮之前,务必赶回咸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骊山夜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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