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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违规的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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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看着他那双因为贪婪而发红的眼球,嘴角勾起一个极浅且冰冷的弧度。
她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摘下满是滑石粉的手术手套,指尖点向墙角那个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石英钟。
“马叔,您平时不看新闻吗?”她的声音在阴冷的化妆间里激起一阵细小的回声,“昨晚邯郸郊区大雪,压断了高压线,全区停电三个小时。这台老式挂钟没有备用电池,那是机械脉冲走的位——它比标准时间,慢了整整五分钟。”
马德才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怀表。
沈栖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迟疑,语气愈发冷淡:“从你进门掐表,到我完成最后一笔,实际耗时九分四十秒。如果你觉得这五分钟的物理误差能当成证据,那咱们可以去馆长办公室,查查那台连接了卫星授时的考勤机。”
马德才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这种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馆长走狗,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尤其是牵扯到“规则”和“程序”这种硬性条框。
他死死盯着那面挂钟,时针像是凝固在斑驳的墙面上,发出的滴答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算时间没过,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动什么手脚!”林娇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沈栖,她忍着对尸体的生理性厌恶,猛地跨步上前。
由于动作太大,林娇的袖口带起了一阵冷风,卷动了盖在遗体身上的白布。
她那双画着劣质眼线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在死者身上逡巡,试图从那完美的妆容下翻出一丝纰漏。
“这领口怎么没翻好?”林娇尖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扯死者那件深紫色的高领寿衣。
沈栖眼神一凛,却并未阻拦。
就在林娇指尖触碰到布料的刹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褶皱处,由于外力的蛮横拉扯,滑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枚扁平的、边缘由于长期摩擦而显得圆润的金属牌,上面没有姓名,没有籍贯,只用粗拙的钢印凿刻着一个冰冷的数字:07。
“这是什么……”林娇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
原本还在搜肠刮肚想词儿教训沈栖的马德才,在看清那枚金属牌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原本因贪婪而发红的瞳孔骤然收缩,继而涣散成一种惊惧的空洞。
“闭嘴!谁让你乱动的!”
马德才发出一声扭曲的咆哮,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推车旁,动作不再是先前的粗鲁,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要遮掩某种禁忌的战栗。
他胡乱地将那枚编号牌塞回死者的衣领深处,力道之大,甚至在死者刚刚修复好的颈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这遗体……这遗体入库程序有问题,我得马上带走。”他甚至顾不上回头看沈栖一眼,双手死死攥住推车的扶手,由于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沈栖冷眼看着推车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啸,马德才的背影透着一种濒死逃命般的仓皇。
就在推车掠过她身侧的那一秒,沈栖敏锐的视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由于马德才刚才那一番剧烈的拉扯,死者的下颌微微张开了一个缝隙。
在灯光晃过的刹那,她看到死者的口腔内壁有几道暗红色的划痕,那位置极其刁钻,不像是车祸造成的钝击伤,倒像是有人曾强行将某种带棱角的东西塞进喉咙深处,又在死后为了清理痕迹而暴力拔出。
那种痕迹,是秘密被吞噬的证明。
沈栖走出化妆间时,走廊里的冷风吹得她头皮发麻。
邯郸的冬夜,煤灰的颗粒在空气中载沉载浮,像是一场永不停止的葬礼。
在通往职工宿舍的必经拐角,一个黑影突然斜刺里冲了出来。
沈栖身体本能地紧绷,右手已经摸向了兜里防身用的修眉刀。
“沈师傅……别,别声张。”
是运尸工小赵。
他只有二十五岁,此时却佝偻得像个老头。
他蜷缩在阴影里,手指夹着半截烟,火星在黑暗中急促地明灭。
沈栖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抖得厉害,烟头已经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烧出了一个红点,可他竟然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化妆间的方向。
“小赵,你在这儿干什么?”沈栖压低声音。
“沈师傅,我劝你一句。”小赵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在暗处显得有些狰狞,“刚才那个牌子,你就当没看见。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别往外蹦。”
沈栖眯起眼,视线掠过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那是什么牌子?”
小赵像是听到了什么索命的咒符,浑身剧烈一抖。
他猛吸了一口最后剩下的烟屁股,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儿里:“那是‘七年牌’。七年前火灾之后,送来的死人都没有名字,只有这种金属牌子。马德才他们说,那是为了方便统计,可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在钉死他们的身份。”
他的瞳孔在说到“火灾”两个字时剧烈震颤,那是长期处于极端压抑和胁迫下的微反应。
沈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赵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目击者,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能说明真相的重量。
“他们没死在火里,却死在了火外面。”小赵丢掉烟头,踩得粉碎,转身没入了浓稠的黑暗。
沈栖回到那间狭小且充满潮气的宿舍,反锁上门。
那本原主留下的“保命守则”笔记本被她平摊在摇晃的木桌上。
她翻到第十页,指尖划过那条被火燎过的痕迹:【保命守则十:不要查看第三格冷藏柜。】
在昏暗的台灯下,她注意到残破的纸页边缘不仅仅有烧焦的味道,还隐约透着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松香气。
沈栖闭上眼。
前世身为顶级博主,她拥有令人惊叹的视觉记忆和数据建模能力。
刚才“07号”遗体的头骨走向、颧骨高度、甚至由于烧伤留下的微小骨裂位置,都在她脑海中迅速转化成一组组精确的几何数据。
她将这些数据与脑中搜寻到的、关于七年前那场震惊全省的矿区大火失踪人员名单进行初步重合对比。
数据在识海中疯狂跃动,最终,一个名字在某个关键点上,与07号遗体的骨相重叠了。
那不是什么家境殷实的厂长夫人。
那是一个本该在七年前就被登记为“因公殉职”的消防员。
沈栖猛地睁开眼,呼吸变得短促。
所谓的“守则”,不过是这间殡仪馆为了封存旧案而编织的逻辑锁。
她站起身,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老旧的化妆箱。
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只装了一瓶工业酒精和一盒她特意调配的、含有显影成分的修容粉。
“补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借口。
深夜的冷藏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浓烈得近乎神圣。
沈栖避开了巡更室的视线,像一道幽灵般潜入了冷藏库。
这里的冷藏柜整齐地码放在墙壁里,像是一排巨大的抽屉,里面装着这座城市的灰暗记忆。
她停在了第三格冷藏柜前。
金属拉环在严寒中冻得粘手。沈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一拽。
意料之中的腐臭或尸冷感并没有袭来。
里面是空的。
冷藏柜的托盘上没有遗体,只有一张单薄的、原本用来垫尸的塑料布。
沈栖没有离开。
她拿起手里的酒精喷雾,斜向喷洒在托盘内壁的铁板上。
随着酒精的挥发,她在那层看似平整的金属内衬上,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痕迹。
那是无数道杂乱、深邃、且带有弧度的抓痕。
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曾有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在被推入这方寸之地的黑暗后,绝望地抠挖着这块死板。
在最隐蔽的铁板夹缝处,沈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已经硬化的、被揉成一团的纸片。
她正要将其取出,身后寂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是马德才习惯性的,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