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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粉底遮不住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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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镊子夹起棉球,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千年古玉,而非一具腐败的尸体。
无水酒精的挥发性极强,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带走一丝残存的化学反应热量,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她必须以恒定的按压力度和单一的方向擦拭,任何细微的抖动都可能破坏这层脆弱的“□□胶卷”。
棉球所过之处,那层在化学热爆中半固化的特技油彩与感光乳剂混合物,开始发生奇妙的物理变化。
它没有溶解,而是像被岁月风化的壁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脆、卷曲,然后成片地剥落。
脱落下来的,是带着皮肤纹理的、半透明的薄膜,上面附着着幽绿色的荧光文字。
沈栖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屏住气,将紫外线手电的光调到最聚焦的状态,死死盯住遗体背部裸露出的、最干净的一片皮肤。
随着最上层的薄膜被完整剥离,底层真正的拓印痕迹暴露无遗。
那不是刺青,更像是某种利用生物蛋白进行打印的技术。
字体纤细而冰冷,深深地烙印在真皮层。
光束下,第一行字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上面写的不是遇难者姓名,也不是火灾编号,而是一行冰冷、毫无感情的代号。
【实验载体编号:SY-001】
实验载体?
沈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猛击,嗡嗡作响。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死亡名单,这是一份实验记录!
七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大火,其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
SY-001……这个“001”的编号,更是让她不寒而栗。
这是否意味着,这具被馆长急于销毁的遗体,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隔离间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内置的扬声器里传来了馆长阴沉而压抑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气密门,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主任,既然秦老委托你进行深度修复,那就别在背后浪费时间了。”馆长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试探,“现在,开始面部骨相复原。我要亲眼看着,你是怎么把这坨烂肉,变成一张人脸的。”
来了!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陷阱。
馆长根本不关心修复结果,他只是要通过墙上那个高精度的全景摄像头,将她的注意力强行从遗体背部挪开,监控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是否在处理那些名单证据。
她不能拒绝,任何一丝犹豫都会坐实他的怀疑。
沈栖缓缓直起身,背对着摄像头,用身体挡住遗体背部的瞬间,飞快地将一块消毒纱布盖在了那行编号上。
她转过身,面向摄像头,脸上挤出一个疲惫而专业的表情,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好的,馆长。不过骨相复原需要绝对精细的光照环境,请暂时关闭主灯,我需要使用侧写灯。”
她没有等待馆长的回应,径直走向角落的移动化妆箱。
她的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飞速掠过,最终,指尖停在一只毫不起眼的白色塑料罐上。
罐子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的是高纯度的二氧化钛粉末——一种遮盖力极强、反光率极高的物理防晒剂成分,也是特效化妆中用来制作苍白肤色或模拟石膏质感的基础材料。
她拧开盖子,看也没看,直接抓起一大把细腻、干燥的白色粉末,将其全部倒入身旁气动喷笔的颜料杯中。
这个粗暴的动作,像是一个因压力过大而失去耐心的技术员在宣泄情绪。
“沈主任,你这是在做什么?”馆长的声音透着警惕。
“调配基底。”沈栖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她将喷笔连接上气泵,右手拇指看似随意地在气动手柄的压力阀上拨动了一下,将阀门拧到了一个远超常规化妆需求的极限位置。
压缩空气瞬间灌入,发出沉闷的“嗡”声。
她推着仪器车回到遗体旁,左手扶正遗体的头部,右手举起喷笔,对着摄像头,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开的教学演示。
“面部组织大面积缺失,常规的油彩覆盖毫无意义。第一步,我们需要用高附着力的粉末填充物,在残存的骨骼结构上,重塑一个稳固的基底……就像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扣动了喷笔的扳机。
“噗——!”
一股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巨量的白色粉末,如同一场微型的雪崩,以爆破般的气势,从喷嘴中猛烈喷出。
她没有对准任何平整的皮肤,而是精准地射向了死者凹陷的眼窝和塌陷的鼻梁骨连接处。
极限的压力让粉末的扩散范围达到了最大化。
刹那间,无数比尘埃更细腻的二氧化钛颗粒,在密闭的隔离间内弥漫开来,形成了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悬浮尘雾。
惨白的手术灯光线穿过这片尘雾,被无数微小颗粒疯狂地折射、散射。
丁达尔效应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原本清晰的隔离间,瞬间变成了一个被强光和白雾填满的混沌空间。
墙上,那个正对准她的红外线监控探头,在海啸般的强光反射下,感光元件瞬间过载。
监控室内,馆长眼前的屏幕上,所有的画面都在一秒内消失,只剩下一片信号中断般的惨白。
就是现在!
这视觉盲区,最多持续三秒。
沈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在白雾喷出的同一时刻,她的左手已经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她没有丝毫犹豫,刀尖精准地刺入死者因化学反应而变得松动、发黑的牙龈组织。
刀锋沿着上颚齿根划开一道利落的口子,暗红色的组织液混合着腐败的气息涌出。
她的食指探入切口,凭借着对人体骨骼构造的精准记忆,在上颚骨与蝶骨间的一道细微骨缝中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冰冷。
那是一种金属的、隔绝了所有体温的冷硬触感,与周围温热、柔软的坏死组织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指甲用力一抠,一个被包裹在半透明特氟龙薄膜中的微型金属密封管,被她从骨缝中挖了出来。
那东西只有小拇指指节大小,入手极沉。
时间已经过去两秒。
她来不及细看,身体一侧,借着操作台的掩护,以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角度,反手将那个冰冷的金属管精准地弹入了操作台下方一只敞口的、装满了浑浊福尔马林废液的塑料桶中。
“扑通”一声轻响,被尘雾和气泵的噪音完美掩盖。
第三秒,她松开喷笔扳机,隔离间内的粉尘开始缓慢沉降。
监控画面恢复了信号,尽管依旧模糊,但已经能勉强看清沈栖正拿着棉签,清理遗体面部多余粉末的轮廓。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馆长暴怒的声音几乎要撕裂扬声器。
“压力失控,老设备了,馆长。”沈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现在基底打好了,可以开始塑形了。”
她的话音未落,挂在她耳边的内部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爆鸣声,那声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叫从中爆发出来。
是老墨!
那惨叫只持续了一秒,便被强行切断。
沈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握着镊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对讲机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
一个毫无感情的、仿佛由无数机械音节拼接而成的声音,通过某个未知的无线信号,强制切入了这个内部频道。
它用一种恒定的、毫无起伏的语调,播放了一段只有五秒的音频。
“19号柜。”
“下潜三米。”
“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