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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滑轨上的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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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她前世做美妆实验时,不慎将两种强效氧化剂混淆,瞬间腾起刺鼻白雾,如同火山喷发前的一声闷响。
现在,她需要这种“闷响”。
“赵虎,让开!”沈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喉咙深处仿佛被灼烧,隐隐作痛。
她的眼神像两束冰冷的激光,直射向赵虎。
她知道,她必须震慑住这个纯粹的暴力执行者,哪怕只有一秒。
赵虎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身体条件反射地僵硬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足以决定生死。
沈栖猛地冲上前,她右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了一支预先准备好的、装满了高浓度福尔马林与过氧化氢混合液的注射器。
针筒里幽蓝色的液体泛着微光,在化妆间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的指尖因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精准而果断。
她俯下身,在推车即将被赵虎强行推向焚化炉的前一刻,将那支冰冷的针头,以一个完美的弧度,狠狠刺入了遗体已经僵硬的颈动脉。
几乎在针头没入皮肤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阻力,像是刺入了一块陈年的硬橡胶。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拇指抵住推杆,将针筒内的液体以最快速度全部推入。
“嗤——”
不是预想中的液体喷溅,而是一种更低沉、更黏稠的声音,像是某种厚重的膜层被撕裂。
紧接着,遗体颈动脉处,如同火山爆发般,喷射出大量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白雾。
白雾不是纯粹的白,它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又混杂着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绿色,仿佛是死者体内残留的腐败之气被瞬间蒸腾。
那白雾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扩散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化妆间。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福尔马林的刺鼻,又多了一股尖锐的酸腐气息,直冲鼻腔,令人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沈栖的眼角被刺激得生理性泪水直流,视线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正在剧烈翻腾,想要呕吐,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赵虎被突如其来的白雾呛得连连后退,他发出几声闷咳,本能地用手臂遮挡住口鼻,身体因窒息而微微弓起。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那喷涌而出的白雾带着惊人的冲击力,撞击在遗体表层刚刚涂抹上的高粘度特技油彩上。
油彩本就尚未完全固化,此刻在药剂与体内残留盐酸剧烈放热反应产生的瞬时高压下,如同脆弱的薄膜般“啪啦”一声爆裂开来。
无数细小的油彩碎片和血肉残渣混杂着白雾,四散飞溅。
沈栖的脸颊和手臂被碎片击中,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紧紧盯着焚化炉方向。
白雾弥漫,将整个化妆间瞬间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能见度瞬间降至最低。
那些红外感应器,本该精准捕捉滑轨上的遗体,此刻却被浓稠的白雾彻底欺骗。
机械的“嗡嗡”声,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尖锐,继而又戛然而止。
“咔嚓”一声,是某种重物强行锁死的机械脆响。
沈栖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被白雾呛咳后,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感。
白雾渐渐稀薄,当她的视线终于能够穿透那层粘稠的混沌时,她看到,原本以不可逆转之势滑向焚化炉的运尸滑轨,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在火口前三厘米处,生生停了下来。
传送带锁死,巨大的焚化炉口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距离遗体的头部只有咫尺之遥。
炉膛深处翻滚的橘红色火焰,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停滞而变得焦躁不安,发出低沉的“呼啦”声,仿佛在嘲讽着这命运的最后一刻。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虎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
他快步冲上前,试图强行推动滑轨。
“别碰!”沈栖再次厉声喝道,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她猛地伸出右手,指向遗体颈部,那里,白雾喷射过后,残留的液体与血迹混合,形成了大量暗红色的、冒着细微气泡的泡沫,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看看!这是什么?!”沈栖的指尖都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将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击在赵虎的耳膜上。
“盐酸腐蚀、剧毒气体、未知化学反应……再加上现在这种异常的分泌物……这说明,这具遗体,可能携带一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高传染性未知病原体!”
她的话音刚落,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作为殡仪馆的暴力执行者,他可以不惧拳头,不惧死者,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形无状、足以致命的“脏东西”。
“你……你胡说!”赵虎嘴硬地反驳,但声音却明显失去了底气,身体也离遗体远了几步。
“胡说?我需要胡说吗?”沈栖冷笑一声,她的嘴角微微抽搐,脸上沾染的油彩与血迹让她看起来如同恶鬼。
“高浓度酸液腐蚀后的尸体,本就具有高度不稳定性。现在又发生了剧烈化学反应,产生的不仅仅是剧毒气体,更有可能诱发变异病菌!你以为这里是哪里?是疫区!一旦这种未知病原体扩散,你承担得起吗?馆长承担得起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就在此时,广播里馆长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赵虎!立即停止!暂停焚化!”
馆长的话语中,虽然充满了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慌和忌惮。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监控传回的模糊画面,并听到了沈栖刚才那番“专业”的言论。
沈栖知道,她赌赢了。
她深知馆长这类人,最看重的是名声和利益。
违规焚化一具“携带未知病原体”的尸体,一旦消息泄露,引发防疫部门的调查,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这不仅仅是罚款和停业那么简单,更可能牵扯到整个殡仪馆的合法性,甚至他背后那条黑色产业链。
“把遗体拉回1号化妆间!立刻!我要负压隔离!”馆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1号化妆间,是整个殡仪馆唯一一个拥有独立负压隔离系统和高级消毒设备的特级化妆间,一般只用于处理高度腐烂或特殊传染病遗体。
将其用于这具“不明男尸”,无疑是对沈栖刚才说辞的认可。
赵虎的脸色铁青,他紧握双拳,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沈栖,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知道,在馆长的命令面前,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转身,用力推开化妆间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带着被羞辱后的愤恨。
沈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里紧绷的弦,在那一刻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感到一阵眩晕,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俯下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运尸滑轨上的遗体推车拉回。
在转场过程中,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遗体上的假皮在刚才的化学热爆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如同被烧焦的树皮般向上翻卷。
沈栖的指尖触碰到下方逐渐升温的皮肤,那是一种异样的温热,带着化学反应后的灼痛感。
她用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块爆裂的假皮边缘。
在她细腻的指尖触感下,她发现皮下组织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青紫色淤血,那是化学灼伤与内部组织坏死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的目光随着淤血的纹理向下游走,最终停留在死者宽厚的右肩胛骨处。
那里,由于皮下结缔组织增生,形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凸起。
沈栖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凸起,并非是普通的伤疤,它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形状,带着一种古朴而沉重的线条感。
在青紫色的淤血映衬下,沈栖几乎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模糊的、却又带着某种熟悉笔触的“秦”字残迹。
秦?沈栖的心脏猛地一跳。秦建国?
她想起了秦建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他对自己那种异乎寻常的关注,以及他几次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个“秦”字,难道预示着死者与秦建国有着某种血缘关系?
是他的至亲?
他失踪多年的孩子?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
这个秦字,绝不是巧合。
这意味着,这个被馆长试图秘密销毁的遗体,可能就是秦建国一直追寻的亲人,那个七年前火灾中“被消失”的遗体。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思考,1号化妆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馆长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苏秘书,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
“沈栖!”馆长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碴的风暴,直扑而来,“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这具尸体注射了什么?!还有,你怀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馆长的目光,锐利地盯在沈栖胸口,那里,她不自觉地用手按住了装有防水袋的衣襟内衬。
“馆长,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这是常规的酸中和修复……”沈栖的声音有些发涩
“常规?常规修复能弄出这玩意儿?”馆长指着遗体颈部还在冒着细微气泡的暗红色泡沫,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怀疑。
“沈栖,我警告你,如果你再玩这种把戏,我……”
“馆长!”
就在馆长即将爆发之际,苏秘书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决绝。
他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保安,径直走到操作台前,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台面上。
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秦老亲笔签署的《家属委托深度修复书》!”苏秘书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指尖,精准地停留在文件最下方,那里,赫然盖着一枚古朴的印章,印泥的颜色饱满而沉重,正是秦老专属的私章。
沈栖的心脏在那一刻,再次猛地一跳。
她看向苏秘书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没想到,苏秘书竟然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亮出这张底牌。
馆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私章,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秦老,那是整个殡仪馆,甚至整个行业,都必须敬重三分的老前辈。
他的话,即便是馆长,也不敢轻易违逆。
“秦老要求,这具遗体必须按照古法整理!”苏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向馆长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胜利。
“程序上,沈主任对这具遗体拥有为期四小时的封闭处置权。包括使用负压隔离室,以及任何必要的修复手段。”
他的话,如同给沈栖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什么?!”赵虎闻言,再次冲了回来,他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秘书和一份文件打败。
“赵虎,执行命令!”馆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栖,又看了一眼苏秘书,最终选择了妥协。
他知道,他现在不能冒险得罪秦老。
在苏秘书的安排下,馆长和赵虎,以及所有保安,被隔绝在了加厚的负压气密门外。
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将所有的喧嚣和敌意,都隔绝在了门外。
化妆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栖和那具遗体。
沈栖感到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手背上,老墨留下的“火”字,此刻仿佛真的在灼烧。
她没有浪费一秒钟,拖着疲惫的身体,将遗体推入负压隔离间。
隔离间内,惨白的手术灯再次亮起,将遗体映照得如同一个冰冷的雕塑。
沈栖调整紫外线手电的角度,光柱像一道锐利的光刃,精准地扫过遗体背部残存的隐形显影液。
原本模糊不清的名单,在特定波长下,竟然开始重新组合,每一个文字都像被重新激活般,发出微弱的荧光。
沈栖的呼吸再次凝滞,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摸过遗体冰冷的皮肤。
她看到,浮现出的不仅仅是七年前火灾的幸存人员名单,那些文字之间,还勾勒出了一幅由血管经络伪装成的地下供热管线图。
那管线图蜿蜒曲折,如同盘根错节的树根,最终汇聚于一个红色的光点。
那个红点,带着一种不祥的血色,死死咬在“19号柜”正下方。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沉。
19号柜……那是她被穿书后,第一具接触的遗体,也是她发现第一条“保命守则”的地方。
现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里。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幅在死者背部逐渐清晰的“地图”,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如同潮水般涌现。
她知道,她即将触及的,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殡仪馆,甚至整个城市的巨大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瓶蘸了无水酒精的脱脂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