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夜醉酒香浓 这个人,真 ...
-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唐迟跪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动了动身子,那条被压住的右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她咬着牙,慢慢撑起身子,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案腿,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濡湿了后背。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道掐痕还烫着,指尖触上去,疼得她一个激灵。
“疯子。”她轻声说。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她。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靠在书案腿上,闭上了眼,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那股冷松香气还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唐姑娘。”是高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可还好?”
唐迟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身来。那条腿一软,她连忙扶住旁边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我没事。”她应道,声音有些哑。
片刻后,槅扇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高公公侧身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将灯笼放在门边,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慢些。”他说。
唐迟没有拒绝。她借着高公公的力,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在她汗湿的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高公公将灯笼提起,照着她往外走。
“这几日姑娘可要在意点,殿下这几日声称旧疾复发,要闭门养病,近来朝会都暂不参议。”
唐迟点点头。
廊下空无一人。那四个侍卫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寂寥。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
月光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今日的事,”高公公顿了顿,“姑娘心里,想必有许多不解。”
唐迟实在不想听到任何有关詹景钰的事情,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可高公公却自顾自开口说到。
“殿下的一个暗卫,姑娘没见过。今日出去办差,漏了马脚,被太子的人察觉,任务也顾不上就离开了。”
唐迟脚步一顿。
“那人逃回来。”高公公说,“跪在殿下面前,说自己没有暴露行踪,只是看情况不对才急于脱身。”
唐迟的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呢?”
高公公垂下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像一尊石像。
“殿下听完,点了点头。”他说,“然后——”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脖颈间比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动作。
唐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暗卫死前,”高公公道,“可能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死。但殿下对您,终归是不同。”
“那个人,”唐迟开口,“跟了殿下多久了?”
高公公看着她。
“八年。”他说。
八年的忠心耿耿,换来一剑封喉。
唐迟走得很慢。
一瘸一拐的身影在宫道上拖得老长,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高公公跟在后面,提着灯笼,没有再说话。
走到偏殿门口时,唐迟停下脚步。
“公公。”她转过身,扯出一个笑,“送到这儿就行了。您回去吧。”
高公公看着她,目光在她脖子上那道红痕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姑娘,”他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老奴去太医院拿点药——”
“不用。”唐迟打断他,“我自己就是大夫。”
高公公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提着灯笼转身离去,那点光亮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唐迟转身,推开屋门。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然后——
她猛地站起身。
不行。
她坐不住。
今晚的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詹景钰威胁的话语不断回荡在耳边。
——你逃不出去的。
她猛地站起身。
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院门落了锁,她翻墙出去。
景阳宫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能走。绕过正殿,穿过回廊,避开那些夜里巡逻的侍卫——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宫里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厢房,是给宫中侍卫和杂役住的。
楚天阔就住在最东边那间,靠着宫墙,门前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唐迟走到那棵枣树下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她抬起手,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唐迟向前,抬起那条好腿——
“砰!”
一脚踹开。
屋里黑漆漆的,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人形。那人被踹门声惊醒,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刀。
“谁?!”
“我。”
唐迟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那张脸照得苍白。
楚天阔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刀,往床头一靠。
“你有病啊!”他吼道,“大半夜的来踹门?!我还以为东宫来抄家了!”
唐迟不理他。
径直走到他床边,掀起被褥,在床板上一阵摸索。
“喂——”楚天阔连忙去拽,“你干什么——”
楚天阔被她挤得往边上挪了挪,嘴里还在骂:“你他娘的,大半夜爬男人的床,知不知道男女有别!”
“闭嘴。”唐迟头也不回。
她的手在床板上摸索到一处暗格。
“卧槽!”楚天阔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怎么知道的?!”
唐迟甩开他的手,手指扣进暗格的缝隙,用力一拉——
一个酒坛露了出来。
坛子不大,封口处贴着张红纸。
唐迟伸手去拿。
楚天阔眼疾手快,一把将那酒坛抢过来,死死抱在怀里。
“不行!”他往后跳开两步,像只护食的猫,“这可是我攒了两年的宝贝!上次出任务冒死从外边带回来的!就这一坛!”
“给我拿过来!”
唐迟俯身扑住楚天阔,抬手便要去抢那酒。
“不行!”楚天阔急了,“你这是明抢!”
唐迟不理他,两只手一起上,死命去夺那个酒坛。楚天阔不敢用力推她,只能抱着酒坛往床头退。
“唐迟!”楚天阔被她压在身下,声音都破了,“你发什么疯!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唐迟骑在他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酒坛的边缘,用力往自己这边拽。楚天阔仰面躺着,双手抱着酒坛死不撒手,两条腿还在乱蹬。
“松手!”唐迟咬牙。
“不松!”楚天阔瞪眼,“你先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给!”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扭打成一团,酒坛在两人之间被抢来抢去,封泥都裂了缝,一股浓郁的酒香从缝隙里渗出来。
“我的酒!”楚天阔闻着那香味,心疼得脸都白了,“我的三年陈酿!”
唐迟趁着他不备,猛地一用力,终于把酒坛夺了过来。
她抱着酒坛,从床上滚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楚天阔趴在床上,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那个已经裂了封泥的酒坛,欲哭无泪。
“你……”他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知道这坛酒,我忍了多少次都没舍得喝吗?”
唐迟抱着酒坛,抬起头看他。
油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清晰。她的发髻散了,碎发贴在脸颊上,衣襟也因为方才的扭打而有些凌乱。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楚天阔脸上表情褪去,他注意到少女白皙的脖颈处,那道狰狞的红痕。
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楚天阔指尖触及脖颈时骤然的僵硬打断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离她颈侧只差一寸。
那红痕已经有些发紫,在油灯下格外刺目。五指的形状清晰可见,从喉结下方一路延伸到锁骨,能看出当时用了多大力气。
楚天阔的手指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掐的?”他问。
“除了那疯子还能有谁。”唐迟没好气的说。
楚天阔叹口气
“行。”他说,“我猜也是。”
他收回手,往床头一靠,抱起胳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咱们这位殿下啊,”他拖长了调子,“下手是越来越没轻没重了。”
唐迟没理他,专心致志地揭封泥。
封泥裂开,酒香更浓了。是那种烈酒的香,冲得人鼻子发痒。
楚天阔凑过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他摆摆手,“行吧行吧,喝就喝,我跟你一起。”
他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缺了口的瓷碗,往床沿上一坐,冲她扬了扬下巴。
“倒酒。”
唐迟拍开泥封,抱起酒坛,往那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唐迟端起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酒入喉,辣得像刀子。
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端起第二碗。
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她低头一看,楚天阔蹲在她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瓷盒。他正用指尖挑出里面青白色的药膏,往她脖子上那道红痕上抹。
“抬脖子。”他说。
唐迟听话的抬起脖子,继续灌酒。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的指尖很轻,在那道红痕上慢慢抹开,感受到唐迟喉处的吞咽。
“殿下那人,”楚天阔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又开始贫,“下手没轻没重的。你也是,惹他干嘛?他发起疯来,连自己都咬,你不知道?”
唐迟生无可恋道,“我没惹他。”
他坐回凳子上,灌了一大口酒。
“今日,”她说,“敏贵妃的人拦我。”
楚天阔的脸色变了,“什么?”
“三个内侍。”唐迟有些醉意,“在宫道上拦住我,说是奉贵妃娘娘的命,请我去韶华宫坐坐。”
楚天阔坐直了身子。
“他们怎么你了?”
唐迟摇头,“瑞安郡主路过,替我解了围。”
楚天阔的眉头皱起来。
“瑞安郡主?赫兰部那个质子?”
“嗯。”
“她为什么帮你?”
“不知道。”唐迟说,“她说,看不惯那几个人。”
楚天阔往后一靠,脸上又挂起那副痞笑:“行啊你,这才进宫几天,就结交上草原郡主了。厉害,厉害。”
唐迟没有理他的调侃。
她低下头,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呢?”楚天阔问,“殿下知道了?”
“嗯。”
“知道了什么?知道敏贵妃的人拦你?还是知道瑞安郡主帮你?”
“都知道。”唐迟说,“连我们说了什么话,都知道了。”
楚天阔的眉头又皱起来,“他派人盯着你?”
唐迟点了点头。
楚天阔瞪大些眼,然后轻轻“操”了一声。
“这他娘的——”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唐迟气的咬牙切齿。
酒意上头,随即那股气又窜上来。
她拍了一下桌子,“他凭什么掐我?我做什么了?我就是跟瑞安郡主说了几句话,——我又不是要跑!我又不是要背叛他!他凭什么——”
“他还问我想不想去草原?”唐迟冷笑一声,举起碗又灌了一口,“我想去草原怎么了?起码去了之后不用在天天跪着跟他认错!我就想想也不行吗?!”
“对!”楚天阔一拍大腿,“草原好!草原……草原有马!草原的姑娘也好看!”
“他倒好!”唐迟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地上!掐我脖子!还问我怕不怕——我当然怕啊!谁被他那样掐着不怕?!”
“小肚鸡肠!”楚天阔接话。
“狼心狗肺!”唐迟接上。
“自以为是!”
”不可理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里带着酒意,带着发泄后的畅快,还带着一点点——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无奈。
楚天阔听着她颠三倒四的控诉,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认识唐迟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
从她还是个小丫头,被殿下从宫外带回来的时候开始,他就认识她了。
这么多年,他没见过她这样。
楚天阔接话,端碗跟她碰了一下,“来来来,喝,喝醉了就不气了。”
唐迟瞪他一眼,仰头又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烧火燎的,却把胸口那股闷气冲淡了几分。
楚天阔也喝了一口,咂咂嘴,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好酒。”他说,“这才是人喝的东西。宫里那些什么桂花酿、梅花酿,甜不拉几的,跟喝糖水似的。”
“来,干了,接着喝。”
唐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一轮。
酒坛里的酒下去了小半。
楚天阔的脸开始泛红,说话也有点飘了。
“我跟你说,”他拍着桌子,“殿下那人吧,就是欠揍!”
唐迟重重点头。
“咱俩就该找个机会治治他!”
楚天阔一拍大腿,开始幻想,“我先来!第一拳必须先打到他脸上!看他以后还狂不狂!”
“对!”唐迟激动的站起来,“第二脚就踹他档那!让他断子绝孙。”
“行!你来踹!”楚天阔说,“然后我们就跑!跑不了就去死。”
唐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敢吗?”她笑得直不起腰。
楚天阔摆摆手,“我不敢。你敢吗?”
唐迟想了想,摇头。
“我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怂。”楚天阔说。
“怂。”唐迟点头。
然后又笑起来。
笑着笑着,唐迟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楚天阔看着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真他娘的好看。
“看什么看?在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楚天阔没移开眼。
“看你好看。”他说。
唐迟愣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眨眨眼。
然后——
“呕——”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骤变。
楚天阔的脸色也变了。
“别——”他刚开口。
晚了。
唐迟一歪头,吐了一地。
酒液混合着胃里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那股酸臭味瞬间盖过了酒香,弥漫了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