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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困雀囚深宫 “你想离开 ...

  •   正殿空着。

      书案上的文书整整齐齐,茶盏里残茶已凉,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只是少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唐迟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不在。

      她转身出来,正撞见廊下洒扫的小太监。

      “殿下呢?”

      小太监连忙躬身:“回姑娘,殿下一早便漱玉轩了。”

      漱玉轩。

      唐迟心中了然。那是詹景钰处理私密事务的地方,若非召见,寻常人不得靠近。

      她看了看手中的信——周谨的回信,还完好地封在袖中。

      得送过去。

      她抬脚往漱玉轩的方向走。

      穿过回廊,绕过那片开败的海棠,漱玉轩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然后她停住了。

      轩外,气氛不对。

      高公公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廊下立着四个侍卫,个个面色紧绷,目光如刀。更远处,有几个小太监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唐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快步走过去。

      “高公公。”

      高公公转过头,看见是她,神色稍缓,但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

      “唐姑娘。”他压低声音,“殿下吩咐,谁也不见。”

      唐迟将袖中的信露出一个角。

      “周大人的回信。”

      高公公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顿了顿。

      “等着。”他说。

      他转身推门进去,槅扇轻轻阖上。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那四个侍卫像四尊雕塑,一动不动。远处那几个小太监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出了什么事?

      能让詹景钰动怒的事,绝不是小事。

      片刻后,槅扇再次打开。

      高公公走出来,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唐姑娘,”他压低声音,“殿下让你进去。”

      “公公,”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公公沉默了一息。

      “姑娘过去就知道了。”他说,“老奴不便多说。”

      他顿了顿,又凑近一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今日处置了些棘手事,此刻……心绪极差。姑娘入内,言行千万小心。”

      处置。棘手。

      两词相撞,唐迟心头猛地一紧。

      高公公追随詹景钰十余年,向来嘴严滴水不漏,能从他口中说出“心绪极差”四字,此事定非同小可。

      唐迟在脑中飞速过着今日的事。

      太子那边?周谨那边?还是——

      敏贵妃?

      今日她在路上被那三个内侍拦住,是瑞安郡主解的围。若当时没有瑞安郡主,她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带到韶华宫了。

      詹景钰知道了?

      可若只是这件事,他不至于“很生气”。

      那是为了什么?

      漱玉轩内,烛火通明。

      那股熟悉的冷松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比往日更浓了几分,浓得有些压抑。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看折子,没有执笔。他就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迈过门槛,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跪下。

      “殿下。”

      她垂首,“周大人的回信。”

      唐迟从袖中取出那封回信。

      “殿下过目。”

      詹景钰视线锁定到她身上。

      “打开。”他说。

      唐迟一怔。

      “殿下?”

      “打开。”他又说了一遍,“读给本王听。”

      唐迟闻言,拆开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周谨的字,工整,方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执拗。

      “三殿下钧鉴:

      来信已阅。殿下所托之事,臣谨记在心。

      江淮之弊,积重难返。臣二十年奔走呼号,所盼者,不过‘公道’二字。今殿下愿为寒门开一隙,臣虽万死,亦不敢辞。

      秋闱之事,臣自当竭尽全力。考官之职,若得殿下举荐,臣必秉公取士,不徇私,不阿附,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殿下所托。

      至于殿下所言‘或有险阻’——臣年逾知命,久历风波,生死之事,早已看淡。若以臣之一死,能换得寒门子弟多一分机会,能换得这科场多一分清明,臣死而无憾。

      惟愿殿下,善自珍重。天下寒士,皆望殿下如望甘霖。

      臣周谨顿首”

      最后一字落定,唐迟仍跪于原地,指尖捏着那张薄纸,字字清晰,砸在心头。

      她静候片刻,将信纸折好,轻放于案上。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她垂眸,“奴婢告退。”

      言罢屈膝后退,正要起身。

      “本王让你走了吗?”

      冷声乍起。

      唐迟抬头,看向詹景钰,那人此刻脸上竟挂着几丝笑意。

      但那眼中却深不见底,紧紧锁定着唐迟的身影。

      她后背冒出了冷汗,每次这个疯子露出这种神情,她都免不得要吃苦头。

      “今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发生了什么?”

      唐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果然知道了。

      “奴婢回来时,”她说,“在宫道上遇到了瑞安郡主。”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忽然攥住了这殿内所有的气息。

      “瑞安郡主。”他重复了一遍,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碾过,“赫兰琅。草原赫兰部送来的质子。”

      他嗤笑一声。

      “你和她,很熟?”

      唐迟垂着眼。

      “回殿下,”她说,“今日是第一次说话。”

      “第一次说话。”詹景钰重复道,“第一次说话,她就替你挡了敏贵妃的人。第一次说话——”

      他的声音停住,直接站起身。

      衣袂在昏暗里划过一道影。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脚步声在金砖上轻轻回响。

      唐迟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近到能看见他的靴尖。

      “就想把你带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请你去看草原。还要拿出草原上最好喝的酒招待你。”

      他顿了顿。

      “你很向往吗。”

      唐迟心里一紧,连忙想否定。

      “奴婢——”

      “抬头。”

      两个字,打断了她。

      唐迟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温润,谦和,彬彬有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他蹲下,与跪在地上的她平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

      “唐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想去草原吗?”

      唐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这个问题,她不能答。

      “奴婢——”她开口。

      “想,还是不想?”他打断她。

      四目相对,唐迟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

      漂亮得像深潭,像夜空,像一切深不见底的东西。

      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跪着的自己。

      “……奴婢不想。”她说。

      詹景钰不等人反应,单手掐住她的脖颈,眼底冒出偏执。

      “你在说谎。”他说。

      唐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仅想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还觉得,那个人——那个草原上来的质子——与旁人不同。”

      唐迟紧紧抓着自己那条伤腿。

      “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像这宫城里的人?”詹景钰道,“你觉得她懂你。你觉得她对待你,和旁人不同?”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觉得——你们是一样的人。”

      唐迟瞳孔收缩,身体因为害怕微微颤抖。

      他说的,都对。可她不能承认。

      “本王给你吃穿,给你住处,给你在宫里的立足之地。本王让你随侍左右,让你誊抄文书,让你研墨侍笔。”

      他脸上笑着,握着脖颈的手却在微微收力。

      唐迟不敢反抗,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惩罚。

      “跟敏贵妃的人走,本王不追究。你违命出殿,本王不责罚。周谨的事,本王原原本本告诉你,一字不瞒。”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

      “唐迟,本王对你,不好吗?”

      “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她颤声应道。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手臂施力,将唐迟按到在地。

      “你当然会这样说。”

      “因为你没有退路。”他说,“你只能跟着本王。本王活着,你活着。本王死了,你陪葬。”

      “殿下,”她开口,语调颤抖,“奴婢没有想离开。”

      詹景钰俯下身。

      他的脸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所有的东西——那些平日里藏得极深、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的东西。

      偏执。占有。病态的掌控。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唐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走不出去的。”

      甚至像在自言自语。

      唐迟躺在地上,被他按着的姿势狼狈至极。

      那条本就残疾的腿压在身下,传来一阵阵钝痛。可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的害怕是真的。

      从身体最深处漫出来的那种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这个人。

      他此刻脸上那抹彬彬有礼的笑,明明笑着,却比发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詹景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将那张苍白的脸尽收眼底。她的眼睫在颤抖,嘴唇微微抿着,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轻轻发颤。

      可他看见的,不止这些。

      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太倔了,让人忍不住想要掐灭。

      詹景钰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到遏制了她的呼吸。

      唐迟的心脏一滞,求生欲迫使她连忙握住那只手腕。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詹景钰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颤抖。

      “害怕?”他问。

      唐迟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牢牢锁在她脸上。

      “……怕。”她说。

      这是实话。

      詹景钰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

      “怕就好。”他说。

      他松开手。

      唐迟的身体一软,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条被压住的腿传来剧烈的刺痛,冷汗从额角沁出,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詹景钰没有起身。

      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唐迟。”他唤她。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带着笑。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整张脸,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本王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去草原吗?”

      唐迟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怒意。

      他问的是——

      “你还想离开吗?”

      “不想。”她说。

      “奴婢不想。”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稳,“奴婢哪儿都不想去。”

      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嗯,记住你今天的话。”他说。

      唐迟闭上眼。

      “奴婢记住了。”

      詹景钰站起身。

      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那片阴影里。

      他背对着光,脸藏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本王不罚你。”他说。

      唐迟抬起头。

      “敏贵妃的人,本王会处理。瑞安郡主那边——”

      “不必再相见。”

      唐迟低下头。

      “奴婢明白。”

      詹景钰没有再说话。

      径直离开了漱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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