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鹰落宫墙秋 若有机会, ...

  •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唐迟跪在书案前,月白衣袂铺陈在金砖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几十个名字。

      几十个注定要入仕的人。

      几十个被瓜分干净的名额。

      西境那些矿工的孩子,春别山那些捧着野菜付诊金的村民,那些一辈子走不出大山、却把全部希望押在科举上的寒门子弟。

      他们不知道。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那些他们拼尽全力去争的名额,早就有了主人。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周谨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推他上去,自己会死?”

      詹景钰微微颔首,面上竟有愉悦。

      “他知道。”他说。

      唐迟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为何他……”

      “他当然愿意。”詹景钰盯着唐迟道,“你以为本王找他之前,他没想过这些?”

      “周谨写了这么多年,上给谁看?给父皇,给那皇位上的人。但为何从不召见他?”

      唐迟心下一沉。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父皇都知道。江淮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可父皇为什么不动?因为动不了。”詹景钰字字清晰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江淮,就要动镇国公府;动了镇国公府,就要动那些盘根错节几十年的老臣。父皇在位十余年,他比任何人都想动,可他动不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周谨知道这些。他知道他写的那些折子,父皇看了也白看,可他还是写。”

      詹景钰看着她。

      “你说,他怕死吗?”

      唐迟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谨那张清癯的脸,想起他说话时耿介的神态,想起他离去时那一声长揖到地——那姿态,分明是把詹景钰当成了知己。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他还是走了。

      “本王不是他的恩人。”詹景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王只是给他递了一把刀。”

      唐迟身形一僵,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视线。

      “他知道这把刀会刺向谁。知道刺完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知道拿着这把刀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詹景钰顿了顿。

      “可他偏要拿。”

      周谨没错。

      他不去,那些寒门子弟就永远没有机会,他去了,也许还能撕开一道口子。哪怕那道口子,最后会把他自己撕碎。

      “殿下。”唐迟斟酌开口。

      “周谨若出事,”她说,“殿下会保他吗?”

      他勾唇,无声的看着她。

      唐迟觉得自己问的话有些多余了。

      ——不会。

      他不会保。

      周谨若出事,正好。

      他的死,会让那些势力露出破绽。会让皇上借机重新整和秋闱的乱象。会让那些寒门子弟记住,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命,为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死,比活着更有用。

      唐迟站在那里,衣袂铺陈在金砖上,像一捧落进阴影里的月光。

      她忽然觉得很冷。

      翌日。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唐迟推开偏殿的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凝着细密的霜露,在晨光下泛着点点银光。她深吸一口气,初秋的凉意灌入肺腑,将昨夜那股阴冷冲淡了几分。

      昨夜睡得不好。

      周谨的事,詹景钰的话,在脑海中盘旋了一夜。

      “他的死,比活着更有用。”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往正殿去,却见高公公从回廊那头走来。

      “唐姑娘。”高公公在她面前停步,压低声音,“殿下吩咐,今日有一桩差事,要姑娘去办。”

      唐迟抬眼。

      高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她。

      “送去翰林院,亲手交给周谨周大人。”

      唐迟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是景阳宫的暗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殿下说,”高公公顿了顿,“姑娘亲自去,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必急着回来,路上若有什么,自己应付即可。”

      唐迟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奴婢明白。”

      她转身回屋,换了一身最寻常的宫装——靛青色的衣裙,没有任何纹饰,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宫女。

      临走前,她的目光落在妆奁最下面的抽屉上。

      昨夜那把匕首,还躺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息。

      最终还是拉开了抽屉,将那把匕首收入袖中。

      ——有备无患。

      走出承恩殿时,晨光正好。

      御道两侧的宫灯刚刚熄灭,內侍们正提着空桶往来洒扫。唐迟低着头,沿着宫墙的阴影快步走着,步态一瘸一拐,却比常人快上几分。

      从景阳宫到翰林院,要穿过三道宫门,两处御苑,还有一段长长的宫道。

      这条路她走过几次,不算陌生。

      走到第二道宫门时,麻烦来了。

      “站住。”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內侍从斜刺里走出来,拦在她面前。为首的那个生得白净,嘴角噙着一丝笑,身上的袍子比寻常內侍鲜亮几分——是哪个宫里有点头脸的。

      “哟,这不是中秋宫宴上那位美人吗?”那内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三殿下身边那个?”

      唐迟垂着眼,语气平淡:“公公认错人了。”

      “认错?”那内侍笑了,回头对身后两人道,“你们看看,这脸,这气派,会是认错?”

      身后两人附和着笑起来。

      唐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娘这是去哪?”那内侍凑近一步,“三殿下不是最宝贝你吗,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走动?”

      一股甜腻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唐迟侧身,避开那气息。

      “公公若无他事,奴婢还要赶路。”

      “赶路?”那内侍挑眉,“赶什么路?去哪?见什么?”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贵妃娘娘今早还念叨姑娘呢,说昨儿个见了姑娘一面,心里欢喜得很。姑娘若有空,不如再去韶华宫坐坐?”

      唐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敏贵妃的人。

      “公公说笑了。”她依旧垂着眼,语气不卑不亢,“奴婢奉命办差,不敢耽搁。改日若有机会,定当去韶华宫请安。”

      “奉命?”那内侍的眼珠转了转,“奉谁的命?”

      唐迟摩擦着袖中的匕首,“自然是三殿下的命令。”

      那几个内侍对视一眼,满脸狡黠,装作听不到唐迟说的话。

      “姑娘不说,那便是有鬼。”他退后一步,对身后两人道,“带走,让贵妃娘娘亲自问。”

      身后两人立刻上前。

      唐迟的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把冰凉的匕首。

      ——若他们动手,她只能反抗。

      可反抗之后呢?

      在宫里动手打贵妃的人,是什么罪名?

      今日这一关,恐怕过不去了。

      “住手。”

      一道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三个內侍同时一愣。

      唐迟回头。

      阳光下,一个身着石青色郡主礼服的身影正站在宫道中央。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麦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这宫城格格不入的锐利。

      瑞安郡主。

      赫兰琅。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内侍身上,像在看三只碍眼的蝼蚁。

      “你们,”她说,“在做什么?”

      那为首的內侍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躬身道:“瑞安郡主安好。奴才们奉命办差,不敢耽搁。这位姑娘——”

      “奉命?”瑞安郡主打断他,“奉谁的命?”

      那內侍一滞。

      “奴才……奴才奉贵妃娘娘的命,请这位姑娘去韶华宫坐坐。”

      “请?”瑞安郡主冷笑了一声。“本郡主方才看见的,可不是‘请’。”

      那内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瑞安郡主走到唐迟身侧,站定。她比唐迟高出半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贵妃娘娘若想请人,自会派秦姑姑来。”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那内侍的脸色青白交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瑞安郡主,侧过脸,看向唐迟。

      “走吧。”她说,“本郡主正好也去翰林院。”

      唐迟收回袖中匕首

      两双眼睛对望。

      ——像草原上的鹰,在看另一只受伤的鹰,惺惺相惜。

      “多谢郡主。”唐迟垂首。

      她转身,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唐迟跟上。

      身后那三个内侍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低声咒骂,终究没敢再动。

      “一个质子,耍什么威风。赫兰部现在还有多少人?不就剩一个空壳子了?”

      “嘘——说什么呢,人家好歹是郡主,陛下亲封的。”

      “…………”

      两人走过那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

      阳光从高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瑞安郡主走在前头,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宫城里那些步步生莲的贵女截然不同的利落。

      唐迟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程。

      走到夹道尽头时,瑞安郡主忽然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

      唐迟弓了弓身。

      “奴婢唐迟。”

      “唐迟。”她念出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带着草原风霜的脸照得清晰。她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鹰。

      “你与旁人不同。”她说

      唐迟不太理解这句话。

      赫兰琅的嘴角动了动——咧出一个笑。

      她说,“草原上也有这样的女人。”

      唐迟一怔。

      “受了伤,依旧站着。”瑞安郡主顿了顿,“像头狼。”

      唐迟眨眨眼。心想野狗还差不多吧。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宫城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郡主。”唐迟开口。

      瑞安郡主看着她。

      “今日之事多谢郡主。”唐迟笑道,“若有机会,奴婢也想去看看您口中的草原。”

      赫兰琅扬起唇。

      “不必谢。”她说,“本郡主只是看不惯那几个人。”

      “若有一天,我们在草原相见——。”

      她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将那张有些异域风情的脸衬得像草原上初升的太阳。

      “本郡主要拿出草原上最好喝的酒来招待你。”

      唐迟内心感到一股暖流。

      两人继续向前。

      穿过夹道,走过一道偏门,眼前豁然开朗。

      翰林院到了。

      那是一处清静的院落,灰瓦白墙,几株老槐树探出墙来。院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吏员,见她们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郡主安好。”

      瑞安郡主点了点头。

      她侧过脸,看了唐迟一眼。

      “进去吧。”她说,“既然有要事,我在这里等你。”

      唐迟一怔。

      “郡主——”

      “放心。”赫兰琅打断她,“本郡主说了等你,就等你。阿布从小教导我,一诺千金。”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

      “多谢郡主。”唐迟说。

      唐迟转身,走进翰林院,院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赫兰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阖上的门。

      日头渐渐升高。

      唐迟从翰林院出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周谨收到信时,眼底那一瞬间的复杂,她没有错过。

      那里面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赴死的人,终于等到了那碗壮行的酒。

      她仔细留意着每一丝情绪,在旁一声不吭。

      办完差事,便退了出来。

      赫兰琅坐在一桌书案前,撑着下巴。正津津有味的阅读着一本卷宗,似乎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唐迟走到她身侧。

      “郡主。”

      赫兰琅一扭头,就看到唐迟笑吟吟的脸。

      “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日头渐高,阳光从高墙间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走了一程。

      瑞安郡主忽然开口。

      “你腿上的伤,”她说,“怎么来的?”

      唐迟的脚步顿了顿。

      “不小心摔伤的的。”她说。

      “嗯…”

      瑞安郡主望着前方。

      “阿布有一年打仗,腿被射穿了。”她的声音很平淡,“从那以后,走路也和你一样,一瘸一拐。”

      唐迟没有说话。

      “可他依旧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赫兰琅眼睛亮亮的,“没有人敢笑他。”

      日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

      “后来呢?”唐迟问。

      赫兰琅随即继续向前。

      “后来,他死了。”

      “三年前。”瑞安郡主的声音很轻,,“赫兰部与北境其他部落起了冲突。父王带兵出征,中了埋伏。”

      “那一战,赫兰部输了。输得很惨。父王死了,部落里最能打仗的那些人,也死了大半。”

      唐迟没有说话。

      “我原本不知道这些。”瑞安郡主的语气依旧很轻,“父王出征那天,我在部落里等他回来。等了一个月,等来的不是父王的队伍,是朝廷的使臣。”

      她侧过脸,看着唐迟。

      “你知道使臣说什么吗?”

      唐迟摇头。

      瑞安郡主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使臣说,赫兰部战败,首领身亡,部落群龙无首。朝廷念在赫兰部多年恭顺的份上,不追究战败之责。但——首领之女,需入京为质。”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当时想,入京就入京。质子就质子。反正父王没了,部落也没了,我留在那儿,还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战,不是意外。”

      唐迟的目光凝住了。

      瑞安郡主看着她。

      “有人勾结外敌,给父王设了圈套。”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那人是赫兰部的副统领,跟我父王一起长大,一起打猎,一起喝酒。父王把他当兄弟,把后背交给他。”

      她闭上眼。

      “他把刀,从后背捅了进去。”

      夹道口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红墙的细微声响。

      唐迟站在原地,看着瑞安郡主。

      那张异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唐迟皱起眉,“抱歉……”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说,“阿布是英勇战死,所有臣民们都以他为豪。”

      “我只是——”

      她望着远处那片天空。

      “只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话了。”

      走到景阳宫门口时,赫兰琅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唐迟转身,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那张纯洁的脸庞扬起笑容,“谢谢郡主,若有机会——”

      “我一定会去。”

      瑞安郡主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那笑容太大,大到有些傻。

      可唐迟看着,心里却暖了一瞬。

      “好!”瑞安郡主一拍手,“说定了!”

      “到时候,本郡主带你去骑马,去看草原上的日落,去喝最烈的酒——”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心,本郡主不让你喝醉。醉了会哭,本郡主可不会哄人。”

      唐迟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击,憋不住笑了出来。

      赫兰琅看着唐迟,看着那张月白的脸上那抹浓烈的笑意。

      她忽然想,若这人真的去了草原——

      该有多好。

      “唐迟,”她说,“我叫赫兰琅。”

      唐迟看着她。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那眼睛里,有草原上的风。

      “我记住了。”唐迟说。

      赫兰琅笑了笑。

      “去吧。”她说,“你主子还在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