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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江淮有暗流(二) 秋闱将近 ...

  •   江淮总督的位置定了。

      李懋。

      朝会散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宫城内外。户部的人喜形于色,东宫门下奔走相告,那些观望风向的人,纷纷开始盘算如何与这位新任江淮总督攀上关系。

      太子赢了。

      至少在明面上。

      詹景颐回到东宫时,脸上噙着笑。他与前来道贺的几位朝臣寒暄了几句,便退回内殿,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案上那盏刚沏的茶出神。

      茶香氤氲。

      他却没心情饮下。

      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詹景钰今日在朝会上,从头至尾,没有提周谨一个字。

      甚至当父皇问他意见时,他只说了一句“李懋大人赈灾有功,儿臣无异议”。

      既然无异议。

      那昨夜提周谨做什么。

      茶是刚沏的,还烫。

      他慢慢饮着,让那股温热从喉咙滑入胃中。

      他放下茶盏,微微蹙眉。

      李懋的事,未必太过顺利。

      他原以为,今日朝会上会有一场硬仗。他准备好了应对詹景钰的反驳,准备好了应对那些可能跳出来为周谨说话的人,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父皇可能的斥责。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詹景钰什么都没说,周谨的名字,再也没人提起。

      詹景颐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景阳宫殿外传来脚步声,听声音,起码有三四人。

      唐迟合上医书,站起身。

      槅扇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将门口几道人影勾勒得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子,身着深青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宫女,还有两个身形精悍的内侍。

      唐迟认出了她。

      敏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姓秦,宫中人人都叫她秦姑姑。

      “唐姑娘。”秦姑姑站在门槛内,笑意盈盈,“贵妃娘娘有请。”

      唐迟没有动。

      她垂着眼,语气平静:“秦姑姑容禀,三殿下临行前吩咐,奴婢身子不适,需在殿内静养。恐不便前往。”

      秦姑姑的笑意不变。

      “姑娘说的是。”她点点头,“贵妃娘娘宫中正有太医调理,正巧也能方便姑娘,平常宫女可没有此等福分。”

      她侧身,身后那两名宫女上前一步。

      准备周全。

      “姑娘放心,”秦姑姑道,“贵妃娘娘疼惜姑娘,绝不会怠慢。只是姑娘身为景阳宫掌事,中秋宫宴又随侍御前,贵妃娘娘想见见姑娘,说几句话,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姑娘若执意不去,老身也不好勉强。只是——贵妃娘娘那里,怕是要说老身办事不力。老身受罚倒没什么,只是往后景阳宫与贵妃娘娘往来的事,怕是要生出些嫌隙。”

      这话说得委婉,言语却满是威胁。

      ——今日你若不去,便是景阳宫不给贵妃娘娘面子。往后有什么事,别怪贵妃娘娘不给景阳宫脸面。

      她立在原地,垂下眼睫。

      殿内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眉眼照得像一捧初雪。

      “秦姑姑言重了。”她笑笑说,“既是贵妃娘娘召见,奴婢岂敢不去。”

      秦姑姑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姑娘明白人。”她侧身让路,“请。”

      唐迟迈步,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瞬。

      “姑姑稍候。”她说,“奴婢去换件衣裳。”

      秦姑姑点了点头。

      唐迟转身走回内室。

      她站在内室中央,目光掠过窗外的天光。那眼线还在,缀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拉开妆奁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把匕首。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回了原位。

      不知敏贵妃因何原因召见自己,不能冒这个险。

      唐迟换了一件素净的宫装,她走出内室。

      “姑姑,”她说,“走吧。”

      詹景钰回到承恩殿时,已是申时末。

      夕阳将殿前那片空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廊下的海棠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他推开门,殿内空无一人。

      他的脚步顿了顿。

      “唐迟。”

      没有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书案上,她常坐的位置空着。窗边,她惯常站着发呆的地方也空着。她平日里收着的那些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摆在柜中。

      ——她不在。

      詹景钰站在原地,心中了然。

      门口传来脚步声。高公公疾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唐姑娘她——”

      “谁带走的?”詹景钰打断他。

      “敏贵妃的人。”高公公低声道,“午后来的。唐姑娘……没有拒绝的余地。”

      詹景钰听着,神色如常。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

      高公公一愣。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唐姑娘她——”

      “本王说了,知道了。”

      高公公不敢再言。

      待到日头偏西,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

      唐迟站在承恩殿门口。

      槅扇就在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她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烛光。

      她一点都不想进去。

      从韶华宫走回来的这一路,她的脚步始终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违命了。

      詹景钰临走前说的话,还在耳边。

      “今日,无论谁来,都不准出景阳殿的门。”

      今日她违命出殿,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结果都一样——她出去了,被人带走了,在敏贵妃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全然不知。

      这不是小事。

      那个人,从不问原因,他只要结果。

      唐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殿内烛火通明。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烛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那张沉静的脸照得愈发疏离。

      唐迟迈过门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跪下,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奴婢失职。”她说。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心跳。

      詹景钰依旧握着那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

      唐迟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敏贵妃那里,”他开口,语气平淡,“说了什么?”

      唐迟跪在书案前,垂着眼。

      “回殿下,”她说,“贵妃娘娘问奴婢的来历。问奴婢是哪里人,何时入的宫,从前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是良家子,从北边来的,今年春上入的宫。从前在家乡跟着长辈采药,略通医理。”

      詹景钰点了点头。

      那茶盏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还有呢?”

      “贵妃娘娘问奴婢,”唐迟顿了顿,“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詹景钰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答的?”

      “奴婢回,”唐迟低头道,“主仆而已。”

      詹景钰垂下眼,继续看他的卷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迟那双本就残疾的右腿传来微微刺痛。

      她的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凉意从金砖上渗进骨缝里。

      等待她该承受的责罚。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那株开败的海棠轻轻摇曳,落下几瓣枯萎的深红。

      詹景钰将书卷合上。

      拖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唐迟。

      “起来。”他说。

      唐迟一怔,抬起头。

      “跪够了。”他说,“起来。”

      唐迟没有动,也不敢动,她不觉得这疯子有多么宽容大度。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奴婢违命了。”

      “我知道。”他说。

      “奴婢——”

      “你违命,是因为敏贵妃的人来了。”他打断她,“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本王让你留在殿内,是让你避开危险。”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是让你送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今日的事,本王不追究。”

      “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

      “下一次,无论谁来,无论用什么理由——”

      他顿了顿。

      “没有下一次。”

      唐迟垂首。

      “奴婢记住了

      詹景钰搁下笔,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

      茶还烫。

      他慢慢饮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淮总督的事,”他忽然开口,“定了。”

      唐迟抬眼。

      “李懋。”

      这两个字,让殿内的空气静了一瞬。

      唐迟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将那双眼睛衬得深不见底。

      “周谨呢?”她问。

      詹景钰放下茶盏,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

      “周谨资历太浅,出身太低,朝中无人撑腰。”他的声音很平淡,“他当不上江淮总督。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

      唐迟疑惑道。

      “那殿下为何——”

      “为何提他?”

      詹景钰勾唇笑了笑。

      “因为提他,他也当不上。”

      唐迟的心猛地一沉。

      “江淮总督的位置,东宫盯了半年。父皇心里有数,满朝文武心里也有数。李懋坐上去,是迟早的事。”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疾不徐,“本王拦不住,也不想拦。”

      “那殿下想要什么?”

      詹景钰转过身。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沉静,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本王要的,”他说,“是让满朝文武知道——周谨这个人。”

      “还有半月。”他说,“是今年秋闱。”

      秋闱。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唐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秋闱——三年一次,天下举子汇聚京城,考中的,便是进士,便是未来的官员,便是这朝堂的新血。

      “秋闱怎么了?”她问。

      詹景钰转过身。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秋闱的名单,”他说,“本王手里有一份。”

      他走回书案旁,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她。

      唐迟接过。

      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一行行看下去。

      越看,心越沉。

      ——礼部侍郎陈茂之子。

      ——户部郎中李淮之侄。

      ——吏部主事王珣之弟。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准之甥。

      ——承恩公府远房表亲。

      ——镇国公府门下清客之子。

      ——东宫詹事府属官之孙。

      ……

      几十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官职。

      每一个官职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一个可以“关照”的人。

      唐迟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她抬起头。

      “这是今年秋闱的必录名单。”詹景钰语气平淡,“从上到下,从礼部到吏部,从东宫到承恩公府,从镇国公到几位阁老——能沾上边的,都沾上了。”

      他顿了顿。

      “寒门子弟能考中的名额,不会超过两成。”

      唐迟沉默了。

      这是科举。

      三年一次的科举。

      天下读书人的出路。

      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之阶。

      此刻,正被这些人,像分赃一样,分得干干净净。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您想做什么?”

      詹景钰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一明一暗。

      “周谨。”他说。

      “殿下要推他做主考官。”

      “不。”詹景钰看着她,“周谨不够格。他官阶太低,当不了主考。”

      他顿了顿。

      “但他可以是副主考。”

      副主考。

      不引人注目,却有权参与所有环节。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唐迟感到一阵恶寒。

      她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那句话——

      “资历可熬,胆识难求。”

      周谨的胆识,二十年不折。

      这样的人,若做了考官——

      “他会招来杀身之祸。”唐迟开口。

      詹景钰没有否认。

      “会。”他说,“周谨这个人,太直。二十年都没学会转弯。若他做主考,取中的士子必然不是东宫想要的人。太子会想除掉他,镇国公府也会,那些想把自家子弟塞进科场的人,都会恨他。”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可那又如何?”

      唐迟怔愣。

      詹景钰说,“你以为他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

      “他知道。”詹景钰说,“但他这人,饱读圣贤书。他在乎的,是江淮那些死的人,是那些寒窗苦读却无路可走的寒门子弟。”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这样的人,本王自然要帮他上位。”

      “殿下,”她迟疑开口,“您推他,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您自己?”

      殿内骤然一静。

      烛火跳了一下。

      詹景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你觉得呢?”

      唐迟稍加思索,开口。

      “周谨若做考官,便能改变寒门学子命运。周谨得了殿下恩典,便是殿下的人。”她说,“待这些人散入各部,几年之后,就是殿下的根基。周谨替殿下做了这件得罪人的事,他自己会怎样,殿下在乎吗?”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让人感到危险。

      “唐迟,”他说,“你跟了本王这么久,真的不懂吗?”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低声说,“周谨的命,和这件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唐迟后背一僵。

      下意识抬起头,四目相对。

      “周谨若死,”詹景钰说,“会有第二个周谨。第三个周谨。本王推一个周谨,不是为了只让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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