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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夜深了 ...

  •   夜深了。
      白家庄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池深水,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村子的另一头传来,又渐渐隐入沉寂。

      赵西洲站在西厢房门口,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打量着眼前这间屋子。

      白家庄的房子是典型的苏北农村三合院: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正屋中间是堂屋,东边是爹娘的屋,西边是姐姐白甲兰和姐夫的屋。东厢房一间是灶屋,一间堆柴火和农具。
      西厢房两间,一间是弟弟白丙辰的,另一间,就是白乙竹的。

      赵西洲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屋里的陈设。

      靠北墙是一张老式木架子床,深棕色的漆已经磨得斑驳陆离,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床柱上挂着自己织的蓝印花布帐帘,白天撩起来用布带系住,晚上放下来,能把小床罩成一个温暖的窝。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大红底色的印花布,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靠窗是一张三屉桌,桌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纹理。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墙上糊着旧报纸,是1978年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行大字标题——“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报纸上面贴着几张年画:一张是胖娃娃抱鲤鱼,寓意年年有余,胖娃娃的脸蛋被摸得有些发亮,大概是小时候的白乙竹每天都要摸一摸;另一张是样板戏《红色娘子军》的剧照,吴清华倒踢紫金冠的姿势定格在画面上,英姿飒爽。

      赵西洲站在那张年画前,看了一会儿。他能想象出,小时候的白乙竹,一定曾站在这个位置,对着这张年画,一遍遍地模仿那个倒踢紫金冠的动作——踮脚、起跳、踢腿、落地,摔倒了再爬起来,摔倒了再爬起来,直到有一天,她真的做到了。

      窗台上放着一个墨水瓶做的小花瓶,瓶口插着一枝干枯的腊梅。花瓣已经干透了,缩成了小小的褐色碎片,但依然紧紧地抓着枝头,不肯落下。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正愣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乙竹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盆沿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她把盆放在地上,直起身来说:“洗脚。走了那么远的路。”

      赵西洲说了声“谢谢”,在床沿上坐下来,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慢慢浸入热水中。

      水温刚刚好,略有些烫,但正是赶路人最需要的那种温度。热水包裹住冻了一路的双脚,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全身,他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白乙竹在他对面的一把矮凳上坐下来,看着他泡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赵西洲低着头,看着盆里晃动的水面:“没想到真能和人调班。”

      白乙竹“哦”了一声,又沉默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拍。她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敢看他。

      白乙竹心里其实有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期待——她希望他说,他是专程来看她的。

      她想起几年前在文工团的时候,小姐妹们偷偷传阅的那些小说和电影。
      《庐山恋》里,周筠和耿华在庐山相遇,那个时代的爱情含蓄而热烈,一个眼神、一句“我爱你”,能让她们在被窝里回味好几天。
      《小花》里,赵永生和小花失散多年又重逢,那一声“妹妹”喊得人心都碎了。
      还有《天云山传奇》里,宋薇对罗群的等待,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过是一个人、一句话……

      她也曾幻想过,有一个人,会跨越几百里的路程,风尘仆仆地赶到她面前,只为了看她一眼,说一句“我想你了”……

      赵西洲站在拖拉机灯光里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她几乎以为,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赵西洲看着盆里的水开口:“之前听说过,爹当年在战场上受过伤,落下了创伤性应激障碍的毛病。我一直记着这件事。后来我托医院的朋友问了问,他们说这个病不能拖,拖着拖着会更严重,会影响睡眠、影响情绪,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到日常生活。”

      白乙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那个朋友是解放军总医院的精神科大夫,叫李正。我跟他详细说了爹的情况——当年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现在有什么症状、平时情绪怎么样。他说这种情况在老兵里很常见,但很多人不把它当病,觉得‘打仗嘛,谁还没点阴影’,就这么硬扛着,结果越拖越重。”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封着,上面写着“白守田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有力。

      “他给开了一些药,有调节神经的,有助眠的,还有一瓶维生素,算是辅助。用法用量都写在里面了,你回头跟爹说一下,让他按时吃。他还说了,这个药得坚持吃,不能断断续续的,不然效果不好。”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白乙竹看着那个信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先是有些失望,原来他不是为了她来的;紧接着又有些羞愧,因为她发现自己对父亲的病,远没有他上心。

      她在文工团的时候,偶尔回家,也看到父亲半夜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
      母亲跟她念叨过,说你爹自从那年从部队回来之后,晚上就睡不安稳,有时候会突然惊醒,满头大汗,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她听了,心里难过,但也只是难过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带父亲去看病,更没有想过要去托人问药。

      而他,一个外人却替她想到了……

      “谢谢你。你……你真是个好人。但还是你去说吧。他不听我的。”

      赵西洲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泡脚,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月光。

      过了一会儿,赵西洲擦干了脚,自己端起盆,出去泼水。

      院子里月色如水。他把水泼在石榴树根下,正准备回屋,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东厢房的角落里闪了出来。

      是白丙辰。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看样子也是还没睡。他看到赵西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姐夫。”

      赵西洲把盆放下,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睡不着?”

      白丙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沉默了一会儿,白丙辰先开口了:“姐夫,你……你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

      赵西洲想了想,说:“通过别人介绍的。”

      “那你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感觉?”

      “觉得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白丙辰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白丙辰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紧了紧。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姐夫,我真的能转系吗?”

      赵西洲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年轻人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心上。

      “丙辰,我跟你说几条实在的。我不是教育系统的人,我说的不一定全对,但你先听着,心里有个底。”

      白丙辰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第一,转系的事,不要急。你现在大二下学期,如果要转,最好在大二开学前办妥。再晚就要多读一年,浪费时间和钱。”

      “第二,你需要一个中文系的老师愿意收你。你有发表的稿子,这就是你的资本。你回学校以后,去找中文系你比较信任的老师,把你的稿子给他看,问他愿不愿意做你的推荐人。”

      “第三,你爹那边,我来慢慢跟他说。他不是不疼你,他是怕你走弯路。你只要让他看到你在中文系也能读出个名堂来,他就会松口的。”

      “第四,万一转不成——我不是说一定会转不成,但万一——你也可以考虑双学位,或者辅修中文。南大应该有这个政策。这样你毕业的时候,拿的是物理系的文凭,但你可以去考中文系的研究生。路不止一条。”

      白丙辰郑重地点了点头:“姐夫,我记住了。谢谢你。”

      赵西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包饺子呢。”

      白丙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姐夫,你是个好人。”

      赵西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丙辰已经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赵西洲坐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他推门进去,白乙竹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着。见他进来,白乙竹把信封放到桌上,说:“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家人很麻烦?”

      赵西洲在床沿上坐下来,摇了摇头:“没有。”

      白乙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的边角:“我爹的病,我弟弟上学的事,还有我自己的工作……好像总是在麻烦你。”

      “你当初要给我爸捐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麻烦?”

      白乙竹的手指顿住了。

      赵西洲说:“你愿意把一个肾捐给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麻不麻烦’?”

      白乙竹没有说话。

      赵西洲说:“你没想过。所以你也不用问我这个问题。”

      “那也是我应该做的。”白乙竹平静地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留下赵西洲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门没有关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灯芯微微晃动了一下。赵西洲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正准备躺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的那面墙,在年画和报纸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一些。

      是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藏在年画的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侧过头,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白乙竹要考上文工团。”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有些稚嫩。

      赵西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行已经泛旧的铅笔字,像是触碰到了多年前那个站在这个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倒踢紫金冠的小姑娘。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渐渐地沉入了睡眠。

      初五是个大晴天。

      苏北的正月,天亮得晚。

      清晨六点多,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霜花覆盖在枯草和瓦片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但太阳一出来,那层霜很快就化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清新而冷冽。

      白乙竹是被灶屋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蒙蒙亮。披上棉袄,走到灶屋门口,看到姐姐白甲兰已经坐在灶台前了。姐姐穿着一件旧花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前是一盆剁好的白菜猪肉馅,白菜剁得细细的,挤干了水分,肉馅肥瘦相间,拌上葱姜末、酱油、香油,香气扑鼻。

      “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白甲兰头也不抬,继续搅拌着馅料:“破五嘛,得吃饺子。娘说了,今年你带女婿回来了,得包多点,不能让女婿觉得咱家怠慢了。”

      白乙竹笑了笑,挽起袖子,洗了手,也钻进灶屋帮忙。姐姐揉面,她擀皮,两人配合默契,流水线一样顺畅。这些活儿她们从小干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白乙竹擀皮擀得飞快,左手转皮,右手擀,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下飞出来,又快又好。白甲兰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在文工团没白练,手上有劲儿。”

      白乙竹也笑了:“那当然,练了这么多年,要是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好,那不是白练了?”

      院子里,白乙竹的爹白守田蹲在屋檐下刷牙。他用的是柳树枝,将一端嚼碎了,蘸着牙粉,在嘴里来回蹭着,咕噜咕噜地漱口,然后把水吐在地上。看到赵西洲站在院子里,正打量着那棵石榴树,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起这么早?城里人不都睡到晌午吗?”

      赵西洲转过身来,说:“习惯了。在部队也是这个点起。”

      白守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漱口。但他心里对这个女婿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包饺子是全家出动的事。

      堂屋的八仙桌被抬到了院子中间,上面铺了一块旧屉布。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母亲刘玉兰调馅、姐姐白甲兰擀皮、白乙竹包、弟弟白丙辰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整齐地摆放在盖帘上,姐夫在灶屋里烧水,赵西洲被分配了一个最轻省的活:剥蒜。

      赵西洲坐在桌角,面前放着一碗蒜瓣,一颗一颗地剥着,剥蒜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有些人剥得指甲缝里都是蒜味。

      白母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女婿,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不毛躁。

      白乙竹包饺子的速度很快,两手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型了,褶子均匀,立在盖帘上稳稳当当。白甲兰擀皮的速度跟不上她包的速度,忍不住喊了一声:“你慢点!我擀不过来了!”

      白乙竹笑着说:“谁让你擀得慢?”

      白甲兰笑着瞪了她一眼。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地包着饺子,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听说你家二丫带女婿回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是隔壁的二婶子。
      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炸果子,苏北过年的一种面食,面粉和了糖,油炸成金黄色的条状,撒上一层白糖,又香又甜。站在院门口,笑盈盈地往里张望,目光在赵西洲身上扫了一圈。

      刘玉兰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哎呀他二婶,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二婶子走进院子,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家炸的,给孩子尝尝。”她的目光又落在赵西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说,“这就是你家二女婿?哎哟,真精神!长得真排场!一看就是城里人!”

      赵西洲站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婶子好。”

      二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真有礼貌!你这女婿找得好!”

      刘玉兰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二婶子又聊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刘玉兰耳边说:“你家二女婿……在首都是当官的?多大官?”

      刘玉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普通干部。”

      二婶子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又寒暄了几句,端着空碗走了。

      她走后,白甲兰学着二婶子的语气说了一句:“哎哟,真精神!一看就是城里人!”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白乙竹被她逗得脸红,伸手打了她一下:“姐!”

      一家人笑成一团。赵西洲坐在桌角,继续剥他的蒜,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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