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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饺子出 ...

  •   饺子出锅了。

      白甲兰掀开锅盖,一股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裹着面香和肉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翻滚的开水里浮浮沉沉,皮儿透着馅料的颜色,隐约能看到里面浅粉色的肉馅和翠绿的白菜。

      她用笊篱捞起来,沥了沥水,装了满满三大盘,一盘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盘送到灶屋留着,一盘放在院子里的桌上给还在包的那些人先垫垫肚子。

      “来来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甲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在旁边搁了几只小碗,倒上醋,滴了几滴香油。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堂屋不大,坐七八个人就有些挤了,但挤在一起反而显得热闹。

      白乙竹的爹白守田坐在上首,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位置,靠着条案,正对着大门。赵西洲被安排坐在他右手边,这是家里最尊贵的客位。白母坐在白守田左手边,然后是白乙竹、白丙辰和两个外甥外甥女,姐姐白甲兰和姐夫孙德厚坐在下首,挨着门口,方便随时起身添水加菜。

      白守田拿起一瓶地瓜烧,给赵西洲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端起杯子,简短有力地说了两个字:“喝。”

      赵西洲没有推辞。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微微欠了欠身:“爹,我敬您。”

      一仰头,一杯地瓜烧利落地下了肚。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放下酒杯时面色如常。

      白守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喜欢爽快人。

      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拿起筷子:“吃饺子!”

      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白乙竹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鲜嫩多汁,咸淡适中。姐姐调的馅一向是家里最好的,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赵西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了起来。

      “爹,这一杯,敬您当年在战场上为国家流的血。”

      白守田的手顿了一下。

      赵西洲没有多说别的,端起杯子,一仰头,又干了。

      白守田看着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酒太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乙竹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饺子,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赵西洲身上。她看到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赵西洲思考时的小动作。

      赵西洲放下酒杯,没有急着倒下一杯。他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袋,掏出了两个白色的药瓶,轻轻放在八仙桌上。药瓶上没有标签,瓶口封着医用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着用法用量,字迹端正清晰。

      白守田的目光落在药瓶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啥?”

      赵西洲说:“爹,这是我一个战友开的药。他是301医院的军医,上过前线,见过跟您一样的毛病。”

      白守田的脸色微微变了,声音沉了下来:“我没毛病。”

      赵西洲没有退缩,也没有急着反驳,“爹,您有没有毛病,您自己最清楚。我不是说您身体有毛病,我是说——您当年在战场上经历的那些事,对人有影响。不是您软弱,是所有经历过那种场面的人,都会有影响。”

      白守田没有说话。

      赵西洲继续说:“我有一个朋友,叫李正,第四军医大学毕业,毕业后分配到301医院神经内科,现在是主治军医。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他随301医院野战医疗队去了广西前线,在靠茅山方向开设野战医院。他亲眼见过大量的伤员和阵亡者,也处理过不少战后心理应激的官兵。”

      “他跟我说,战后心理应激,简单说,就是一个人经历了极端的、超出正常人承受范围的事情之后,神经系统会一直处在‘警戒状态’,即使回到了安全的环境里,身体和大脑依然认为危险还在。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失眠、易惊醒、容易发脾气、不愿意跟人说话、听到突如其来的响声会下意识地做出躲避或攻击的反应。”

      白守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赵西洲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这个病,在老兵里很常见。不光是中国有,外国也有。美国人打完越南战争之后,回国的大量老兵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但他们国家对这方面研究得比较早,已经把它定义为一种独立的病症,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

      “李正跟我说,国内对这个病的认知还不够,很多老兵都觉得自己‘没事’,觉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这点事算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但实际上,这个病如果不治,它会越来越严重——刚开始可能只是失眠,后来会发展到情绪失控、记忆力下降,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到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

      白守田默默地听着,手指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着。

      赵西洲把其中一个药瓶往前推了推:“这个药,是李正根据美国那边的治疗方案配的。它不是安眠药,是调节神经系统的。作用是让您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一松。”

      白守田哼了一声:“我说了我没病。”

      赵西洲说:“爹,没说您有病,这个药,我自己也经常吃。”

      白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甲兰最先反应过来,筷子都放下了:“你?你吃这药干啥?你年纪轻轻的,能有啥毛病?”

      姐夫孙德厚也瞪大了眼睛:“妹夫,你咋了?身体不舒服?”

      白母刘玉兰也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西洲啊,你哪儿不舒服?可别瞒着啊。”

      白乙竹也转过头看着他,这件事,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赵西洲摆了摆手,语气依然平静:“没什么大事。就是有时候工作压力大,连续几天睡不好,神经绷得太紧了,吃一点调节一下。李正跟我说,人不舒服了扛不住了就应该找医生,这不丢人。身体会生病,精神也会生病,都是一样的道理。”

      白甲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你也会失眠?你们城里人不是都住楼房、有暖气、吃得好穿得好吗?咋还能睡不着觉?”

      姐夫孙德厚也挠了挠头:“是啊,俺们在地里干一天活,回来倒头就睡,哪有工夫失眠?你们城里人确实比我们难养活些,睡觉还得吃药……”

      白母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然后又转向赵西洲,语气里带着心疼,“那这药吃了管用不?有没有啥副作用?”

      赵西洲说:“管用。吃了半年了,睡眠好多了。李正说这个药很安全,长期吃也没问题。”

      白家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白守田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那两个白色的药瓶,目光落在药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西洲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又开口了:“爹,我跟您说个真事。”

      白守田抬起眼皮,看着他。

      “美国有个军医拿了十二个越战老兵做试验,给他们吃一种药,吃了半年。十二个人里,十一个都说,噩梦少了,能睡整觉了,听见炮仗响也不再往桌子底下钻了。”

      “我那个战友李正,之前也在广西前线待过。他跟我说,这药不是让人变傻,是把您那根神经稍微松一松。您打仗的时候,那根神经是‘上紧了的弦’,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现在仗打完了,弦还绷着,人就受不了。这药,就是按美国那个路子配的。”

      白守田看着桌上那两个白色的药瓶,手指在酒杯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着。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灶屋里锅里剩汤微微翻滚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白守田才开口:“……美国人也这样?”

      赵西洲说:“当然,美国人也是人。”

      白守田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拿起一个药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了桌上。

      赵西洲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递给白乙竹:“乙竹,你给爹念念。这是李正写的用药说明,我怕我说不清楚。”

      白乙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清了清嗓子,念道:“白叔叔您好,我是李正,赵西洲的战友。听西洲说了您的情况,我给您开了两种药:一种是调节植物神经功能的,每天早晚各一次,一次一片,饭后服用。另一种是改善睡眠的,睡前半小时服用,一次一片。第一种药需要长期服用,至少要坚持三个月以上才能看到明显效果。第二种药可以根据情况调整,如果睡眠尚可,可以减半或者隔天服用。两种药都没有明显的副作用,初期可能会有轻微的口干或嗜睡,适应后会自行消失。如有任何不适,可以让西洲随时联系我。祝您身体健康,新春愉快。——李正。”

      白守田哼了一声:“我说了我没病。”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强硬了。

      又嘟囔了一句:“……那就吃吃看。”

      白母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发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到白守田碗里:“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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