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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白乙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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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乙竹坐在灶台边,捧着一只青花大碗,碗里是母亲刚下好的面条。
白生生的面条卧在酱色的汤里,上面搁着两个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融进汤里。
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裹着葱香和蛋香扑面而来。
她确实是饿狠了,在火车上几乎一夜没睡,又折腾了大半个上午,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
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汤头咸淡适中,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咬一口,蛋香满嘴。
母亲刘玉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着她吃,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白乙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速度却没减下来。
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葱花碎末都用筷子拨拉进了嘴里。
把碗往桌上一放,舔了舔嘴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亲又给她盛了一碗面汤,递过来:“把汤喝了,原汤化原食。”
白乙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一整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面汤化解了。
喝完汤,放下碗,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姐姐白甲兰从灶屋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行了行了,看你困得那个样,快去睡一觉。午饭好了叫你。”
白乙竹也没推辞,被姐姐半推半就地送进了里屋。
里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新褥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头一挨枕头,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白乙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角度,从糊着纸的窗户透进来,暖融融的。她摸到枕边的手表看了一眼,哎呀,快下午一点了。
她翻身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午饭:一大盆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粉条炖得晶莹剔透,吸饱了汤汁;一盘炒鸡蛋,金黄油亮,撒着碧绿的葱花;一碟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还有一盆白面馒头,个个饱满圆润,冒着热气。
父亲白守田已经在上首坐好了,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还没灭,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看到白乙竹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袋搁在桌腿边,说:“醒了?过来吃饭。”
白乙竹在父亲左手边坐下,姐姐白甲兰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个馒头。母亲端着最后一碟咸菜从灶屋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桌边坐下了。
白父夹了一筷子粉条,嚼了嚼,咽下去,开口问道:“首都那边,过年热闹不?”
白乙竹点了点头:“热闹。三十晚上大院里放了好多烟花,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们还看了春晚——就是中央电视台办的春节联欢晚会,今年是第一年,好多节目都挺好看的。有个叫王景愚的演员,演了个哑剧《吃鸡》,笑死人了。还有个叫李谷一的歌手,唱了一首《乡恋》,特别好听。”
白父“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又问:“你女婿呢?他过年值班?”
白乙竹点了点头:“他值班。初三到初五。”
白父没有立刻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他那个工作,忙。你多体谅。”
白乙竹说:“我知道。”
白父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饭。一家人围着一张大桌子,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对话,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
午饭后,姐姐白甲兰在灶屋里炸丸子。
灶上的油锅已经烧热了,菜籽油在锅里微微冒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
白甲兰用手抓起一把糊糊,从虎口处挤出一个圆滚滚的丸子,用勺子一刮,顺着锅沿滑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丸子在油锅里翻滚着,渐渐变成金黄色。
白乙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帮姐姐揉面。
面团在她手里被反复地按压、折叠、揉搓,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松散变得紧实。
姐姐一边炸丸子,一边跟她唠家常。
“大宝那小子,上学期期末考试,语文考了八十五,数学考了六十二。你说他是不是偏科?跟他爹一个德行,看见数字就头疼。二妮倒是聪明,还没上学呢,跟着她哥学会了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就是太皮了,整天跟村里的男孩子爬树,裤子磨破了三条。”
白乙竹笑着说:“皮实点好,长大了不吃亏。”
白甲兰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怕她皮,就怕她长大了心野了,收不住。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文静一点才好。”她又炸了几个丸子,忽然话锋一转,“诶,乙竹,你结婚一年多了吧?怎么还没动静?”
白乙竹揉面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白甲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你跟姐说实话,你们有没有在打算要孩子?我跟你说,趁我现在还有精力,你生了,我能帮你带。再过几年,我也老了,带不动了。你看我现在,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回家还要伺候那两个小祖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等我真的老了几岁,是真没精力了。”
白乙竹低头揉着面,轻声说:“姐,这事……不急。”
“不急不急,你总说不急。”白甲兰用勺子翻了翻锅里的丸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急切,“你不急,人家姐夫家里不急?人家是独生子吧?你公公虽然住院了,但心里肯定也盼着呢。你听姐一句劝,早点生,恢复也快。拖到三十岁以后再生,身体吃亏的是你自己。”
白乙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甲兰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摇了摇头,从油锅里捞出第一个炸好的丸子,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吹了吹,直接塞到白乙竹嘴里:“多吃点,看你瘦的。那边的东西是不是不合胃口?怎么比上次回来还瘦了?”
白乙竹被烫得龇牙咧嘴,但丸子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外酥里嫩,萝卜丝的清香和五香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嚼了嚼,咽下去,说:“姐,你炸的丸子还是那么好吃。”
白甲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你姐别的不行,炸丸子是一绝。”
姐妹俩正说着话,白乙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里屋门口晃了一下。
转头看去,是弟弟白丙辰。
他终于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本《高等数学》,走到堂屋门口,搬了一把小板凳,坐下来,把书摊在膝盖上,但眼睛虽然盯着书页,目光却是涣散的,半天也没有翻一页。
白乙竹看在眼里,冲他喊了一声:“丙辰,过来吃炸丸子!刚出锅的,姐炸的,可好吃了!”
白丙辰犹豫了一下,合上书,走了过来。他在白乙竹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白乙竹从姐姐手里接过一个刚捞出来的丸子,吹了吹,递给他:“尝尝,好吃吗?”
白丙辰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白甲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到他面前:“丙辰,你究竟是咋了?大过年的,也不高兴。你跟你二姐好好说道说道,咱们都帮你想想法子。你一个人闷在屋里,能把问题闷没了?”
白丙辰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丸子捏了半天,也没再咬第二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丙辰忽然抬起头,看了白乙竹一眼,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二姐,我……我那个事,能成吗?”
白乙竹从姐姐手里又接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想到了就要去做,争取做到才有可能做到。一点不努力争取,就真的做不到。”
白甲兰听着两人打哑谜,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你们两个说什么呢?什么能成不能成的?又想闯什么祸?”
白乙竹和白丙辰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白甲兰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也没有追问,摇了摇头,继续炸她的丸子了。
傍晚的时光过得很快。
晚饭后,天已经黑透了。
苏北农村的冬夜安静而深邃,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
白母在灶屋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白父在堂屋里听收音机,评书《杨家将》正讲到杨七郎被潘仁美害死那一段,单田芳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杨七郎被绑在百尺高杆之上,潘仁美下令放箭——嗖嗖嗖,一百零八支雕翎箭,全射在七郎身上……”
姐姐白甲兰已经回了自己屋,隔着墙壁能隐隐约约听到外甥外甥女打呼噜的声音。弟弟白丙辰在里屋看书,灯还亮着,但不知道他看进去了多少。
白乙竹坐在院子里,裹着那件军大衣,靠在一把竹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苏北农村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大的小的,明的暗的,有的闪烁着蓝白色的光,有的泛着微微的红色。她能清晰地看到银河的轮廓,像一道淡淡的雾气横亘在天际。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她和姐姐、弟弟搬着凉席到院子里乘凉,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们认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姐姐总是第一个认出来,她总是要看好半天才能找到,弟弟最小,什么都不懂,只会追着萤火虫满院子跑……
正出神,远处传来一阵拖拉机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白乙竹没有在意,村里有人夜归很正常,白家庄虽然偏僻,但也不是与世隔绝。
但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白乙竹听见姐夫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来:“哎?你找谁?”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喘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请问……白乙竹是住这儿吗?”
白乙竹猛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几乎是冲到院门口的。
拖拉机的车灯还亮着,两束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得她睁不开眼。
灯光里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挡住了半张脸。
他风尘仆仆,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他放下包,冲她笑了笑。
赵西洲。
白乙竹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站在拖拉机灯光里的人,确实是赵西洲。
赵西洲走过来,拍了拍大衣上的土:“怎么,不欢迎?”
白乙竹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娘!爹!姐!赵西洲来了!”
屋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父亲白守田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母亲刘玉兰手里的擀面杖搁在了案板上,姐姐白甲兰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披散着,正在解辫子准备睡觉,听到这一嗓子,辫子也不解了,直接冲了出来。姐夫孙木匠站在自家门口,搓着手,咧着嘴傻笑。
白乙竹把赵西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初三到初五值班吗?”
赵西洲说:“我跟刘卫东换了班。”
“刘卫东?”
“处里一个哈尔滨的参谋,三年没回家了。我替他值除夕到初二,他替我值初三到初五。这样他能在除夕前到家。”
白乙竹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赵西洲说:“还没。”
白乙竹转身就往灶屋走:“我去给你下面。”
堂屋里,灯火通明。
按照苏北农村的规矩,新女婿上门是要坐上首的。
白守田把赵西洲让到了八仙桌的上首位置,那是平时他自己坐的位置,紧挨着条案上的毛主席像。赵西洲推辞了一下,但白守田坚持,他也就坐下了。
白守田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瓶开了封的泸州老窖,就是白乙竹带回来的那瓶。给赵西洲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也不多说什么,只一个字:“喝。”
赵西洲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白守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赵西洲又干了。第三杯,还是干了。
三杯酒下肚,赵西洲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依然清明,坐姿纹丝不动。
白守田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考察”变成了“满意”。他拍了拍赵西洲的肩膀,说了句:“好!是条汉子!”
赵西洲放下酒杯,拿起酒瓶,反过来给白守田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诚恳:“爹,我敬您。您少喝点,小酌怡情,喝多了伤身。”
白守田端着酒杯,叹了口气:“这日子啊,就指着这酒才能过下去。白天在地里忙一天,晚上回来喝两口,心里才踏实。”
赵西洲没有接话,只是陪着他喝了一口。
灶屋里,母亲刘玉兰正在热火朝天地加菜。本来晚饭的菜已经收了,碗都洗了,这会儿又重新点着了火。切了一盘腊肉,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肥瘦相间,晶莹剔透,在锅里煸出油来,香气扑鼻。又炒了一盘鸡蛋,金黄油亮。最后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赵西洲面前。
“快吃快吃,一路赶过来,肯定饿了。”刘玉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姐姐白甲兰和姐夫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白甲兰偷偷打量着赵西洲这个妹夫,她这是第二次见了。之前在信里听妹妹说起过,说妹夫是在总参上班,父亲是参谋长,家里条件不错。她本以为会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好接近的人,没想到看起来还挺随和的,喝酒爽快,说话也得体。
姐夫搓着手,有些拘谨地开口了:“妹夫,你在北京是干啥的?”
赵西洲放下筷子,回答道:“在总参上班。”
“总参是干啥的?”姐夫又问。
赵西洲顿了顿,说:“就是……帮领导整理材料的。”
姐夫“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了。
正说着话,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丙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他走到堂屋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夫。”
赵西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就是丙辰?你姐常提起你。听说你在南大读物理?好好学。”
白丙辰点了点头,站在那儿,没有走。他看了赵西洲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低下头,转身就要往回走。
赵西洲叫住了他:“丙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白丙辰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僵着。
白甲兰看出了端倪,催促道:“丙辰,你姐夫问你话呢。有啥事就说,别闷在心里。”
白丙辰还是不说话。
白守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了下来:“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白丙辰被父亲这一声吼,肩膀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颤巍巍的:“我……我不想读物理系了。我想转中文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白守田先是愣住了,然后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都洒了出来:“你说什么?!”
白丙辰被父亲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读物理系了。我想转中文系。”
“你——”白守田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白丙辰,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物理系是怎么进去的?是你姐夫他爸——参谋长——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你弄进去的!你说不读就不读了?你对得起谁?”
白丙辰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咬着嘴唇站在那里。
母亲刘玉兰也慌了,在围裙上擦着手:“丙辰啊,你可不能这么想。那是参谋长伯伯好不容易给你安排的,南大物理系,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咋能说不读就不读了呢?”
白甲兰也急了:“丙辰,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啥事了?有人欺负你了?你跟姐说,姐找他们去!”
姐夫倒是说了一句:“不想学了就下来呗,跟我做木匠,一样能活着。非要受这个洋罪干什么?”
白甲兰立刻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有你什么事?”
姐夫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一时间,屋子里吵成了一团。
白守田的怒骂声、刘玉兰的劝说声、白甲兰的追问声、张德厚的嘟囔声,交织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赵西洲站了起来。
走到白丙辰旁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转向白守田:“爹,您先别急。丙辰,你也别怕。有话慢慢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些。白守田喘着粗气,瞪着白丙辰,但没有再骂。
赵西洲等白守田喘了口气,才接着说:“爹,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当年在部队里,有没有遇到过不想干的活儿?”
白守田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那多了去了。当兵哪有挑活的?让站岗就站岗,让挖战壕就挖战壕,不想干也得干。”
“那如果您当年硬着头皮干下去了,后来会怎么样?”
“那……那就干呗。能咋样?”
“但如果有个机会,让您换一个更擅长的岗位,您会不会换?”
白守田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赵西洲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不是说丙辰一定要转。但我想先听听他的理由。丙辰,你说说看,你为什么想转中文系?”
白丙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清楚:“姐夫,我……我在物理系待了一年半,每门课都是将将及格。我不是不努力,我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但我就是学不进去。那些公式、定理,我背下来了,但我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是我喜欢写东西。我在县中的时候就在《柳河文艺》上发表过散文和诗。到了南大,我偷偷给《雨花》投过稿,编辑回信说写得不错,鼓励我继续写。上学期我写了一首关于白家庄的诗,投给了《飞天》的‘大学生诗苑’,他们说下期要用。”
“姐夫,我不是想逃避。我是觉得……我在物理系,再怎么学,也就是个中等偏下的学生。但如果我转去中文系,我可能能成为一个好学生。我可能能写出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白丙辰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屋子里安静极了。
白守田的烟袋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也没有重新点上,就那么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赵西洲看了看白家人的反应,尤其是白守田的反应。
“爹,妈,姐姐姐夫,我说几句。我不是搞教育的,我说的不一定都对,但我在部队这些年,看过不少人。有的人适合冲锋,有的人适合侦察,有的人适合坐机关。没有哪个比哪个高贵,只有哪个更适合。”
“丙辰能在物理系考及格,说明他不笨。但他学得不开心——这一点,我刚才看他的表情就看出来了。一个人学得不开心,硬撑着,能撑四年,但撑不了一辈子。”
“他喜欢写东西,而且在《雨花》和《飞天》上能发表,这说明他不是一时兴起,是真有这个本事。咱们家出了一个能在《飞天》上发表文章的人,这不是丢人的事。”
“至于转系之后怎么办——我不懂中文系的事,但我可以帮他去打听。我在南京军区有几个熟人,可以问问南大中文系的情况。如果真要转,需要什么手续、找什么人,我来想办法。”
赵西洲转向白守田,语气诚恳:“爹,我不是劝您同意他转。我是说,咱们先别急着骂他。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把他的想法说清楚。也给您自己一点时间,想想清楚。行吗?”
这段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很久很久。
白守田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南京的熟人……靠谱不?”
赵西洲说:“靠谱。”
老头儿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