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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白乙竹 ...

  •   白乙竹的老家在江苏省北部,陇海铁路沿线,距徐州约一百二十公里,距连云港约九十公里。

      境内有一条柳河,说是河,其实是条季节性河流,雨季涨水能漫过河堤,旱季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水沟,河床裸露着鹅卵石和干裂的泥块。柳河县因此得名。

      全县人口约四十万,县城人口不到三万。经济支柱是农业,小麦、玉米、棉花,一年两熟,靠天吃饭。乡镇企业有两家:一家农机修配厂,一家棉纺厂,效益都不怎么样。整体来说,还是比较穷的。

      县城只有一条主街,叫“解放路”,长约一公里半,路面是沥青铺的,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骑自行车得绕着走。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刷着白石灰,整整齐齐的,算是这条街上最体面的风景。

      白乙竹家所在的村子叫白家庄,距县城约十五里,不通公路,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外界。

      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拖拉机都进不去。全村约八十户人家,姓白的占了一大半。

      庄上有三口塘,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游泳摸鱼;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两百年了,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是村里人歇脚唠嗑的地方;还有一座土地庙,□□时被砸了,八十年代初又有人偷偷供上了香火,不敢明目张胆,但逢年过节总有人在庙门口压上一张黄纸、几颗糖果。

      白乙竹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抱着行李,颠簸了一路。

      出了县城上了土路之后,路面变得更加崎岖不平,三轮车的轮子时不时陷进车辙里,姐夫就得站起来使劲蹬,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小麦刚返青,绿油油的铺满了大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路边偶尔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枝条光秃秃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摆。

      树下蹲着一条土狗,懒洋洋地看着他们经过,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三轮车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白乙竹远远地看到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伸展着,像一个苍老而有力的老人手掌,托举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记忆。

      白家庄到了。

      三轮车还没进村,就被在地头干活的人看见了。

      一个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汉首先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忽然把手里的烟头一扔,站起来喊道:“哎呀!那不是白家二丫头吗?回来了回来了!”

      这一嗓子瞬间扩散。

      正在菜地里拔萝卜的婶子直起腰来,正在家门口劈柴的大爷放下了斧头,正在塘边洗衣服的姑娘甩了甩手上的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白家庄的上空飞了一圈,等白乙竹的三轮车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婶子大娘,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下看热闹。

      白乙竹还没下车,婶子大娘们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哎呀二丫,你可算回来了!让婶子看看——哎哟,真精神!城里人就是不一样,白了,胖了!”

      “可不是嘛,你看这皮肤,水灵灵的,跟咱这地里刨食的就是不一样!”

      “听说你在北京当了大官?是不是天天见毛主席?”

      “二丫你别听她的——你女婿呢?怎么没带回来?听说是个大干部?家里几间房啊?”

      “天安门是不是真跟画上一样?你去看过没?”

      “听说现在城里人都穿那个叫什么……牛仔裤?你穿了没?给咱看看是啥样的?”

      “你弟在南大读书,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你们白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当干部,一个在南大上大学,啧啧啧……”

      “二丫啊,你弟可是你公公安排的吧?那得花不少钱吧?”

      “你在首都享福了,可别忘了你姐啊,你姐在家种地,苦死了……”

      白乙竹脸上的笑容勉勉强强地挂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婶子好……大娘过年好……没有没有,就是普通工作……我弟是自己考上的……”

      她心里明白,乡亲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只是羡慕,只是想把自家跟“大干部”“大学生”这几个词沾上一点关系。

      但这种热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幸好,姐姐白甲兰及时从灶屋里冲了出来。

      白甲兰今年三十,但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一些,长期的劳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细细的纹路,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围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白萝卜丝的碎屑,头发用一块旧手帕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白甲兰一把拉住白乙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拽进怀里:“别在门口站着,进屋进屋!饭好了!面都和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

      然后又冲着那群婶子大娘们摆了摆手:“各位婶子大娘,二丫刚到家,让她先进屋喝口水歇歇,回头再跟你们聊啊!”

      婶子大娘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边走还边回头:“二丫回头来我家坐坐啊!”

      “二丫我给你留了年糕!”

      白乙竹被姐姐拉着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苏北农家院落,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灰瓦顶,土坯墙,墙面上刷着一层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

      院子不大,东边搭着一间灶屋,低矮的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西边是柴房和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啄食地上的碎米。

      院子角落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粒。

      正房的门口,白乙竹的父母已经站在那里了。

      父亲白守田,今年五十九岁,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好几的人。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突起的手背。

      看到白乙竹走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了句:“回来了?进屋吧,外头冷。”

      母亲刘玉兰站在他旁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发箍拢在脑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外面套着一件蓝布罩衫,罩衫上沾着几根鸡毛。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眯着眼看了白乙竹好一会儿,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眼圈就红了:“瘦了……瘦了……在首都是不是吃不惯?”

      白乙竹握紧母亲的手,笑着说:“没瘦,我还胖了好几斤呢。妈,您别一见面就哭啊。”

      刘玉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没瘦就好,没瘦就好。快进屋,炕烧得热热的,你姐给你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白乙竹跟着父母进了屋。

      屋里比她想象的要整洁得多。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黄土夯的地面被扫得发亮,看得出是刚刚洒过水的。

      堂屋正中央的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画像下面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格子桌布,桌布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几块水果糖。

      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上搭着一块碎花布,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

      里间的炕上铺着新褥子,褥子是蓝底白花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放着一瓶塑料花,红红绿绿的,虽然是假的,但擦得一尘不染。

      白乙竹环顾了一圈,转头看向姐姐,笑着说:“姐,家里收拾得真干净。”

      白甲兰正在灶屋里忙活,探出头来应了一声:“那可不!你回来一趟,咱妈恨不得把房顶都重新苫一遍!”

      白乙竹笑了笑,把手里的包放到炕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爸,这是给您带的酒。”

      她先把那瓶泸州老窖拿了出来,放在八仙桌上。深绿色的酒瓶,瓶口系着一根红绳,商标上印着“泸州老窖特曲”几个字,在县城供销社里是稀罕货,一般人买不到。

      白守田眼睛一亮,拿起酒瓶端详了一下,又凑到瓶口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酒!这得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您喝着高兴就行。”白乙竹又从包里掏出两条大前门,放在桌上,“这是西洲从总参服务社搞到的,市面上不好买,您留着抽。”

      白守田接过烟,摸了摸包装纸的质感,点了点头:“嗯,好烟。替我谢谢女婿。”

      白乙竹又拿出那两米碎花的的确良布料,递给母亲:“妈,这是给您买的布料,东风市场的花样,比咱县供销社的新潮。您做件衬衫或者褂子都行。”

      刘玉兰接过布料,用手摸了摸,又展开来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哎呀,这花真好看……这料子滑溜溜的,得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您放心穿着就是了。”

      白乙竹又把那条真丝纱巾拿出来,递给姐姐:“姐,这是给你的。上海产的,真丝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白甲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纱巾,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淡雅的藕荷色,轻薄柔软,滑得像水。

      摸了摸,脸上露出又是喜欢又是心疼的表情:“这得好几十块钱吧?你花这钱干啥?我在家种地,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怎么用不上?赶集的时候系上,让咱村的人都看看,我姐多好看。”白乙竹笑着说。

      白甲兰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小心翼翼地把纱巾叠好,放进了自己屋的柜子里。

      白乙竹又把珍珠霜递给母亲:“妈,这个是谢馥春的珍珠霜,擦脸的,冬天防皴裂。”

      刘玉兰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啧啧称赞:“真香……这城里人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然后白乙竹拿出那两支英雄100钢笔,递给姐姐:“姐,这支给你,你写字用。”

      白乙竹又从包里掏出两本小人书——《铁道游击队》和《鸡毛信》,上海人美版的,封面色彩鲜艳。

      两个外甥——大宝七岁,二妮四岁——本来躲在门后面偷偷看,一看到小人书,立刻冲了出来,一人抢了一本,抱在怀里不撒手。

      “小姨最好了!”大宝嘴甜得很,立刻喊了一声。

      “小姨最好!”二妮也跟着喊,声音奶声奶气的。

      白乙竹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乖,好好看,看完了一本换一本。”

      最后,她把那包水果糖和那听麦乳精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些给大家吃的喝的。糖给孩子们甜甜嘴,麦乳精给爸妈每天早上冲一杯,补补身体。”

      刘玉兰看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自己在那儿过日子也不容易,花这么多钱干啥?家里啥都有,不用你惦记……”

      白乙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妈,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点东西算什么。你们好好的,我在外面才安心。”

      刘玉兰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白乙竹在屋里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了——弟弟呢?

      “妈,丙辰呢?”白乙竹问,“怎么没见他?”

      刘玉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叹了口气,朝里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屋里呢。上了这半年学,一次没回来过。这次过年回来了,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怎么说话,饭也不怎么吃。问他啥也不说,就说‘没事’。你说这孩子,到底咋了?”

      白乙竹皱了皱眉:“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刘玉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问他他也不说。你爸也不敢多问,怕问急了孩子更不高兴。二丫啊,你回头去看看他,你们姐弟俩能说上话,你帮我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白乙竹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他。”

      ……

      “丙辰?是我,姐。我能进来吗?”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进来吧。”

      白乙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衣服明显不是他自己的,是姐姐白甲兰的旧衣服改的,肩线有些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紧绷。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边缘磨得有些发毛。

      这就是白丙辰,白乙竹的弟弟。今年吃了饺子就十九岁了,南大物理系大一的学生。

      他是白家庄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的时候,整个庄子都轰动了,村长亲自敲锣打鼓送到家里来,父亲白守田高兴得喝了半斤酒,醉了一整天。

      村里人见了他就叫“大学生”“状元”,说白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个文曲星。

      可现在,这个“文曲星”正缩在昏暗的里间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白乙竹没有急着说话。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和弟弟并肩坐着。她把那支英雄100钢笔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姐给你带了支钢笔,英雄100的,你写字好用。”

      白丙辰看了一眼那支钢笔,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姐。”

      白乙竹又把手里的校刊放在床上:“我刚才在外面等你的时候,翻了翻这本杂志,看到你写的诗了。《夜航》——是你写的吧?”

      白丙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白乙竹轻声念道:“‘黑夜给了我疲惫的眼,我却用它寻找人间温柔。迷雾锁住远方的岸,模糊我的方向,我循着风声辨认理想的模样……世事抛下万千迷茫,困着我的思量,我仍以眼底仅存星火,对抗无边昏荒。’”

      她念完了,说:“写得真好。姐虽然不懂诗,但觉得你写的太好了,不比那些大文豪差。”

      白丙辰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白乙竹没有逼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陪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白丙辰忽然把头埋进了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化作眼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过了好几分钟,白丙辰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他抬起头来,眼睛红肿,鼻头通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姐……我……我不想上学了。”

      白乙竹轻声问:“为什么?跟姐说说。”

      白丙辰沉默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他在柳河县中学读的高中,那儿教学水平有限。物理老师自己都没弄明白量子力学,高考复习全靠死记硬背。他靠着勤奋和死记硬背考了高分,进了南大物理系,以为自己终于走上了光明大道。

      但开学第一个月,他就被现实狠狠地砸懵了。

      同班的同学,来自那些大城市来的孩子,高中就学过大学预科的内容。他上课像听天书,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期中考试,普通物理挂了科——五十八分,全班倒数。

      他不会说普通话。一口浓重的苏北口音,“吃饭”说成“呲饭”,“睡觉”说成“困觉”。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他刚说了两句话,下面就有人笑出了声。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课堂上发言了。他干脆不说话了。

      他不会交际。

      同学们周末去玄武湖划船、去新街口逛书店、去听讲座,他不敢去,因为去任何地方都要花钱。他的生活费是姐姐和姐夫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个月十五块钱,要吃饭、要买书、要买文具,他花一分钱都觉得是犯罪。

      他穿的衣服是姐姐的旧衣服改的,布鞋是母亲纳的。

      走在校园里,他自己都觉得扎眼。有一次他去图书馆看书,坐在他对面的女生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是不是嫌弃他身上的味道,他住在宿舍里,没有钱买洗衣粉,衣服只能用肥皂搓一搓,总有一股洗不干净的味道。

      村里人把他当“状元”,见了面就问:“三小子啊,以后是不是要当大科学家了?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他没法解释,自己连课都听不懂,毕业都成问题,什么大科学家?

      寒假回来,他不敢出门,怕见人。整天躲在屋里看书,但看着看着就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学物理有什么用。

      别人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他觉得那些公式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甚至想过退学,去南方打工——但不敢跟家里说……

      说到最后,白丙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姐……我不喜欢物理……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当时想报文科的,我想学中文,想学历史……但老师说,学文科没出息,找不到工作。爸也说,学理科好,好找工作。参谋长伯伯也说,国家需要科技人才,建议我学物理……所有人都说,你应该学物理,你必须学理科……”

      “姐,我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白乙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弟弟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节奏平稳而温柔。

      “丙辰,姐跟你说个事儿。”她开口说“你知道姐刚学跳舞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白丙辰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白乙竹笑了笑,说:“姐不是有天赋的人。当年考文工团的时候,形体老师看了我一眼,说:‘这姑娘胯骨硬,不是跳舞的料。’我练压腿,别人一个月能下去,我练了三个月,还是下不去。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大腿根疼得睡不着觉,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后来呢?”白丙辰哑着嗓子问。

      “后来?后来我就想,既然选了这条路,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别人练一个小时,我就练两个小时;别人压腿压一百下,我就压两百下。疼就忍着,哭完了继续练。后来,我进去了。虽然不是团里跳得最好的,但我也没掉队。”

      “姐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跟你说‘你要坚强’‘你要努力’。姐是想告诉你,你觉得难,觉得累,觉得撑不下去,这都是正常的。没有谁天生就会那些东西,没有谁是一学就会的。你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跟不上,那是因为你身边的人比你起步早,不是你不行。”

      白丙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白乙竹继续说:“至于你说你不喜欢物理,姐相信你。你不是学不会,你是不想学。对不对?”

      白丙辰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乙竹说:“但丙辰,你已经十九岁了,是个大人了。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我们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我们最喜欢的。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该放弃。”

      “你知道红军长征的时候,有多少人想过放弃吗?两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前面是敌人的围追堵截,后面是悬崖峭壁。那些人难道不想放弃吗?但他们没有。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路,走过去了,才有未来。”

      白丙辰低着头,没有说话。

      白乙竹又放缓了语气:“姐不是说让你硬扛。姐是说你先别急着说放弃,先试试,再努力一下。万一你能行呢?万一你咬着牙熬过了这一年,发现自己其实能听懂了呢?万一你找到了学物理的乐趣呢?”

      她拿起那本校刊,翻到白丙辰写诗的那一页,指着那首诗说:“你看,你能写出这么好的诗。这说明你有一颗敏感而丰富的心。学物理的人,也需要这样的心。那些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玻尔、费曼,他们不只是会算公式的人,他们都是有诗意的人。爱因斯坦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你有想象力,你有感受力,这些东西,学物理也用得上。”

      白丙辰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睛里有一丝动摇。

      白乙竹趁热打铁:“而且你想啊,你现在学的是物理,但你可以写诗啊。谁说学物理的人就不能写诗了?你可以一边学物理,一边写作。等你学成了,你就是一个既懂科学又懂文学的复合型人才。到时候,你想写什么写不出来?”

      白丙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白乙竹看着他,认真地问:“丙辰,你跟姐说实话,你真的完全不喜欢物理吗?一点点喜欢的都没有?”

      白丙辰低声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有时候,老师讲到一些东西,我也会觉得挺神奇的……但一考试,我就不行了。”

      白乙竹笑了:“那不就行了?那就是喜欢。只是你现在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忘了自己其实是喜欢它的。”

      白丙辰低着头,不说话了。

      白乙竹又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先把年过了,吃了饺子,长了一岁,再说其他的。明天姐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别老闷在屋里,越闷越难受。”

      白丙辰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白乙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只见他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支英雄100钢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乙竹轻声说:“丙辰,姐在外边离你很远。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姐都站在你这边。你不想学物理了,姐帮你想办法;你想写诗了,姐帮你找门路。你不是一个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要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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