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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初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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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一早,天还没亮透,白乙竹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昨晚就收拾好的包又检查了一遍……
泸州老窖用旧衣服裹着,塞在包中间,怕磕碰;大前门两条并排放,用橡皮筋箍住;的确良布料和纱巾叠得整整齐齐,夹在换洗衣裳中间;珍珠霜和钢笔用小布袋装着,放在最上面,方便拿;小人书、水果糖、麦乳精塞在包侧面的空隙里;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单独拎着,十字捆的麻绳结结实实,红商标贴在正面,显眼得很。
这些都是她准备带回老家的礼物,给父母的,姐姐姐夫、外甥外甥女还有弟弟的。
参谋长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披着那件军大衣,看她忙前忙后地收拾,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白乙竹收拾好了,走到床边,说:“爸,那我走了。”
参谋长点了点头:“路上当心。到了来个电话,别让家里惦记。”
“哎,我知道。”
参谋长又补了一句:“跟你爸妈带个好。就说我这边都好,让他们别挂念。”
白乙竹应了一声,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参谋长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赵西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穿军装的时候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家常。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楼门口,发动机已经预热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
赵西洲接过白乙竹手里的帆布包和点心匣子,放在后座上,又拉开副驾的车门,等白乙竹坐进去,才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的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车辆不多,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慢悠悠地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一路无话。
赵西洲开车很稳,不快不慢,遇到坑洼路面会提前减速,尽量不让车子颠簸。
车子开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站前广场上铺着水泥方砖,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灰土和烟头。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高高的旗杆,旗杆底座是水泥砌的,四面镶着汉白玉,顶端飘扬着一面国旗。
旗杆后面,是一座巨大的毛主席像,主席身着军装,面带微笑,目光远眺,手臂微微抬起,像是在向人民群众致意。
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穿梭不息。
边缘蹲着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面前摆着扁担和麻绳,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来往的旅客,他们是附近农村偷偷进城揽活的农民,五分钱扛一个包,从广场扛到候车室。有旅客走过去,他们就呼啦一下围上来:“同志,扛包不?便宜!五分钱!”
赵西洲把车停在广场旁边的停车场,拔了钥匙,下车,从后座拎出白乙竹的行李。白乙竹也下了车,从他手里接过包和点心匣子。
“送到候车室吧。”赵西洲说。
白乙竹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煤灰味,暖烘烘地扑面而来。头顶的广播喇叭正在循环播放:“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徐州方向的161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在第二候车室排队检票……”
候车室大约两三百平米,水泥地面,一排排深绿色的木条长椅,椅背连着椅背,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椅面被磨得油光锃亮,泛着一层包浆。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铁路客运示意图,红色蓝色的线路纵横交错,红线是干线,蓝线是支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示意图旁边挂着一个车站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墙上还贴着几张宣传画——“五讲四美三热爱”“文明乘车”“解放军优待证使用须知”,红红绿绿的。
候车室一角有一个小卖部,卖北冰洋橘子汽水,一毛五一瓶;动物饼干装在玻璃罐子里,一毛钱一小包;还有大前门和牡丹牌的香烟,但要票。
小卖部旁边立着一个开水桶,外面包着白铁皮,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底下放着一排搪瓷缸子,有人直接蹲下来,嘴对着龙头喝。
赵西洲帮白乙竹找到了候车的位置,把行李放在她脚边,又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半小时。”
白乙竹点了点头,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赵西洲没有坐,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人群,像是在做例行警戒。
过了一会儿,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开往徐州方向的161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在第二候车室排队检票,带好您的行李,照看好小孩……”
白乙竹站了起来,拎起包和点心匣子。赵西洲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说:“我送你上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检票口。
检票口上方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军人、老弱病残优先通道”。
赵西洲亮了一下自己的证件,检票员是个穿蓝制服、戴大盖帽的年轻姑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白乙竹,点了点头,用检票钳在她的车票上剪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口子,然后把票根递还给她。
“下回记得把票根留着,出站要查。”赵西洲在旁边说了一句。
白乙竹点了点头,把票根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进月台,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这站的月台是高月台,跟车厢地板齐平,不用迈大步。水泥地面,边缘刷着黄色的警示漆,被无数双脚磨得有些发亮。月台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张铁皮长椅,绿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还有几辆售货车,推车的阿姨系着白围裙,扯着嗓子喊:“瓜子儿——花生——矿泉水儿——烧鸡——茶叶蛋——”
161次列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绿皮车身,车窗可以上下推开,车窗底下有折叠的小桌板,放下来是桌子,折上去贴墙。
车门旁边挂着一块白铁皮的牌子,上面写着“YZ22型 硬座定员118”,白底黑字,清晰醒目。车门是内嵌式的,要自己拉开,脚踏在铁台阶上,咯噔咯噔响。
赵西洲拎着包走在前面,找到了白乙竹的座位——靠窗的三人座,位置不错。
赵西洲把包举起来,塞进头顶的行李架里。又把白乙竹的军绿色帆布水壶,解下来,挂在小桌边的挂钩上。最后,把那包稻香村的点心匣子放在白乙竹的膝盖上,说了句:“抱着,别让人碰碎了。”
白乙竹点了点头,抱着点心匣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月台上的铃声响了——“叮——叮——叮——”三声,清脆而急促。
站务员站在月台边上,举起手中的绿旗,摇了摇。
“要开了。”赵西洲说。
白乙竹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赵西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出站口,没有回头。
白乙竹隔着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靠在座椅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从慢到快——“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站台、人群、建筑物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白乙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色,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又像是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不一会儿她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同座的旅客。
靠过道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包的正面印着两个金色的字——“上海”。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手里握着一份《人民日报》,正看得认真。
白乙竹猜测他是个出差干部,可能是去徐州开会的。
对面坐着一个妇女,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花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方巾,身边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布角露出了几个煮鸡蛋的壳。
小女孩窝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男孩坐不住,不停地扭来扭去,一会儿扒着窗户往外看,一会儿又想去够小桌上的水壶。妇女低声呵斥了他几句,他也不听,照样动来动去。
对面靠窗坐着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一身军装,背着军用背包,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沉稳。他大概是探家归队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好几遍了,还是舍不得放下来。
列车驶出城区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茬在泥土里露出短短的茬口,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枝丫交错,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又被风吹散。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本次列车是开往徐州方向的161次列车,前方到站是廊坊站,停车五分钟……”
广播结束后,插播了一段音乐——《东方红》的旋律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浑厚而庄严。
白乙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过了一会儿,过道里传来一阵吆喝声:“包子——茶水——瓜子儿花生——”一个小推车从车厢那头挤了过来,推车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白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她一边推车一边喊,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车厢。
“茶水!五毛一杯!白瓷壶倒出来,褐色的茶末子,热气腾腾的。”
“包子!猪肉大葱的!两毛一个!凉的!要的热的等下一站!”
有人招手要了一壶茶,有人买了几个包子,就着茶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白乙竹没什么胃口,就没有买。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车厢里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有人在高声聊天,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哭闹,有男人在抽烟。
白乙竹对面的小男孩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哭闹起来。他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又是拍又是抱,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到了姥姥家给你吃糖”,可小男孩根本不听,哭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旅客都侧目而视。
坐在旁边的一个老大爷看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的,递给小男孩:“别哭了别哭了,来,爷爷给你糖吃。”
小男孩看到糖,哭声立刻小了一半,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妇女感激地冲老大爷笑了笑:“谢谢您啊,大爷。”
老大爷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后几排的座位上,几个男人支起了小桌板,开始打“升级”,四个人围成一圈,吵吵嚷嚷的。
“一对儿!”
“俩大王!”
“你丫赖皮!刚才那轮你明明出了小王,怎么又来一个?”
“你管我?我捡的!”
“哈哈哈——”
白乙竹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车厢里烟雾缭绕。
靠窗的男人们掏出“大前门”或者“牡丹”,互相借火。
“同志,借个火?”
“哎,给。”
打火机是那种老式汽油的,打着了有一股煤油味。
烟雾往车厢顶上飘,在日光灯管的周围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白乙竹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烟草味。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那个年代,火车上抽烟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觉得不妥。
列车在廊坊站停了一次,又在天津西站停了一次。每次停车,都有人上车下车,车厢里更加拥挤了。过道里站满了人,有的人没有座位,就靠在座位边上,或者干脆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白乙竹没事做,就观察车厢里的众生百态。
她看到一个老汉蹲在过道里,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只绑了脚的母鸡,母鸡咕咕咕地叫着,翅膀扑棱扑棱地扇,溅出几粒鸡屎。旁边的旅客皱着眉头往旁边躲了躲,但也没人说什么。
又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过道里摇摇晃晃地哄着,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母亲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助。有个好心的大姐给她让了半个座位,她感激涕零地坐下了。
还看到两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拎着录音机上了车,放了一首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声音开得很大。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同志,小点声,公共场合。”
年轻人不情不愿地把音量拧小了一些,但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古董。”
白乙竹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有意思。这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喜怒哀乐。而她,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列车驶过沧州之后,白乙竹开始注意到斜对面的一个男人。
那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瘦,颧骨很高,肤色黝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的地方露出了几团破棉絮。始终侧着身子坐,把脸朝向窗外,如果有人从过道里走过来,他会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打瞌睡。
白乙竹一开始并没有特别注意他——车厢里这样的人太多了,穷苦的、沉默的、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的人,到处都是。
但渐渐地,白乙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
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而是快速地扫一眼,然后立刻垂下去,像是在躲避什么。而且始终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买过任何东西,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列车在德州站停车的时候,他站起来,从白乙竹面前经过,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白乙竹无意中扫到了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割过,愈合后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肉棱,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白乙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所在的文工团有一次去地方矿务局慰问演出,矿上的保卫科长跟她们聊天时说过:“炸药的□□要是操作不当,最容易伤的就是虎口这个地方,一拉弦,没炸,但钢丝绳把肉勒开了,老疼了。”
白乙竹又想起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
逃犯刘德财,男,四十二岁,江苏睢宁县人。罪行:一九八二年秋天,他在徐州某矿区盗窃炸药和□□,意图炸毁与其有宅基地纠纷的村干部家的房屋。作案时被巡逻民兵发现,他拒捕,用锄头打伤一名民兵后潜逃。公安部通缉,列为“严重刑事犯”……
白乙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该咋办……
白乙竹没有直接去找乘警,因为万一搞错了,会很尴尬,而且会打草惊蛇。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逃犯,而且他身上还带着炸药,贸然行动可能会危及整车人的安全……
想了又想,白乙竹从包里拿出那本《解放军文艺》,翻到中间一页,假装在看。
但实际上,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地画了起来——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眉骨的形状、灰棉袄的领口、那道虎口上的疤痕……
白乙竹学过速写,文工团的时候经常给演员画造型草图,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物的主要特征。
画完之后,白乙竹撕下那一页,折好,攥在手心里。
她站起来,走向车厢尽头的乘务员室。
乘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正靠在座位上打盹。
白乙竹敲了敲门,他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同志,怎么了?”
白乙竹把那张速写递给他,压低声音说:“同志,这个人你注意到了吗?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乘务员接过速写,看了看,又探头望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我也觉得他怪怪的,但说不出哪里怪。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也不吃东西,就一直缩在那儿。”
白乙竹压低声音说:“他虎口上有伤,像是□□炸的。我怀疑他可能是徐州那边通缉的那个盗炸药的人。”
乘务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去叫乘警。”
不一会儿,乘警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姓马,穿一身蓝色的警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走路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马乘警接过白乙竹的速写,仔细看了看,又远远地观察了那个男人几分钟。
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白乙竹说:“确实像。但车上人多,不能硬来。万一他身上还有炸药,一旦炸了,这一车人都跑不了。”
白乙竹点了点头:“那怎么办?”
马乘警想了想,说:“得把他引到车厢连接处。那里人少,便于控制。但问题是怎么让他乖乖过去——如果他警觉了,跳窗跑了,或者狗急跳墙,就麻烦了。”
白乙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来。”
马乘警看了她一眼:“你来?你怎么来?”
白乙竹说:“我有办法。”
她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等了几分钟,等那个男人从厕所回来,重新坐回了他的位置上。
然后,白乙竹忽然捂住了肚子,皱着眉头,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邻座的大娘听到了,关切地问她:“闺女,咋了?不舒服?”
白乙竹有气无力地说:“胃疼……老毛病了……”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斜对面的那个男人,声音虚弱,“同志……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疼得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扶我到车厢那头,我去找乘务员要点热水?”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向他求助。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
但白乙竹的目光充满了恳求和痛苦,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要晕过去一样。
那个男人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过来,扶住了白乙竹的胳膊。
白乙竹顺势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了他身上,让他走得很慢。白乙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要跌倒一样,那个男人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别让她摔倒”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车厢的连接处。
走到两节车厢中间的时候,白乙竹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他看到了前面紧闭的车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边的门同时从外面拉开了——
马乘警和两个乘务员堵住了前后出口。马乘警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那个男人,大喊:“别动!把手举起来!”
那个男人愣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转身往回跑——但白乙竹还靠在他身上。他一动,白乙竹忽然发力,文工团练过形体的人,核心力量极好,她猛地往下一蹲,同时用肩膀顶住他的腰侧,把他的重心带偏了。
那个男人踉跄了一下,失去平衡,一只手撑在了车厢壁上。
就在这一瞬间,马乘警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反剪到背后。
另一个乘务员也冲上来,抓住了他的左臂。只听“咔嚓”一声,手铐扣上了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那个男人被制服后,马乘警搜了他的身,在他的棉袄内袋里,搜出了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和一小包炸药。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乘警把炸药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走过来,跟白乙竹握了握手:“同志,谢谢你!你立功了!你是哪个单位的?”
白乙竹报了军区□□的名号。
马乘警竖起大拇指:“□□的?看不出来,有胆有识,身手不凡啊!”
白乙竹笑了笑,没有多说。
但她回到座位上之后,却久久没有平静下来。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腿也有些发软。她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还是在微微发抖。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广播里又响起了那个慢悠悠的女声:“旅客同志们,本次列车是由北京开往徐州方向的161次列车,前方到站是济南站,停车十分钟……”
白乙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列车在济南站停了一次,又在兖州站停了一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景物变得越来越模糊。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旅客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疲惫。
白乙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等她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快到柳河县了。
她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五点半。
冬天的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把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又把点心匣子抱在怀里。
列车减速了,车轮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有节奏。窗外的黑暗中出现了零零星星的灯火——那是柳河县的灯光。
汽笛长鸣了一声,列车缓缓地驶入了柳河县站。
白乙竹站起来,跟着人流往车门的方向走。
走下火车,踏上月台的一瞬间,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秸秆燃烧的烟气、煤灰味和冻土的气息,是她从小闻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也是白家庄的味道。
月台上只有一个站务员,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大衣,手里挑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此刻还是漆黑一片,只有那盏灯笼和远处候车室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站台。
白乙竹拎着包,走过出站口,把票根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看了看票,又看了看她,忽然咧嘴笑了:“哟,这不是老白家的二闺女吗?回来了?”
白乙竹也笑了:“回来了,王大爷,您过年好。”
“好好好,快回去吧,你爹妈等着呢。”老大爷把票根还给她,又补了一句,“你姐夫在广场那边等着呢,一大早就来了。”
白乙竹道了谢,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冬天冻得硬邦邦的。
广场边上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麻袋。
一个男人蹲在三轮车旁边,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帽耳朵放下来,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看到白乙竹走出来,他站了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咧嘴笑了:“二妹!回来了!”
是姐夫孙德厚。
白乙竹走过去,叫了一声:“姐夫。”
孙德厚接过她手里的包和点心匣子,放进车斗里,又从车斗里拽出那包麻袋,拍了拍上面的土:“你娘让我带的,怕你冷,垫着坐。”
白乙竹看着那包麻袋,心里一暖。她爬上车斗,坐在麻袋上,麻袋里装着干草,软软的,隔开了冰冷的铁皮。
孙德厚跨上三轮车,蹬了起来。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家里都好吧?姐夫。”白乙竹问。
“好,都好。”孙德厚头也不回地说,“你妈昨天就开始忙活了,杀了一只鸡,又去集上割了两斤肉,说要给你包饺子吃。你爸把你的屋子收拾出来了,被子晒了两天,蓬蓬松松的。”
白乙竹笑了,靠在车斗的边缘,看着姐夫宽厚的背影,看着路边渐渐熟悉的景物……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