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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一届春晚   年二十 ...

  •   年二十八下午,老周从政治部领完年货回来,把组里几个人拢到了一块儿。

      办公室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从炉盖缝隙里窜出来,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老周把一个大号的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花生、瓜子、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槽子糕滚了一桌子。

      “都来领吧,一人一份。”

      老周自己先拿了一包,揣进军大衣口袋里,“政治部按人头发的,每个处室自己去领。咱们组四份,我代领了。”

      李长明放下手里的钢笔,走过来拿了一份,掂了掂,说了句:“今年多点。”然后又坐回去继续改他的稿子了。

      赵汝行也过来拿了一份,顺手抓了一把花生塞进口袋里,边走边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刘孟沅把自己的那份收好,又把剩下的半张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抽屉里。

      老周最后看了白乙竹一眼,说:“都回吧,稿子带两份回家,别光吃,年后第一期《战士文艺》的清样要赶出来,年前能看多少看多少。”

      白乙竹应了一声,走过去拿了自己那份年货。

      油纸包着的槽子糕还带着微微的温热,花生和瓜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沉甸甸的。她又从桌上拿了两份《战士文艺》的清样,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格。

      白乙竹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包年货——油纸上印着“XX军区政治部”的红字,花生和瓜子在布袋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以前在文工团的时候,过年发的都是演出服、道具、补助什么的,有时候还会发几张电影票。从来没有人发过花生瓜子和槽子糕,这是机关老干部才有的年货。

      可现在,她也领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白姐!白姐!”

      白乙竹回头一看,是刘孟沅,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捆麻绳和几张红纸,跑得有些气喘吁吁的。

      “白姐,这个给你。”

      刘孟沅把麻绳和红纸塞到她手里,“快过年了,你家公公是参谋长,肯定要写春联的吧?这麻绳绑春联用,红纸我多裁了两张。我家里还有多的,你拿着用。”

      白乙竹低头看了看,麻绳结结实实的,红纸裁得整整齐齐,边角笔直,一看就是用心剪过的。

      她心里一暖,笑了笑:“谢谢你,小刘。”

      刘孟沅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啊白姐,提前祝你新年好!”说完又小跑着回去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接下来的两天,白乙竹没有闲着。

      年二十九,周五,她一早就去了印刷厂。

      年前最后一期《战士文艺》的清样要赶在年前印完,节后发到基层各部队。

      白乙竹坐在印刷厂的校对室里,一页一页地核对清样上的文字,用红笔把错别字一个一个圈出来,旁边注上正确的字。

      印刷厂的老师傅站在她旁边,等着她改完一页就拿去改一版。

      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油墨的气味弥漫在整个车间里。

      白乙竹在校对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除了中午吃了一份食堂送来的白菜炖粉条,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等到最后一页清样校对完毕,白乙竹在付印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走出印刷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零星有几声鞭炮响,是孩子们等不及除夕,提前放起了小鞭炮。白乙竹骑着那辆永久17型,迎着冷风往家赶,车筐里放着印刷厂师傅塞给她的两张年画——一张是胖娃娃抱鲤鱼,一张是红梅报春。

      年三十。

      一大早,白乙竹就起来收拾东西了。

      她把要带给参谋长的礼物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帆布手提袋里,每装一样就在心里默念一遍:

      羊绒护膝一对,八块钱,王府井百货买的。她特意选了深灰色,不显眼,能套在军裤里面,穿脱也方便。参谋长有老寒腿,早年打仗落下的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疼。这个护膝她挑了好久,既要保暖效果好,又不能太厚,不然套在裤子里鼓鼓囊囊的不好看。

      黄山毛峰一罐,五块钱,茶叶店里散称的。参谋长爱喝茶,但胃不好,不能喝太浓的。毛峰比龙井淡一些,不那么伤胃,而且香气清雅,适合老人家喝。

      手织围巾一条,深驼色,成本大约三块钱。是她自己用了半个月的午休时间织的。针脚算不上多匀称,但胜在厚实暖和,绕在脖子上软绵绵的。

      稻香村“京八件”一匣,三块二,过年应景。白乙竹多买了一匣,准备给护士站的护士们也分一份,大过年的,人家还在值班,不容易。

      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了口,上面没有写字。

      那是赵西洲值班前夜写的,让她带过来给参谋长。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没有问。她把信封夹在那条围巾里,放进了手提袋的最底层。

      收拾完毕,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头发梳理整齐,然后提起手提袋出了门。

      …………

      走进医院大门,一股节日的氛围扑面而来。

      走廊里已经贴好了春联,是医院工会的人写的,红纸黑字,笔画饱满,上联是“妙手回春除病痛”,下联是“丹心济世保安康”,横批“医者仁心”。

      护士站挂着两只红灯笼,里面点着灯泡,发出暖融融的红光。

      收音机里在播春节特别节目,相声演员正在说一段《卖估衣》,逗得几个值班的护士咯咯直笑。

      白乙竹沿着走廊走到老干部病房区,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老年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从容。

      白乙竹推门进去。

      参谋长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份《参考消息》,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窗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空城计》,正是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的那一段: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参谋长听到有人进来,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了?”

      “来了。”白乙竹把手提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换上了拖鞋,“西洲他值班,明天晚上才能过来。我先来陪您。”

      参谋长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又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他那个工作,逢年过节就这样,习惯了。”

      白乙竹走过去,在参谋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您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参谋长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这老寒腿不争气,天一冷就犯疼。不过不打紧,老毛病了。”

      白乙竹笑了笑,起身从手提袋里拿出那对羊绒护膝,递了过去:“给您买了副护膝,您试试合不合适。深灰色的,套在裤子里看不出来。”

      参谋长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做工,点了点头:“嗯,好东西。多少钱?”

      “没多少钱,您别管了。”白乙竹又把那罐黄山毛峰拿出来,“还有茶叶,黄山毛峰,比龙井淡一些,不伤胃。您先喝着,喝完了我再买。”

      参谋长接过茶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好茶。你有心了。”

      白乙竹又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递过去:“这个也是给您的,我自己织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参谋长接过围巾,展开来看了看。深驼色的毛线,织得密密实实的,摸上去柔软厚实。用手捏了捏,点了点头:“嗯,暖和。比买的那条好。”

      白乙竹笑了:“上次那是买的,这个是织的,当然不一样。”

      参谋长把围巾叠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在白乙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那边,适应了?”

      白乙竹点了点头:“还行。老周组长挺照顾的,虽然话不多。组里其他人也都挺好相处的。”

      参谋长听了,微微点了点头:“老周那个人,□□前写过不少好东西,后来被打下去了,刚回来没多久。他这个人,面冷心热,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白乙竹说,“西洲也跟我说过。”

      参谋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说:“西洲那个工作,忙。顾不上家,你多担待。”

      白乙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我知道。他忙他的,我自己能行。”

      参谋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慰。转而问道:“你爸妈那边,过年好吧?”

      白乙竹点了点头:“好。我妈还寄了卤鸡蛋来,我给您带了两个,您尝尝?”她说着,起身从手提袋里翻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卤得棕黄油亮的鸡蛋。

      白乙竹拿了一个,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慢慢地剥起壳来。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酱色的蛋白,卤汁的香气飘散开来。

      参谋长接过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嗯,好吃。你妈这卤蛋卤得入味,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

      白乙竹笑了笑,又剥了一个递过去:“那您再吃一个。”

      参谋长接过去,几口就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

      傍晚时分,护士推着小车把年夜饭送了过来。

      医院给老干部病房提供的年夜饭是四菜一汤:红烧鲤鱼、木须肉、炒青菜、凉拌粉丝,还有一盆和好的饺子馅和一坨揉好的面团,让家属自己包,增加年味。

      饭菜都装在搪瓷饭盒里,盖着盖子,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白乙竹把自己带来的酱牛肉也拿了出来,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又倒了一小碟腊八蒜摆在桌上。

      参谋长看到那碟翠绿的腊八蒜,眼睛亮了一下:“哟,还有这个?你腌的?”

      “不是我腌的,是我妈妈腌的,给我带了一瓶。”白乙竹说。

      参谋长夹起一瓣腊八蒜,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又嚼了嚼,点了点头:“嗯,地道。你妈妈腌蒜有一手。”

      白乙竹笑了笑,挽起袖子开始擀饺子皮。她在文工团的时候就练过一手擀皮的本事,左手转皮,右手擀,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下飞出来,又快又好。

      参谋长洗了手,也过来帮忙包。他包饺子的手法算不上熟练,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站不稳,只能躺着放。但他速度不慢,白乙竹擀一张他包一张,两个人配合得倒也有几分默契。

      “您这饺子包得不错啊。”白乙竹看了一眼参谋长包的饺子,笑着说。

      “少来。”参谋长头也不抬,“我自己包的什么样我还不知道?能煮熟不露馅就行了。”

      白乙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着天,收音机里放着春节的喜庆节目,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饺子包好,白乙竹拿去护士站的公用厨房煮了。

      水开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她用漏勺轻轻地推着,防止粘锅。煮了两锅,捞了满满两大盘,端回病房。

      参谋长调了一碟醋,加了几滴香油,又剥了两瓣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着四菜一汤和一碟酱牛肉,吃起了年夜饭。

      1983年的第一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正在播出——

      这是央视的第一届春晚,全国人民都在看。

      老干部病房一楼的活动室里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护士们组织能下床的老首长们去看,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

      参谋长没去,说“挤不动,腿脚不利索,懒得折腾”。但他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频率,同步收听春晚的实况转播。

      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然后是相声、歌曲、戏曲……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参谋长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白乙竹坐在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听。她听到一个女歌手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清澈婉转,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情——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是李谷一的《乡恋》。

      参谋长忽然睁开了眼睛,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歌,去年还被批呢。说是‘靡靡之音’,不让播。今年就能上春晚了。”

      白乙竹也听过这个说法。

      去年这首歌确实被批得很厉害,说它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倾向,一度被禁播。没想到今年就登上了春晚的舞台。

      “时代在变。”白乙竹轻轻地说了一句。

      参谋长没有接话,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听。

      收音机里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

      到了接近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噼里啪啦的,像是整个城市都在沸腾。

      白乙竹透过窗户往外看,远处的夜空中时不时绽开一朵朵烟花,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她看了看参谋长,发现他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白乙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军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参谋长身上。然后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房间里飘荡。

      白乙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烟花,发了一会儿呆。

      是所有人都在庆祝吗?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楼下传来护士们的笑声和拜年的祝福声。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初二下午。

      赵西洲值完班,直接从总参大院坐车过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大衣领子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他没有预料到的画面——

      参谋长坐在藤椅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副象棋。白乙竹坐在他对面,眉头微蹙,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

      参谋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悠闲地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这儿。”参谋长指点道,“你那个马别往中间跳,人家炮在那儿等着你呢。”

      白乙竹犹豫了一下,把马放在了另一个位置上。

      参谋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也不行。你这一步出去,人家的车就在这儿等你。”他用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你看,三步之内,你这个马就没了。”

      白乙竹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把棋子一推:“我认输了,下不过您。”

      参谋长哈哈笑了几声,笑声爽朗,在病房里回荡:“你才学了两天,能下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你那个当头炮开局走得挺好的,就是中局不会缠。”

      赵西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印象里的父亲,从来都是严肃的、寡言的、不苟言笑的。小时候他学骑自行车摔倒了,父亲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扶他,只说了一句“自己爬起来”。他参军入伍那天,父亲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坐在藤椅上,跟一个晚辈下棋,输了还笑,笑得那么畅快。

      赵西洲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还是参谋长先抬头看见了他。

      “来了?”参谋长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吃饭了没?”

      “吃了。”赵西洲这才迈步走进来,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爸,这两天辛苦乙竹了。”

      参谋长没接他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伸手把一枚棋子往前推了一步:“你来看看这步棋。她刚才走这儿,我这么应的。你看她应该怎么走?”

      赵西洲走过去,站在白乙竹身后。

      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越过白乙竹的肩膀,替她把一枚棋子往前挪了一步:“走这儿。”

      参谋长瞪了他一眼:“观棋不语。”

      赵西洲面不改色:“我没语,我直接走的。而且是您让我帮忙的。”

      参谋长被他噎了一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行,你小子有本事。来来来,你坐下,咱俩下一盘。”

      白乙竹识趣地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

      赵西洲在棋盘前坐下来,挽了挽袖子,开始摆棋。

      白乙竹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面对面坐在棋盘两侧,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沉着冷静,谁也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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