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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无名之功   客厅的 ...

  •   客厅的小方桌上,两碗鸡蛋面冒着热气。

      白乙竹把其中一碗推到赵西洲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泡里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赵西洲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面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在饭桌上也保持着军人的仪态。

      白乙竹也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自己尝了尝,觉得味道还行。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和吸溜面条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赵西洲夹起一筷子鸡蛋,像是随口一问:“创作组待着还习惯吗?”

      白乙竹的筷子顿了顿,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慢慢地开口:“活倒是上手了,整理废稿那些,不难。就是……跟文工团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西洲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

      白乙竹想了想,说:“在文工团的时候,大家整天待在一起排练、演出,有什么事当面就说了。笑也是一起笑,骂也是一起骂,关系近了远了都摆在明面上。可创作组那边……太安静了。每个人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各干各的,一上午都说不了几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该说什么话。”

      她停了停,又说:“而且组里几个人,除了小刘……就是那个资料员,好像都跟我隔着一层。老周除了派活,基本不跟我多说一句话。老李和小赵倒是有说有笑的,但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也不知道是在聊什么我不能听的事,还是……单纯不想让我加入。”

      她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这些抱怨听起来有点矫情,好像自己多玻璃心似的。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我多心了。毕竟才去了一天,人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人家。”

      赵西洲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水。

      “我们处里去年调来一个年轻人,名校毕业,业务能力很强。来了第一个月,就把一份积压了三年的档案整理出了索引。处长在会上表扬了他。”

      白乙竹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第二个月,他开始给处里的工作流程提意见。这个流程不合理,那个制度该改,说得都对。第三个月,没人跟他说话了。”

      “他不是做错了事。他是做得太对、太快了。在一个大家都习惯了‘慢慢来’的环境里,‘做得太快’本身就是一种错,因为你让旁边的人显得慢了。”

      白乙竹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西洲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老周不跟你多说,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用你。他不知道你的水平,不知道你的深浅,不知道你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干活的。他把你晾在那儿,就是在看你是会急得团团转,还是能自己待住。”

      白乙竹慢慢咀嚼着这段话,忽然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反而是对的?”

      赵西洲摇了摇头:“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那些‘不会让别人觉得你在抢功’的事。”

      他想了想,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比如,你帮小刘把油印机擦了,那是她的事,你帮了,她记你的好。但你如果主动去改老李手里的稿子,那就是在说他不行。他写了二十年了,你一个刚来的女同志,上去就动他的稿子,他心里能舒服?”

      白乙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西洲接着说:“我们这有一条规矩:永远不要在别人没请你之前,去碰他的核心业务。你可以帮他打下手、递工具、查资料,但不要替他做决定。除非他开口问你。”

      白乙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要是他一直不开口呢?”

      赵西洲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语气笃定:“那就等着。在体制里,‘等’本身也是一种能力。你等得起,说明你有底气;你急着要结果,反而容易被人捏住把柄。”

      白乙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像赵西洲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父亲是参谋长,自己又在总参二部当副处长,一路从野战军侦察连打拼上来,立过战功,履历光鲜……

      这样的人,应该是不需要钻研这些人情世故的。

      他应该只管冲锋陷阵,只管完成任务,那些弯弯绕绕的处世之道,跟他这样的人沾不上边。

      可他偏偏说得头头是道。

      白乙竹低下头,轻轻说了句:“谢谢你,我记住了。”

      两人又默默低头吃面。

      吃完饭,白乙竹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挤了几滴洗碗精在抹布上,仔仔细细地把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口锅洗得干干净净,又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擦干了手,回到客厅。

      赵西洲已经坐在他那张小书桌前了。

      台灯拧亮了,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其余部分都沉在昏暗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内部资料,封面上印着“机密”二字,字已经有些褪色。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在资料上划几笔,或者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窗外的夜色很浓,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线漆黑的天。

      白乙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解放军文艺》,打算看看上面的文章,熟悉一下部队文艺的风格。

      她刚翻了两页,赵西洲忽然开口了:“白乙竹同志,你过来一下。”

      白乙竹放下杂志,走过去。

      赵西洲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字——《说话的艺术》。

      “你看看这个。”赵西洲说,“体制内说话的艺术,本质上是在权力结构里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一门手艺。说话是表面一句,底下三层意思。体制内没人会把真话说满。”

      白乙竹接过书,翻了翻。

      书里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一些很具体的话术和案例。

      比如“如何向上级汇报工作” “如何在会议上发言”“如何拒绝同事的不合理请求”等等,每一条都配有正反两个例子,通俗易懂,但细想之下又很有道理。

      赵西洲看她翻了几页,又开口了:“我给你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再议’这个词,在机关里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我还没想好’,另一个是‘这事黄了但我不直说’。你得根据说话的人和当时的语境来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白乙竹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原则上可以’这五个字你记住,基本上等于‘原则上不行’。但你非要,后果自己担。‘原则上’三个字一出,后面必跟着‘但是’。没‘但是’的才叫‘可以’。‘原则上可以’等于‘我不拦你,出事别找我’。”

      白乙竹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还有‘你看着办’,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结果,不要过程,也别把我扯进来。但这话分人。对老周这种级别的,是信任;对你这种新来的,是‘这事归你,砸了也是你的’。接这话的时候,你要回一句‘我先拿个方案,再来请示’,把‘请示’两个字挂上,他就知道你懂规矩了。”

      白乙竹忍不住问:“那要是领导说‘你自己做主就行了’呢?”

      赵西洲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更要请示了。越是让你自己做主,你越不能真的自己做主。你把方案做好了拿去给他看一眼,说‘您把把关’,他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是舒服的。等他舒服够了,下次才会真的让你做主。”

      白乙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书,找到赵西洲说的那几页,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

      赵西洲继续说:“说话有四类保险句式,你记一下。”

      白乙竹赶紧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准备记笔记。

      “第一类,汇报工作要用‘三段式’:现状、问题、建议。精髓是永远别只抛问题,要带方案进门。结尾一定要加一句‘您看行不行’,把决定权还回去,不抢领导的话事权。”

      白乙竹飞快地记了下来。

      “第二类,拒绝要用‘转进式’。不直接说‘不’,先认再绕。比如说别人让你帮忙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不要说‘我没空’,你说‘这个事我手头暂时排不开,要不您先问问老李?他那边经验比我丰富。”

      白乙竹抬起头,问:“那要是推不掉呢?”

      “推不掉就做,但要让别人知道是你做的。”赵西洲说,“还有一种情况,是领导让你帮别人干活,但那活最后算别人的成绩。这种情况下,活还是你干,名还是别人挂,但东西是你的。你干出来的成果,谁也拿不走。下次再有类似的活,领导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白乙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记了几笔。

      “第三类,被夸要用‘归因式’。体制内被夸是风险,不是奖励。夸你等于把你架高等于旁边人记你一笔。所以被夸的时候,不要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把功劳拆给‘领导+师傅+同事’三层,自己缩到‘执行’位置,最安全。”

      白乙竹停下笔,想了想:“比如说……‘这事能成全靠组长把关,老李前期也做了大量铺垫,我就是最后跑了个腿’?”

      赵西洲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白乙竹心里记下了,又低头写了几笔。

      “第四类,传话要用‘原样+不加工’。传话人是最容易背锅的。要养成一个习惯——话从谁嘴里出来的,原样回去,一个字不加。你以后如果帮老周跑宣传部、跑干部科,这条是关键。”

      白乙竹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赵西洲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又补充道:“还有五条底线哲学,你也记一下。”

      白乙竹重新握好铅笔,竖起耳朵。

      “第一,要有‘见光死’的准备。别写不能给人看的字。你在创作组写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翻出来。所以写之前想一想:如果这个东西明天被贴在公示栏里,你能不能坦然面对?”

      白乙竹的手指微微一顿,想到了林志远那篇稿子。她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

      “第二,情绪不能过夜,但话要过夜再回。今天让你不痛快的事,今晚别回,明早再说。睡一觉起来,你可能就觉得没那么生气了。即使还是很生气,至少你有了一晚上的时间来想怎么回。”

      “第三,别在厕所、食堂、楼道谈事,那三处是‘顺风耳’。你在厕所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下班之前传遍整栋楼。”

      白乙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我记住了。”

      “第四,文件流转要‘留痕’。你经手的每一份稿子,什么时候收到的、什么时候处理的、交给了谁,都要有记录。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自保。”

      “第五,对‘突然的亲近’要保持警惕。机关里突然对你热乎的人,要么有求于你,要么你要有事了。正常的关系是老周那样不冷不热。”

      白乙竹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铅笔,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出了一句自己总结的话:“机关里的事,三分靠做,七分靠等。你急的那件,往往不是最该急的那件。”

      赵西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算是默认了。

      白乙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似乎并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

      正说着话,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急促而尖锐。

      白乙竹还没来得及反应,赵西洲已经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高低柜前,一把抓起了话筒。

      “喂?是我。”他的声音瞬间变了,不再是刚才闲聊时的松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隔着话筒白乙竹都能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词句,但听不真切。她只看见赵西洲的眉头越皱越紧。

      “知道了,马上到。”他说完这句话,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军用皮鞋,三两下蹬上,又伸手去够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

      白乙竹站了起来,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明白他这是要出门了。快步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递到他手里。

      “要走了?”白乙竹问。

      “嗯。”赵西洲接过衣服,熟练地往身上一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今晚还回来吗?”白乙竹又问了一句。

      赵西洲已经拉开了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冬日夜晚凛冽的寒意。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简短地回答:“不一定。”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夜色中,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卷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白乙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院门开启又关闭的声响,最后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时光飞快,转眼间白乙竹报到已经超过一周了。

      她已经把那一麻袋的废稿全部整理完毕,分门别类地归档进了资料柜里,还手写了一份目录,贴在柜门内侧,方便查阅。

      老周虽然没有当面表扬她,但在有一次路过她桌边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她整理的目录,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挑毛病,在老周的世界里,不挑毛病就是最大的认可。

      之后白乙竹的工作也开始从单纯的整理废稿,过渡到参与初审基层来稿。

      老周开始把一些师团宣传队寄上来的稿子分给她看,让她写初审意见,用铅笔写在稿纸的右上角。

      她写得认真,每篇都仔细读过,然后用尽可能客观的语言写出评价:哪些可以用,哪些需要修改,哪些不适合发表。她尽量让自己的意见听起来中肯而不张扬,既表明自己的态度,又不显得过于自信。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然算不上热络,但比起第一天,已经稍微松动了一些。

      李长明和赵汝行偶尔会在她面前说几句话了,虽然还是不会主动跟她聊天,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她一靠近就闭嘴。

      刘孟沅则已经开始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主动叫她一起了,两个人端着饭盆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一切都在缓慢地、微妙地变化着……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出去开会了,只剩下白乙竹一个人。她坐在自己的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面前摊着一份稿子,却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了资料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那是林志远的遗稿。

      她犹豫了片刻,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她重新翻出那篇短篇小说,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稿子的右上角,有一行红笔批语,是宣传处王副处长的手笔:

      “○。基调过低,兵之死写得太细,改后可发《战士文艺》第四期清明专题。”

      那个“○”是宣传系统的常用符号,代表“已阅”或“已处理”。

      批语的措辞虽然严厉,但并没有完全否定,也就是说,只要按照他的意见删改,这篇稿子理论上是可以发表的。

      但这篇稿子的作者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来改,也没有人敢、可以擅自替他改。

      白乙竹把稿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那行红笔批语,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当下的形势。

      对越自卫反击战刚打完没几年,全军文艺正处于“歌颂英雄、鼓舞士气”的主旋律期。所有的文艺作品都必须服务于这个主旋律——要写英雄的勇敢无畏,写战士的舍生忘死,写胜利的来之不易。

      而林志远写的,是战场的压抑、死亡的阴影、一个人的恐惧和挣扎。整篇稿子里,没有出现过一个“胜利”或“凯旋”的字眼,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英雄”形象。

      这种写法,在当下的语境里,被视为“不符合社会主义文艺导向”。

      可白乙竹觉得,正是因为这样,这篇稿子才更应该被看到。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把林志远的所有遗稿,包括那篇被毙的短篇小说,以及他生前发表在《战士文艺》上的三首短诗全部找了出来,拿到外面的复印店,自费复印了一份。然后用订书机把复印件装订成册,找了一张硬卡纸做封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林志远同志遗作汇编(1978.3—1979.3)”

      白乙竹拿着这本汇编,敲响了老周办公室的门。

      老周正在看一份文件,见白乙竹进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白乙竹走到他桌前,把那本汇编放在他面前,语气尽量平稳:“组长,我在整理废稿的时候发现,林志远同志生前一共给组里交过七篇稿子,只有三篇发表过。剩下的四篇里,有一篇是完整的短篇小说,两篇是未完成的散文片段,还有一篇是写了一半的诗歌。我觉得……如果不把它们整理出来,以后就更没人记得他写过什么了。”

      老周低头翻了翻那本汇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翻页的动作也很慢。

      白乙竹站在他面前,心跳得有些快,但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把那本汇编合上,放在桌角,说:“你先理着。别往外拿。”

      白乙竹心里一松。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你可以做,但不能声张。这是老周给她的第一道默许。

      她点了点头,拿着汇编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乙竹开始悄悄地做一件事。

      她通过老邱打听到,林志远生前在136师侦察连有一个关系最好的战友,叫赵大勇,已经退伍回了山东沂蒙山老家。

      老邱在收发室干了快二十年,全楼几百号人的关系网他都门儿清,打听一个退伍兵的地址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白乙竹以“创作组整理烈士遗稿需要核实细节”为由,给赵大勇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正式而诚恳,说明了来意,附上了林志远那篇遗稿的复印件,请他回忆一下林志远生前是否提过这篇稿子的创作意图,或者有没有什么相关的细节可以提供。

      信寄出去之后,白乙竹心里其实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毕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一个退伍回乡的农民,不一定还保留着当年的记忆,也不一定会认真回复一个陌生人的来信。

      但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山东某个县城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不太稳的人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白乙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的开头是:“同志你好,我是赵大勇,林志远生前的战友。很高兴收到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

      白乙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赵大勇在信里写了很多他和林志远在侦察连的事。他说林志远不爱说话,但爱写东西,别人休息的时候打牌吹牛,他就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他说林志远牺牲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连队接到命令要往前沿阵地转移。出发前,林志远忽然叫住他,把一个本子塞到他手里,说:“大勇,这个本子你帮我收着。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把它寄到军区□□创作组。”

      赵大勇问他:“你自己回来不就能交了?”

      林志远笑了笑,说:“以防万一嘛。”

      然后他又说:“对了,我那个本子里最后一篇的最后一句,我还没想好。但我大概知道要写什么了。”

      赵大勇问:“写什么?”

      林志远说:“反正明年开春,山西的杏花该开了。”

      赵大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林志远解释说:“我们班那个柱子,山西人,他家门口有棵杏树。他老跟我们念叨,说他家的杏花开得特别好,每年春天,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一地。他说等打完仗,请我们去他家喝酒,看杏花。”

      赵大勇问:“那你写这个干啥?”

      林志远说:“我就是想写——不管发生什么,明年春天,花还是会开的。”

      那是赵大勇最后一次跟林志远说话。

      当天下午,林志远所在的侦察排在执行前沿侦察任务时遭遇伏击。林志远在掩护战友撤退时中弹,当场牺牲。年仅二十四岁。

      白乙竹读完信,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

      她低头看着那句“反正明年开春,山西的杏花该开了”,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她决定在原稿的末尾加一个“编者注”。

      她斟酌了很久,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措辞,最后写成了一段话:

      “本文为林志远同志(1955—1979)遗作,写于牺牲前四日。据其战友赵大勇同志回忆,林志远同志曾在牺牲当日提及,本文最后一句拟为——‘反正明年开春,山西的杏花该开了。’今征得赵大勇同志同意,录于此,以补遗珠之憾。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边境作战中牺牲的年轻士兵。

      ——编者南雁”

      “南雁”是白乙竹给自己取的笔名。

      小时候在江北县城,每年秋天,她都会站在院子里看大雁南飞。父亲指着天上的雁阵告诉她:“雁飞过去的时候,头雁是最累的,因为它要自己迎着风,给后面的雁开路。”

      她问:“那只头雁会不会想,凭什么是我?”

      父亲想了想,说:“也许它没想过这个问题。它只是知道,自己必须飞到南边去。”

      白乙竹把赵大勇的原信复印件附在稿子后面,作为佐证材料。

      这样一来,她没有“改”林志远的任何一个字,只是替他完成了来不及写的那句话。而且“编者注”的形式,在八十年代初的军队刊物上是允许的,不算违规。

      但白乙竹也知道,如果走宣传部正规渠道审批,这篇稿子十有八九还是会被毙掉。王副处长的红笔批语还摆在那里,没有新领导发话,任何人都不能推翻重审。

      于是白乙竹做了一件非常冒险的事。

      她以“创作组内部业务学习材料”的名义,把这篇整理稿拿到油印机房,自己动手印了五十份。

      她把油印稿装订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内部交流·征求意见·请勿外传”

      然后她通过军区的内部通信渠道,把这五十份油印稿发给了军区各师团宣传股的创作骨干。

      这招叫“用基层倒逼机关”。

      八十年代初,军队文艺系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一个作品在基层已经广泛流传、反响热烈,宣传部就不太好硬压。因为基层的声音也是一种力量,尤其是在那个思想逐渐解放的年代。

      油印发下去之后,白乙竹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惹祸上身,不知道老周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宣传部那边会不会追究。

      但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

      油印发下去不到两周,老周就接到了好几个师宣传股打来的电话。

      内容大同小异——

      “周组长,林志远那篇遗作能不能给我们正式印一期?我们这边的战士看了,好多人都哭了。有个新兵看完之后,跑到连部去问能不能给他也寄一份回家。”

      老周接完电话,把白乙竹叫到办公室,把那几份油印稿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胆子不小。”

      白乙竹低着头,没有说话,心却跳得厉害。

      但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几份油印稿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白乙竹走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又过了三个月。

      一天上午,老周拿着一本刊物走进办公室,随手丢在了白乙竹的桌上。

      白乙竹低头一看,是总政□□编印的内部刊物《部队文艺创作参考》。她翻开封面,在目录页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作者:林志远

      编者注:南雁

      白乙竹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开那一页,看到了自己写的编者注,看到了那句“反正明年开春,山西的杏花该开了”,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刊物的编者按语中写道:“本文以克制的笔触记录了前线战士的真实情感,是近年来军旅题材短文中难得的真诚之作。”

      白乙竹把刊物合上,抱在怀里,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听说,林志远的名字被刻进了136师的师史馆。

      她没有去看过。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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