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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居   白乙竹 ...

  •   白乙竹走出创作组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水磨石地面上印着几片干了的脚印泥,像是好几天没人拖过地了。

      她下了二楼,一楼大厅也空了,传达室的窗口开着,里面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声音洪亮,带着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岳云一锤砸下去,那金兀术的坐骑一声嘶鸣——啪嗒!连人带马滚出去三丈远!”

      白乙竹站在大厅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本想找人问问食堂在哪儿,可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大厅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阵钥匙串哗啦啦的声响,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从厕所方向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有点跛,右手拎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子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一半了。

      此人是收发室老邱,山东人,1947年入伍,参加过淮海战役,1965年转业留在大楼当收发,至今快二十年。全楼几百号人,他认脸不记名,但谁的爹是谁、谁跟谁不对付,他心里一本账,门清儿。

      老头看见她站在大厅里,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创作组新来的?”

      白乙竹点了点头:“老师傅,请问食堂在哪儿?”

      老头没直接指路,反而先问了一句:“文工团调过来的?”

      白乙竹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头嘿嘿一笑,用茶缸子指了指她:“一看就看出来了。文工团的女同志,走路那个劲儿跟机关的不一样。你们跳舞的,腰板直,步子轻,走路像踩着拍子似的。再说了,你这气质,往那儿一站就跟这楼里的人不一样。这楼里的人啊,走路都低着头,皱着眉,跟欠了谁钱似的。你不一样,你眼睛里还有光呢。”

      白乙竹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头摆了摆茶缸子:“走吧,我带你去,正好我也没吃。”

      说完转身就走,腰间的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哗啦哗啦地响,步子不快不慢,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有些跛,像是受过伤。

      白乙竹赶紧跟上。

      老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创作组那屋,冬天冷,夏天热。老周那人面冷心热,你甭怕他。他就是被整怕了,见谁都先板着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白乙竹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老头又说:“食堂的菜分两样——干部灶一荤一素一汤,战士灶素菜管饱。你得吃干部灶,你这么瘦,等会多吃点,别亏着自己。”

      部队伙食按灶别分四等,由总后勤部统一规定,跟职务挂钩,不跟单位走。战士灶是义务兵、学员吃的,0.48-0.58元/天,素菜为主,周末有肉。干部灶是排连营级干部吃的, 0.80-1.00元/天,一荤一素一汤,每周两次红烧肉。小灶是团师级干部吃的,1.20-1.50元/天,两荤一素,有水果。特灶是军级以上吃的,2.00元以上/天,另开小厨房,有营养师搭配。

      食堂在政治部大楼后面,是一排灰瓦顶的平房,外墙刷着半截绿墙裙,绿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面。门楣上用红漆写着“政治部食堂”五个字,油漆已经斑驳,“食”字缺了上面那一点,远远看上去像个“良”字。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老邱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白乙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了然。

      “你是参谋长儿媳妇吧?我听说了。”

      白乙竹心里微微一紧,但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老邱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赵参谋长那个人,我见过的。当年在抗大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能打仗、能吃苦。有一回冬季演习,零下二十几度,他带头趟冰河,腿冻伤了也不吭声,硬是扛到演习结束才去卫生队。那时候我就想,这人以后准有大出息。”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后来果然,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你们家老爷子,是条真汉子。”

      白乙竹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邱话锋一转,又看了看她,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不过我看你这丫头,倒是有点儿腼腆。是不是觉得到了新地方,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是靠关系进来的,怕人家背后嚼舌根?”

      白乙竹被他说中了心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

      老邱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楼里几百号人,谁没个背景?那个宣传处的小王,他爹是省军区的副司令;干部科的老刘,他姐夫是政治部主任的小舅子;就连老周——你别看他现在对你横眉竖眼的,他能平反回来,也是上头有人替他说话。这年头,能进这个门的,谁背后没站着几个人?你要真计较这个,那就不用干活了。”

      白乙竹抬起头,看了老邱一眼。老人的眼神浑浊中带着几分通透,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似的。

      “走吧,吃饭去。”老邱没再多说,推开食堂的门,带头走了进去。

      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迎面是一个巨大的保温桶,外面包着白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开水”两个字,龙头下面垫着一个搪瓷盆,接满了溢出来的水,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

      旁边是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两大搪瓷盆,一盆米饭,一盆馒头,都用白纱布盖着,纱布的边角被蒸汽濡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盆沿上。

      打饭的窗口有两个,并排开着,左边挂着一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干部灶”,右边写着“战士灶”。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日的菜单——

      干部灶今日供应:

      土豆烧牛肉

      醋溜白菜

      西红柿蛋汤

      主食:米饭/馒头

      窗口里面,大师傅穿着白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握着一把大铁勺,正往伸过来的饭盆里扣菜。动作干净利落,一勺下去,不多不少。

      就餐区里摆着十来张木制长条桌,配着长条凳,桌面被汤汁浸得发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墙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毛笔写的“节约粮食人人有责”的标语,红纸黑字,笔画遒劲有力;另一张是“本周食谱”,油印的,纸张已经卷了边。

      几十个人同时吃饭,咀嚼声、筷子碰碗声、勺子刮盆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喊几句——

      “老张!你们宣传处那个稿子什么时候交?都拖了三天了!”

      “催什么催!没看我正吃饭呢!吃完饭再说!”

      “小王,下午那个会几点来着?”

      “两点半!三楼会议室!别忘了带材料!”

      老邱带着白乙竹径直走到干部灶窗口,冲里面喊了一声:“老孙头!给新来的同志多打点,创作组的!”

      窗口里面的大师傅抬起头来,一张圆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冲老邱点了点头,又打量了白乙竹一眼,咧嘴一笑:“好嘞!新同志是吧?放心,保管给你打得满满的!”

      白乙竹站在窗口前,看着里面那盆冒着热气的土豆烧牛肉,闻着那股浓郁的酱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可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战士灶的队伍,十几个年轻的战士排成一列,脸上还带着高原红,有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正端着搪瓷碗,安安静静地等着打饭。

      战士灶的菜盆里是土豆炖白菜,清汤寡水的,几乎看不到油星。

      白乙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自在。

      她想起自己今天刚到创作组报到,还没出半点活儿,就先吃了一顿干部灶。何况她还顶着“参谋长儿媳”的帽子,文工团那桩人命的阴影还在身后跟着,她自觉是个“戴罪之身”,哪有资格跟那些辛辛苦苦站岗放哨的战士们吃不一样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对老邱说:“老师傅,谢谢您,我今天……吃战士灶就行。”

      老邱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丫头,跟自己较什么劲?干部灶的钱是按规定扣的,又不是白吃,你怕什么?”

      白乙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知道,但我今天刚来,还没干活呢。等出了活儿再吃干部灶,我心里踏实些。”

      老邱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随你。”他端着茶缸子自己去打饭了,边走边嘀咕。

      白乙竹端着饭盆,站到了战士灶队伍的末尾。

      排在她前面的几个战士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疑惑。

      一个年轻战士悄悄戳了戳前面的人,压低声音说:“哎,那好像是干部灶的人吧?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是新来的吧。”

      轮到白乙竹打饭的时候,战士灶的大师傅愣了一下,手里的铁勺悬在半空中:“同志,你……干部灶在隔壁。”

      “我知道。”白乙竹把饭盆往前递了递,“今天我吃战士灶。”

      大师傅没再多问,一勺烩菜扣进她碗里——土豆炖白菜,几乎看不到油星,汤汁清汤寡水的,米饭也比干部灶的糙一些,粒粒分明,口感偏硬。

      白乙竹端着碗找了个空位坐下。

      周围的战士都偷偷看她,但没人跟她说话。

      白乙竹也乐得清净,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土豆炖白菜没什么味道,盐放得少,油更少,吃到嘴里寡淡得很。但她一口接一口,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吃完后,她起身把碗洗干净,放回消毒柜里,走出了食堂。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白乙竹继续整理那麻袋的废稿,一份一份地分类、标注、归档。

      办公室里依然安静,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到了下班时间,白乙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轻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也没人抬头回应。她也不在意,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她的新家,在西郊的总参二部家属院。

      那是她的丈夫赵西洲分到的婚房。

      那片家属院靠近西山一带,环境幽静,周边没什么商业区,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军用吉普车驶过,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院墙是灰色的砖墙,门口有持枪的哨兵站岗,进出都需要出示证件。

      院内是几排五六层的红砖楼,建于五十年代末或七十年代初,楼间距很大,种着高大的杨树和白蜡树,夏天的树荫应该很浓密,但眼下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在暮色中伸展着苍劲的轮廓。

      赵西洲分到的房子在一楼,是一套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的小户型,大约六十平米。房子不大,但被打理得干净整洁。

      白乙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赵西洲还没有回来。

      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在屋里走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面墙是满当当的书架,用原木板自己钉的,刷了一层清漆,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

      书架上半部分是赵西洲的军事、情报、国际政治类书籍,很多是内部发行的,封面朴素,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书名和编号。下半部分是各种文学期刊、创作理论和小说,有《解放军文艺》《人民文学》《收获》,也有一些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

      客厅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深绿色的布面沙发,扶手处被磨得发亮,上面搭着一条白色的镂空钩针巾,针脚细密,应该是哪位手巧的亲戚送的。

      一个高低柜,上面放着电话和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上搭着一块防尘的碎花布。

      书桌摆在窗台下,桌面整洁,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个锁着的抽屉。

      台灯底座下压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有几个用铅笔轻轻圈过的记号,留下浅浅的痕迹。

      客厅的另一角,还有一张略微矮小的书桌,是赵西洲专门新支的,给白乙竹用。桌面上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红蓝铅笔,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

      白乙竹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面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老周冷淡的眼神,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那麻袋积满灰尘的废稿……

      白乙竹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绷着,松不下来。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个新的环境,不知道老周会不会一直对她冷着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融入那个沉默的办公室……

      未知的挑战像一团雾气,笼罩在她的前方,看不清楚,摸不透彻。

      她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起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简易的案板,墙上钉着两层搁板,放着几只碗碟和调料瓶。

      调料瓶寥寥无几,油、盐、酱油、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案板上放着几棵大葱和一小袋面粉,旁边有一个竹编的菜篮,里面空空荡荡的。

      白乙竹翻了翻橱柜,找到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她心想,今天就先做个鸡蛋面对付一顿,等休息日再去采买些蔬菜和肉回来。

      她拧开水龙头,开始刷锅。水声哗哗的,白色的水汽从锅底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正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赵西洲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平稳:“白乙竹同志,你出来一下。”

      白乙竹放下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大门敞开着,门外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暮色中,车身泛着墨绿色的光泽,车把是弯弯的“燕把”,链条被全包的链罩护着,后衣架焊得结实牢固,在路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赵西洲站在自行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过来试试。”

      白乙竹愣了一下,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那辆车。

      她认得这个牌子,永久17型,女式轻便车里的顶配,车架流畅,线条优美,比男式车轻便许多,骑起来不费劲。她在商场里见过,价格不便宜,而且还要凭票购买,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

      她抬起头,看向赵西洲,眼里带着惊喜:“这是……你又买了一辆车?还挺好看的。”

      赵西洲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给你买的。服务社刚到的货,正好有一辆女式的。以后你上班骑这个,方便。”

      白乙竹听到自己猜对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她努力克制着不让笑意太过明显,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你。”

      赵西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抬了抬下巴:“上去试试,看看合不合适。”

      白乙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握住车把。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她轻轻摸了摸车座,皮质柔软,高度刚好合适。她一只脚踩上脚踏,另一只脚在地上蹬了两下,然后一抬腿,稳稳地坐了上去。

      车子很轻,比她想象中还要好骑。她轻轻一蹬,车轮便顺畅地转动起来,几乎没有阻力。

      白乙竹骑着车,缓缓地驶出院子,拐进了家属院的主干道。

      傍晚的家属院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中。路两旁的白蜡树高大挺拔,枝丫交错,在路灯的映照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几栋红砖楼的窗户里亮起温暖的灯光,透出家家户户的烟火气。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铃铛一样在暮色中回荡。

      一位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凳上择菜,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菜篮,里面装着碧绿的菠菜。她抬头看见白乙竹骑车经过,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味,从各家各户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有炒葱花的焦香,有炖肉的浓郁,有米饭蒸熟的清甜,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声音,混杂在一起……

      白乙竹骑着车,在家属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凉丝丝的,带着冬日傍晚特有的清爽。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越骑越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心里的那团雾气似乎被这风吹散了一些,透进了一丝光亮。

      她骑到第三圈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赵西洲还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望着她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砖墙上。

      白乙竹骑到他面前,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很好骑,很稳。”

      赵西洲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进屋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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