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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总有一天   白乙竹 ...

  •   白乙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有一张空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桌子旁边,赫然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封和稿纸。

      白乙竹心里明白,这就是她今天的第一件活儿了,而且是比较麻烦、需要耐心的活儿。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流程,老周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东西了。

      过了一小会儿,老周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头也不抬地含糊说了一句:“那两个,李长明,写小说的。赵汝行,写剧本的。那个小姑娘,刘孟沅,资料员。”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男人从稿纸堆里抬了一下头,看了白乙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

      李长明的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赵汝行倒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但也仅此而已。

      刘孟沅倒是又冲她笑了一下,但也没敢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推着她的墨辊。

      办公室里顿时没了人声,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油印机推墨的咕噜声。

      白乙竹站在那儿,顿时感觉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她知道自己是“关系户”,也知道在这种单位里,“关系户”往往意味着不被待见。

      尤其是老周这种人——□□前写军旅诗的老作家,被打成过“文艺黑线”,刚刚平反回来不久,对这种靠关系进来的人,天然就有一种反感。

      白乙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墙角那张空桌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椅子上的灰,坐了下来。

      老周头也没抬,又补了一句:“那麻袋里的稿子,都是这几年积下来的。你先把它整理出来,按年份、按体裁分一分。整理完了,让小刘帮你检查一下。”

      白乙竹应了一声:“好的,周老师。”

      白乙竹站起身,走到那个麻袋前,蹲下来,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鼻而来,混合着灰尘和霉味。伸手进去,掏出一沓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XX军区政治部□□创作组收”,邮票大多是八分钱的普通邮票,有的还贴着“军人贴用”的专用邮票。

      她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基层来稿——各师团宣传队的业余创作员、连队的指导员、卫生员、侦察兵……

      各种各样的身份,各种各样的字体,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子朴素的热情。

      白乙竹随手抽出一篇,开头写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提高警惕保祖国……”

      翻了翻,又抽出一篇,还是类似的调子。

      连续翻了十几篇,十篇里有□□篇都是这种模式化的作品。

      还有一些是《解放军文艺》《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刊物退回来的稿件,信封上贴着编辑部的退稿信,上面写着“此稿不宜在本刊发表,建议贵部留存参考”之类的话。

      另有一些是地方文联交流过来的互投稿件,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处盖着各地文联的公章。

      白乙竹一沓一沓地翻看着,心里渐渐有了底。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刘孟沅的桌前,轻声问了一句:“刘同志,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这些稿子一般是怎么整理的?有没有什么固定的方法?”

      刘孟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老周的方向,见老周没有反应,才低声说道:“一般是按时间、来源、体裁和处置标记四个大类来分。时间按年度分,来源分本组自产、基层来稿、刊物退稿和地方交流四种,体裁分诗歌、小说、散文、剧本、曲艺这几类,处置标记就是看稿子是留用、退稿还是存档。”

      刘孟沅说话的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推她的墨辊。

      白乙竹记在心里,真诚地说了声“谢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动手整理。

      她把麻袋里的稿子全部倒出来,在地上摊开,然后按照刘孟沅说的方法,一份一份地分类。

      先从时间入手,把稿子按年份分成几摞——八零年的、八一年的、八二年的、八三年的。然后再从每一年的稿子里,按来源分出基层来稿、刊物退稿和地方交流。

      接着再按体裁细分——诗歌归一堆,小说归一堆,散文归一堆,剧本和曲艺归一堆。最后,又在每一份稿子的右上角用铅笔标上处置标记:留用、退稿或存档。

      白乙竹翻开一份稿子,都会先粗略浏览一遍,判断它的体裁和质量,然后归类、标记。有些稿子的字迹很潦草,她要辨认很久才能看清;有些稿子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翻动,生怕弄破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互相看。白乙竹就这么蹲在地上,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膝盖都蹲酸了,但她依然没有停下来。

      翻到麻袋底部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其他的信封都要厚实一些。她抽出来一看,信封上写着“XX军区政治部□□创作组·本组自产”的字样,右下角的署名是“林志远”。

      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稿子。

      是一篇短篇小说,题目叫《最后一班岗》,写的是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故事。稿纸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修改和批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稿子末尾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几行字——

      “档案标注:XX军区政治部□□创作组·本组自产· 1979年3月·林志远(创作员,2月随136师宣传队下前沿,3月12日于靠茅山方向牺牲,24岁)”

      白乙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纸张在指尖微微颤抖。翻开正文,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故事写的是一个班长,在战斗中失去了双腿,被战友们抬下阵地。他不愿意拖累大家,几次想要自杀,都被拦了下来。

      白乙竹慢慢往下读……

      开头是一段战地日记式的描写:“……三月十一日,晴。靠茅山方向的炮声停了整整四个小时。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班长躺在担架上,右腿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层壳。他不说话,眼睛睁着看天。我也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打仗的地方应该有的颜色。”

      中间有一段写班长趁卫生员不注意,摸到手榴弹想要拉弦,被另一个伤员死死按住手腕夺了下来。班长哭了:“老子不想当个废人拖累你们。你们把我抬下去,占一副担架,占一个医护兵的指标,到头来还不是浪费国家的钱。让我死了算了,好歹算个烈士,家里还能领份抚恤金。”

      ……

      结尾是作者自己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班长的选择。说他懦弱?可他在阵地上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敌人七次进攻,没一次退缩。说他勇敢?但他想死。我想也许勇敢和懦弱本来就不是用来形容这种时刻的词。我只是觉得,战争把人逼到了一个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地步,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

      稿子写得很真,没有那种常见的慷慨激昂,没有口号式的英雄主义,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残忍的真实。它写了一个人在绝境中的痛苦、挣扎和脆弱,写了一个英雄也有想要放弃的时刻。

      稿子末尾附着一张便签,用红笔写着两行字:“基调过于灰暗,不符合我军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建议退回修改。如有异议,可提交宣传处复议。——79.4.10”

      便签上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缩写印章。

      白乙竹把稿子翻过来,背面空白处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笔迹和正文一样,但明显更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如果能活着回来,我想把这个改成光明的结局。班长后来装了假肢,学会了走路,回乡当了村支书,带领乡亲们致富。”

      铅笔字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下文。

      白乙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把稿子轻轻合上,指尖在“林志远”三个字上停了好久。

      二十四岁……

      比她现在的年纪还小。她想象不出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趴在战壕里写字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里行间滚烫的温度——那是一个人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拼命想要留下点什么的本能。

      白乙竹把稿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手指抚过那行红色的批注,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办公室里,钢笔的沙沙声还在继续,油印机的咕噜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白乙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稿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在封面右上角用铅笔写下两个字——“存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白乙竹完全沉浸在了这些故纸堆里。

      稿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用横格信纸写的诗歌,标题叫《哨所旁的野菊花》,署名是“某部三连战士王建国”;

      有写在皱巴巴的烟盒纸背面的小说片段,讲一个炊事班老兵如何用一口行军锅救了全连的命;

      有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几页打印稿,封面贴着《解放军文艺》的退稿信,上面写着“此稿题材较好,但人物塑造略显单薄,建议进一步打磨”。

      还有一摞用线装订的剧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烽火少年》四个大字,翻开一看,是某个师宣传队自编自演的话剧,讲的是一个放牛娃成长为革命战士的故事。剧本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是修改意见,有的是演出时的注意事项……

      白乙竹做得极其仔细,遇到写得好的,她会多看两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作者的名字和单位。遇到实在看不下去的,她也只是轻轻叹口气,规规矩矩地归入“拟退稿”那一摞。

      白乙竹把最后一摞稿子码好,直起腰来,才发现脖子已经僵了。她抬手揉了揉后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角那篇林志远的遗稿。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稿纸的第一行字上——“三月十一日,晴。”

      白乙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篇稿子拿起来,夹进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下一份。
      …………

      下班铃响的时候,老李第一个站起来,把钢笔帽拧紧,稿纸收进抽屉,穿上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头也不回地走了。小赵紧随其后,剪刀往笔筒里一插,趿拉着鞋跟出去了。

      小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白乙竹桌边,轻声说了句:“白同志,下班吃午饭了。”

      白乙竹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好的,谢谢你。”

      小刘也笑了一下,转身去拿自己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周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那样。”

      说完不等白乙竹反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白乙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里夹着的那篇稿子,心里默默地想:林志远同志,你的稿子,我替你留着。总有一天,会有人读到它,知道你曾经写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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