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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报到   “XX ...

  •   “XX军区政治部
      关于白乙竹同志调动工作的通知
      XX军区政治部干部处 〔1983〕政干调字第47号
      军区文工团、政治部□□:
      经研究决定:
      一、调白乙竹同志由XX军区文工团至军区政治部□□创作组任创作员(正连职),试用期半年。
      二、该同志限于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二日前到□□报到,并办理工作交接手续。文工团方面协助结清供给关系、党团关系及档案转移。
      三、白乙竹同志原任文工团演员队副分队长职务自然免除。
      特此通知。
      XX军区政治部干部处(公章)
      一九八三年一月五日”

      白乙竹终于拿到了调令。

      薄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公章,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条路径在文工□□统里并不少见——会表演、懂本子的人转创作员,本就是常规操作。更重要的是,她可以从那个“出了人命”的舞台上彻底退下来,安安稳稳地躲到幕后去。风头总会过去的,流言总会消散的,只要她不再出现在风口浪尖上。

      公公那边也说得过去。创作员是正经的技术编制,不算贬职,外人看来是“调养”,面子上圆得住。

      事情似乎都在慢慢好转。

      参谋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有力气了。白乙竹心里惦记着换肾手术的事,前后问过主治医生好几次,得到的答复总是“再观察观察”。

      这天下午,她趁着送饭的机会,又去了一趟医生的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刚从国外进修回来不久。白乙竹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CT片子,见她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方医生,我想再问一下参谋长的手术安排,大概什么时候能做?”

      方医生示意她坐下,开口道:“白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参谋长这个情况,我们最近又做了一次全面的评估。他的肾功能虽然受损,但代偿功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年纪做换肾手术,风险和术后恢复的难度都比年轻人要大得多。”

      白乙竹的心提了起来:“那您的意思是……”

      方医生翻开病历本,指着上面的数据给她看:“你看这几个指标:肌酐清除率、血尿素氮、尿蛋白定量。最近三次复查的数据都在缓慢改善,虽然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但趋势是向好的。我们在国外的学术会议上也讨论过类似的病例,对于中老年患者,如果能通过药物控制和饮食调理维持相对稳定的状态,不手术反而是更优的选择。”

      他合上病历本,语气认真:“当然,这不是说完全排除手术的可能。我们现在的方案是先保守治疗三个月,每个月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指标持续向好,那就继续观察;如果出现恶化,再考虑手术。毕竟换肾是大手术,术后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对生活质量的影响也不小。能不做,尽量不做。”

      白乙竹听完,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来一些:“那就是说,暂时先观察,有可能不用手术?”

      “对。”方医生点点头,“目前来看,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你回去跟参谋长也说一下,让他放宽心,积极配合治疗,保持心情愉快,这对病情恢复很有帮助。”

      白乙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走廊,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转眼就到了春节前夕。

      白乙竹要去□□报到的日子定在一月十日,临行前,她专程去医院跟参谋长道别。

      病房里暖气烧得足,参谋长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解放军报》,见她进来,把报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后天就去报到了?”他问。

      “嗯。”白乙竹说。

      参谋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创作组那边有个负责人叫周德夫,是我在抗大时候的小战友。这个人嘛……”

      “业务上是没问题的,老资格了,写过不少好东西。就是脾气有点倔,认死理,尤其是对……对一些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你去了之后,工作上多听他的意见,别跟他顶嘴。”

      白乙竹点点头:“我知道了。”

      参谋长看了她一眼,又说:“创作组的工作跟你以前在文工团不一样,坐办公室的时候多,下部队的时候也不少。有时候要去师团宣传队辅导业余创作,条件艰苦,你自己心里有个准备。”

      “我晓得的。”白乙竹应道。

      第二天一早,白乙竹收拾妥当,跟着赵西洲进了京。

      报到那天,白乙竹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推门出去,只见赵西洲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

      “你怎么没去上班?”白乙竹有些意外。

      “请了半天假。”赵西洲跨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走吧,我送你过去。”

      白乙竹本想说不必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锁上门,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腊月的风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白乙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赵西洲在前面蹬着车,脊背挺得笔直。

      一路上赵西洲骑得不快不慢,冬天的风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哗啦啦响。他头也不回地说:“□□在政治部大院东边那栋楼,三层,苏式建筑,灰色外墙,很好认。”

      快到军区大院的时候,赵西洲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在政治部那栋楼的二楼。一楼是值班室、传达室、干部科、财务科。二楼是宣传部,□□和创作组也挂在宣传口下面,都在二楼。三楼是政治部主任、副主任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你到了之后先去传达室登记,然后上二楼最里头那间,门牌上写着‘□□创作组’。”

      白乙竹在后面“嗯”了一声,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自行车在军区大院门口停下来。

      赵西洲一只脚撑着地,等她下车。

      白乙竹跳下来,整了整衣领,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

      赵西洲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去吧。”

      然后调转车头,蹬了几步,便融入了街上的车流人海中。

      军区政治部□□的办公楼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三层楼,灰色的外墙,方正的门窗,透着一股子严肃稳重的气息。

      楼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XX军区政治部”几个大字。

      白乙竹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气夹杂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最显眼的是“学习十二大精神”的大红标语,毛笔手写,笔画粗壮有力,边角已经有些卷起来了。

      旁边还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和“计划生育光荣榜”的告示,红纸黑字,透着一股浓厚的时代气息。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就着缸子沿儿喝茶。见有人进来,他放下缸子,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白乙竹一眼。

      “哪个单位的?找谁?”

      白乙竹从口袋里掏出调令,递了过去:“□□,创作组,白乙竹,今天来报到。”

      老大爷接过调令,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皮的登记簿,戴上老花镜,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在白乙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二楼,最里头那间,门牌上写着‘□□创作组’。”老大爷把调令递还给她,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谢谢您。”白乙竹接过调令,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楼道里混杂着一股旧稿纸的霉味、墨盒的油墨味、大前门香烟的烟草味,还有走廊尽头开水房里飘来的茉莉花茶香,以及冬天烧蜂窝煤留下的淡淡硫磺气息。

      白乙竹调整了下呼吸,努力让自己适应。

      走上二楼,顺着走廊一直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扇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创作组”六个字。

      她先去见了郑部长,随后郑部长领着她去了那间办公室。

      白乙竹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

      郑部长和白乙竹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采光不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窗台上摆着两盆文竹,叶片有些发黄,半死不活地耷拉着,显然是疏于打理。

      靠门的那面墙立着一排铁皮资料柜,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上面贴着各种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靠窗的位置摆着三张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稿纸、书籍和文件夹。靠里墙的位置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架油印机,旁边的地上堆着几摞厚厚的资料。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军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削的前臂。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一沓稿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头也不抬。

      另外两个男人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一个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稿纸,他正趴在上面,用钢笔一行一行地改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另一个三十来岁,头发翘起一撮,正在用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剪一本《解放军文艺》的合订本,神情专注。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腕,正在一台油印机前推着墨辊,袖口沾了一小块蓝色的油墨。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冲白乙竹笑了笑,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推她的墨辊。

      郑部长朝屋里扫了一眼,说了句:“老周,给你们组添个人。白乙竹,文工团调过来的,你先带她熟悉熟悉环境。”

      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时,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白乙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欠一下,只是抬了抬下巴,朝墙角的方向扬了扬。

      “那儿是你的桌子。”他冷冷地说,“先把去年积的稿子理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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