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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父母心 白父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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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父白母被让到椅子上坐下。
白父往前探着身子,握住参谋长的手,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参谋长反握住他的手,拍了拍手背:“老哥哥,别哭,咱这不是见着面了吗?快坐,快坐。一路上累坏了吧?”
白父这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还带着鼻音:“不累不累,坐车来的,比走路轻省多了。”
参谋长又看向白母,笑着问:“老嫂子,家里都好吧?地里忙不忙?”
白母连忙点头:“都好都好。地里那点活儿,干惯了也不觉得累。就是听说您住院了,心里头着急。”
“没啥大事,养一养就好了。”参谋长摆摆手,“你们这一路过来,吃饭了没?西洲,你去食堂看看,给你岳父岳母打点饭来。”
赵西洲说:“都在家里吃了”。
参谋长又拉着白父的手,唠起了家常:“家里那边今年雨水怎么样?庄稼收成还好吧?现在上面有了新政策,听说包产到户了,大伙儿都得到实惠了没有?日子比从前好过些了吗?”
白父连连点头:“好多了好多了。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不赖。包产到户以后,各家各户都有了干劲,收成比往年强了一大截。虽说还不能顿顿吃白面,但起码不用勒裤腰带了。”
“那就好,那就好。”参谋长感慨地叹了口气,“农民苦啊,尤其是咱们这辈人,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如今政策好了,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他看了看白父,又问:“老哥哥,你也是当过兵的吧?我看你这身板、这坐姿,是部队里练出来的。哪年入伍的?”
白父挺了挺腰板:“四六年上旬参的军,在朝鲜待了两年多,五三年回国后退伍的。”
“四六年上旬年?”参谋长眼睛一亮,“那你比我还早半年呢!我是下旬年底才入伍的。老哥哥,说起来你还是我的老前辈啊!”
白父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大头兵,哪能跟您比。”
“嗳,话不能这么说。”参谋长认真道,“上了战场,都是拿命在拼,没有高低之分。你们这些老战士,都是共和国的功臣。”
他又转向白母:“老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老哥哥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操持家务、养育儿女,一样是功臣。你们不仅为国家出了力,还培养了乙竹这么好的闺女,聪明、能干、懂事,我这当公公的,打心眼里满意。”
白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参谋长您过奖了,那丫头打小就倔,没给您添麻烦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参谋长笑道,“乙竹这孩子,我看着喜欢。跳舞跳得好,做饭也香,待人接物更是没得挑。西洲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白父指了指床头柜上堆放的东西,有些局促地说:“参谋长,这趟来本来是给您带了点自家种的菜,都是地里刚摘的,新鲜。不知道您住院了,来了才知道您住院了,庄稼汉也没啥钱,也没买啥好东西,您多担待。”
参谋长一挥手:“哎,老哥哥,你这是说啥话?咱们是亲家,一家不说两家话,不用见外。你就是啥也不买,赤条条地来,我也高兴!”
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警卫员老赵说:“老赵啊,你最近留意一下,看看咱们院里有没有什么闲散的职位,适合老哥哥老嫂子干的。他们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来,咱老哥俩也好有个伴儿说话。”
白父一听,连忙站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参谋长,这可万万使不得!”
参谋长打断他:“啥使不得使得的?老哥哥,你也上了年纪了,我也老了。咱老哥俩投缘,趁着还能动弹,多在一块说说话。老嫂子也来,以后乙竹生了孩子,还得仰仗你们帮忙带呢。有合适的活儿就干点,没有就歇着。虽说现在有了新政策,种地收成也上来了,可终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儿,上了年纪,真有些吃不消了。”
白父还是一个劲儿地推辞:“参谋长,我真没啥本事,也没立过啥功,不能占国家的便宜。”
参谋长脸色一正:“老哥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你抛头颅洒热血,没含糊过。响应国家号召退伍回乡,没要一分钱补助,也没吭过一声。这些本来就是你应该得的。再说了,你培养出了乙竹这么好的闺女,就冲这一点,你也受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白乙竹,语气里带着感慨:“你是不知道,乙竹这孩子,心眼实在。她见我病重,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做了配型检查,要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我……”
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白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白母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茶水溅了出来。
“啥?”白母声音都变了调,“捐……捐肾?”
白乙竹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爸,妈,没什么的,就是……”
“你闭嘴!”白母难得地厉声喝了一句,转向参谋长,“参谋长,您说的是真的?这丫头……要把肾捐给您?”
参谋长见老两口这副反应,也有些意外:“怎么,你们不知道?我以为乙竹跟你们商量过了……”
白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手都在抖:“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啊!”
白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参谋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老哥哥,老嫂子,你们别急。乙竹这孩子心善,她是一片好意。可我思来想去,不能害了她一辈子。她还这么年轻,还没生孩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既然今天你们二老来了,就替我好好劝劝她,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吧。”
走廊上。
白母攥着女儿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你一个人就做主了?捐肾?那是闹着玩的吗?你才多大年纪,少了一个肾,以后可怎么活?”
白乙竹低着头,不说话。
白母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说。可这是小事吗?你以后还要不要跳舞了?还要不要生孩子了?身体垮了,后半辈子怎么办啊……”
白乙竹轻声说:“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白母急得跺脚。
白父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等白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转过身来。他走到白乙竹面前,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还小,少一个肾怎么活?这事儿,我来吧。”
白母愣住了:“你来什么?”
“我来捐。”白父说,“我年纪大了,少一个肾不影响啥。你还年轻,不能毁了身子。”
白乙竹急了:“爸,你说什么呢!这不是谁想捐就能捐的!要先做配型检查,血型要对得上,组织配型也要吻合才行。不是说随便拉个人就能捐的!”
白父皱眉:“你是我女儿,我是你老子,怎么就不行了?”
“爸,你不懂。”白乙竹耐着性子解释,“捐肾不是光看血缘关系的,要看血型、要看组织配型。就算是亲生的父女,也不一定匹配。而且还要做全面体检,身体有任何问题都不能捐。您年纪大了,血压血脂都可能偏高,医生不会同意的。”
白父不信:“我身体好着呢!天天下地干活,风吹日晒都没事,几十年连个感冒都没得过。我的肾肯定比你的好!你看你,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你的肾能好到哪儿去?”
他说着就要去找医生。白乙竹赶紧拦住他:“爸!你别冲动!”
白父甩开她的手:“我没冲动!我去找医生问问,我就不信了,我自己的肾,我还做不了主了?”
白乙竹又去拉他,白父又挣开。
三个人在走廊上拉扯起来,白母夹在中间,一会儿拉丈夫,一会儿拉女儿,嘴里不停地劝:“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爸!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去找医生!”
推搡间,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皱着眉压低声音:“安静!这里是病房区,病人需要休息!”
三个人同时闭了嘴。
白父喘了口气,整了整衣领,径直朝那护士走过去:“同志,我问一下,捐肾的事要找哪个医生?”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找医生的话……去那边办公室,王主任。”
“谢谢。”白父说完,大步朝那边走去。
白乙竹赶紧追上去:“爸!你别去!”
白父不理她,走到办公室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门口呼啦啦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面色黝黑的农村老汉,后面跟着参谋长的儿媳和一个焦急的老太太,心里大致有了数。
“你们是……”
白父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也没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医生,我是白乙竹她爹。我问一下,那个肾,用我的行不行?我闺女又瘦又小,她的肾不好。我天天下地干活,风吹日晒都没事,几十年连个小感冒都没得过,身体结实着呢。我的肾肯定比她的好!”
医生放下笔,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大哥,你先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白父不肯坐,站着说:“我不坐,医生你就说行不行吧!”
医生耐心地说:“老大哥,捐肾这个事情,不是自己觉得身体好就行的。首先要做配型检查,血型要匹配,组织配型要吻合,还要做全面的身体评估。年龄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一般来说,供者的年龄不宜过大……”
“我年纪是大,可我身体好啊!”白父拍了拍胸脯,“你看我这身板,比那些年轻小伙子都不差!”
医生笑着摇了摇头:“老大哥,身体好不代表就一定适合捐肾。手术本身有风险,术后也需要良好的恢复条件。您这个年纪,术后恢复可能会比年轻人慢一些。而且,捐肾不是小事,需要本人完全自愿,家人知情同意……”
“我自愿!我全家都同意!”白父斩钉截铁。
医生无奈地看了白乙竹一眼。
白乙竹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医生又转向白父,放缓了语气:“老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目前国内外已经有很多成功的肾移植案例了,手术技术也越来越成熟,成功率很高。你女儿还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术后恢复的概率很大。你要相信我们的技术。”
白父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万一不行了呢?”
“什么?”
“万一手术失败了,”白父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我女儿就是那很少的一部分,可咋办?”
医生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片刻后才说:“不会的,你要相信我们的技术……”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的技术。”白父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问题是,我这个女儿没了就真没了啊。”
白乙竹站在那儿,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根根立在脑后,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她走过泥泞的田埂;想起她去文工团考试那天,父亲站在村口送她,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想起每次回家,父亲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给她碗里夹菜,把肉都挑到她碗里。
她从来没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现在还让他们操碎了心。
白父又转向医生,固执地说:“医生,你就给我开个单子,检查一下,看看合不合适。万一合适呢?那不就不用我闺女遭罪了吗?”
白母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对,也给我查查,看看我的行不行。”
医生看着这老两口,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了。他拿起笔,开了两张检查单,递过去:“行吧,既然你们坚持,就先做个检查。就当是做个健康体检了。”
白父接过单子,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医生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要提前说清楚,即使检查结果出来了,最终能不能捐,也要由医院专家组综合评估决定。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
“行行行,都听医生的。”
白父连连点头,拉着白母就往外走。
白乙竹抬手擦了擦眼泪,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