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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PTSD   白父放 ...

  •   白父放下酒杯,抹了把嘴,对白母说:“你这就不懂了。女婿这是当兵的标准体型,壮实着呢。你以为当兵是为了吃胖的?真要打起仗来,跑都跑不动,还怎么执行任务?军人就得保持这股子精干劲儿。”

      白母不服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哎哟你这张嘴啊,现在都啥年月了,和平年代了,哪还有仗打?”

      “和平年代?”白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只是咱们这儿不打罢了。你去听听广播,今儿个这里冲突,明儿个那里摩擦,世界啥时候真正安静过?当兵的,就得时刻准备着。身子骨松松垮垮的,敌人打来了你还在那儿喘气,那能行?”

      白乙竹给父母各夹了一块牛肉,想把这话题岔过去:“爸,妈,吃饭吃饭。现在咱们有和平,就好好过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白父一听,矛头立刻转向了女儿:“你这思想觉悟可不行啊。怎么越活越往回缩了?居安思危,忘战必危!你以为打仗了跟你没关系?大炮一响,不光我们当兵的往上冲,你们文工团的也得上前线。你们这帮年轻人啊,就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没挨过饿,没挨过冻,不知道苦日子是啥滋味。”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有些发红:“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上面是美国人的飞机,铺天盖地的,炸弹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我们就在坑道里守着,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啃一口冻得邦硬的窝窝头,就一口雪。那时候文工团的小姑娘们,也就你们这么大,冒着炮火到前沿阵地来给我们唱歌鼓劲儿……唱着唱着,炮弹就落下来了……”

      白父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那些人,好多我都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可有些人,唱完那一次,就再也没见着了……”

      赵西洲缓过来了,听着白父的话,神色也沉了下来。他轻声说:“爸,以前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您就安心享福吧。现在咱们的国家强大了,没有谁敢轻易来挑衅了。”

      白母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心疼:“你爸就这个毛病,一说起当年的事就掉眼泪,有时候半夜里还大喊大叫的,把村里人都吵醒了。村里人都说他得了疯病,让我带他去瞧瞧。女婿你说,这算啥病啊?我看啊,就是平日里活干少了,闲的。让他一天犁一百亩地,累得倒头就睡,你看他还哭不哭?”

      赵西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白母:“妈,其实我挺能理解爸的。爸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经历过那么多场战斗,亲眼看着战友牺牲,那些画面刻在脑子里,不是想忘就能忘的。这在医学上有个说法,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是可以干预治疗的。咱们做家属的,得多包容一些。”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北京认识一位朋友,是专门研究这方面的专家。要不明天我带爸去看看医生,让专家给诊断一下?”

      白母一听,连忙摆手:“看啥医生?他就是闲的!啥病没有,你可别听他瞎说。那医院是好去处吗?没病都给治出病来了,可不能去!”

      白乙竹在旁边说:“妈,您这是偏见。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哪能把人治出病来?医生巴不得天下人都没病,他们好清闲呢。”

      赵西洲又耐心地解释:“妈,这种病如果不干预,会越来越严重。国外有很多案例,患者会出现严重的失眠、幻觉,甚至会有自残的倾向。咱们先去看看,让医生判断一下病情轻重。如果不需要住院,就开点药回家按时吃,不耽误干活的。”

      白母一听又要住院又要吃药的,差点咬着舌头:“啥?还得住院?还得吃药?你这不赚钱就算了,还得往里搭钱?你去住院了,家里的地谁种?猪谁喂?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还吃药,年纪不大就成个药罐子了,让人家看见了不得笑话死?”

      白父抹了把眼泪,瓮声瓮气地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别麻烦女婿了,我不去。”

      赵西洲还想再劝,白乙竹适时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爸,妈,咱先吃饭。菜都凉了,吃完再说。”

      白母巴不得岔开话题,赶紧给赵西洲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对对对,快吃快吃!女婿你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白乙竹收拾了碗筷,又去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洗脚盆里,端到客厅。

      “爸,妈,来洗脚。”她把盆放在沙发前的地上,试了试水温,“水刚好,不烫。”

      白母说:“我们自己来就行了,你还忙活啥?”

      白乙竹蹲下身帮白父白母把鞋袜脱了,把他们的脚轻轻按进水里。白父有些不自在,脚趾头蜷了蜷:“行了行了,我自己洗。”

      洗完脚,她又带他们去卫生间,给他们挤好牙膏,把牙刷递到手里:“爸,妈,刷牙。这是牙刷,这是牙膏。漱口杯在这儿。”

      白父拿着牙刷,看着那管牙膏,有些新奇:“这玩意儿就是牙膏?比牙粉好用不?”

      “好用,您试试。”白乙竹帮他把牙膏挤在刷毛上。

      白父笨拙地刷了两下,咂了咂嘴:“嗯,凉丝丝的,嘴里舒服。”

      白母也学着刷了,刷完对着镜子龇了龇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乙竹又带他们到马桶前,掀开盖子:“爸,妈,这是马桶。上厕所就在这儿上,拉完了按这个按钮,水就冲下去了。不用去外面的公共厕所。”

      白父围着马桶转了一圈,弯下腰研究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个冲水按钮,又缩回手,像是怕把它按坏了:“这玩意儿……水从哪儿来?按一下就行?”

      “对,按一下就行。”白乙竹示范了一次,哗啦啦的水声把白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凑上前去,啧啧称奇:“这东西好,这东西好,比咱家那旱厕干净多了。”

      安顿好父母洗漱完,白乙竹把他们带到一楼客房。床上已经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枕头也换上了新枕套,松松软软的。

      她拍了拍枕头,又拉了拉被角:“爸,妈,你们睡这间。被子是新晒过的,暖和。夜里要是渴了,桌上有暖水瓶和杯子。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楼上。”

      白母坐在床沿上,按了按床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床真软乎。行了行了,你忙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

      白乙竹又叮嘱了几句,才带上门出来。

      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却看见赵西洲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白乙竹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

      赵西洲合上书,站起来,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我只是想过来和你聊聊……你爸爸的事,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

      白乙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谢谢你啊。不过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对医院这些地方很忌讳,觉得去了就是得了大病,让人笑话。你说的那些,我会好好劝他们的,但他们大概率是不会听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我妈说得也对,像我们这种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最重要的劳动力要是倒了,天就塌了一半。也不是他们没见识、没文化,生病了自己肯定也难受,可是没办法啊……这都是命,劳碌命。”

      赵西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帮忙。北京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安排床位,费用方面我来……”

      “谢谢你。”白乙竹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真的,谢谢你。我会好好开解他们的。”

      赵西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那……我先走了。”

      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拧开。

      “你不在这儿睡吗?”

      赵西洲的手顿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还有事,”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得去医院。”

      他拧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白乙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没起身,就那么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白乙竹还在厨房里忙活,想着给参谋长做点清淡的早饭送过去,就听见院子门响了。

      她探头一看,赵西洲拎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保温瓶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白乙竹擦了擦手,迎上去。

      “怕你又忙活。”赵西洲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油纸包,“买了点早饭回来,省得你再做了。”

      油纸包里是热乎乎的油条,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另一个包里是几个烧饼,表面撒满了芝麻,烤得焦黄。保温瓶里装的是豆浆,倒出来还烫嘴,豆香味很浓。另外还有一碟子小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白乙竹看着这一桌子东西,愣了一下:“你几点起来的?跑哪儿买的?”

      “路口那家早点铺子,老字号了。”赵西洲没多解释,转身去洗手,“叫爸妈起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父白母起来看见这一桌子早饭,又是一顿夸。白父咬了一口油条,又喝了一口豆浆,满意地直点头:“这城的早点就是比咱乡下的精细。”

      吃完饭,赵西洲开车,载着白乙竹和白父白母去医院。路过一家供销社时,白乙竹让赵西洲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些看望病人的东西。

      供销社不大,但货物还算齐全。

      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各种商品,糖果糕点、日用百货、烟酒糖茶,应有尽有。

      白乙竹在柜台前看了一圈,买了一网兜苹果,两瓶水果罐头——一瓶黄桃的,一瓶橘子的,又拿了两袋奶粉,两包槽子糕。想了想,又加了一斤白糖,用牛皮纸包着,系上纸绳。

      白父在旁边看着,有些心疼地咂了咂嘴:“买这么多干啥?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白乙竹说着,把钱票递给售货员。

      车子继续开,拐了几条街,驶进军区总院的大门。

      白父白母透过车窗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医院比他们镇上那个卫生所大了不知多少倍,好几栋楼,高的有五六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干净气派。

      路面平整,两旁种着冬青和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

      车子绕过主楼,开到最后面的一栋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只有三层,掩映在一片树木花草之间,环境清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楼下有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栀子花,几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到了。”赵西洲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里把东西拎出来。

      白乙竹扶着白父白母下了车,三个人跟着赵西洲走进楼里。

      楼道里很安静,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标语——“安静休养”、“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护士站的护士看见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走到参谋长病房门口,门虚掩着。赵西洲轻轻推开门,让岳父岳母先进。

      病房里,参谋长正靠坐在床头,左胳膊上绑着血压计的袖带,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弯着腰,耳朵里挂着听诊器,神情专注地在听。

      听见动静,参谋长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也不管胳膊上还绑着袖带,连忙招呼:“哎呀!亲家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小护士被他一动,听诊器从耳朵上滑了下来,她无奈地直起身,小声说:“参谋长,您看您……这又得重新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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