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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沈望舒走到花店门口。
      台阶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豆浆还是热的,饭团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贴着便签纸:“豆浆让老板少放了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饭团是我早上包的,里面有肉松和黄瓜。你今天要忙一整天,别空腹。”
      沈望舒蹲下来,拿起饭团掂了掂。分量不小,捏得很扎实。
      她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粒软硬刚好,肉松咸香,黄瓜清脆。确实是手工包的,手劲不小,捏得很紧实。
      她又喝了一口豆浆。不甜,豆香味很浓。
      她就蹲在花店门口,把饭团吃完了。豆浆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拿进店里,放在柜台的马克杯旁边。那个杯子是路明溪以前送的,白底蓝花,杯底刻着一行小字:望舒,喝水的时候要想我。
      以前觉得甜,后来觉得酸。现在看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行字朝里。
      八点三十一分,花店的门被推开了。路明溪站在门口。深蓝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年轻了几岁,像回到了大学时候。
      “豆浆喝了吗?”
      “喝了。”
      “甜度呢?”
      “刚好。”
      路明溪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在做小城美食地图的专栏,今天想去老街那边拍几家老店。”她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我对这边的路不熟,你方便给我指个路吗?”
      沈望舒看了她一眼:“你手机没有地图吗?”
      “地图是地图,地图不知道哪家好吃。你是本地人,你推荐的一定靠谱。”
      “我没时间。”
      “不用你带我去,就告诉我哪几家值得去就行。”
      沈望舒沉默了几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笔,在路明溪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店名和地址。
      “老街入口的李记馄饨,开了三十年了,只做早上。城隍庙旁边的阿婆卤味,下午三点才出摊,卖完就收。还有——”她顿了一下,又写了一行字,“南门桥下那家面馆,晚上九点以后才开门。老板脾气不好,但面很好吃。”
      路明溪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家面馆,你带我吃过。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实习加班到很晚,你骑电动车来接我,带我去吃这家面。老板还凶我们,说不许拍照。”
      “嗯。”沈望舒语气淡淡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允许客人拍照。”
      路明溪愣了一下。
      “你拍了?”
      “我没拍。”沈望舒低头整理花材,“你拍了。你发朋友圈了,配文是‘深夜的面最好吃,因为身边是对的人’。后来你删了。”
      路明溪沉默了。
      她知道那条朋友圈。没有主动删,只是后来换了手机,没有同步旧照片。那条朋友圈就像很多其他的痕迹一样,被她遗忘在时间的缝隙里。
      但沈望舒记得。
      “望舒。”路明溪的声音有点哑。
      “你别在这站着了。”沈望舒打断她,“你要去拍就赶紧去,李记馄饨十点就收摊了。”
      路明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沈望舒说了一句:“晚上的面馆,你还有空去吃吗?”
      沈望舒没有回答。
      路明溪等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花店里安静下来。
      沈望舒拿起剪刀开始处理花材,剪了几枝百合,又剪了几枝康乃馨,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赶走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路明溪发来一张照片:李记馄饨的招牌,木头做的,风吹日晒已经褪了颜色。配文:“找到了。老板说今天最后一碗馄饨,被我买到了。你想吃吗?我给你带回来。”
      沈望舒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又是一张照片:阿婆卤味的摊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切卤味。配文:“阿婆说今天天气好,早出了一小时摊。我买了两根鸭脖,阿婆多送了我一块豆干。你想吃吗?”
      沈望舒还是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五分钟,第三条消息来了。
      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南门桥下的那条小巷,白天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破旧。配文:“晚上的面馆,现在是白天,还没开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晚上你坐在电动车后面,搂着我的腰,说‘路明溪你开慢点’。我那时候没听你的,骑得飞快。现在想想,应该慢一点的。慢一点,可能就到了。”
      沈望舒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花店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最后拿起了手机。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句号。
      路明溪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沈望舒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没忍住,笑了。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好哄了,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拿起一束白色雏菊开始修剪。
      下午三点,花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她在花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束粉色满天星前面。
      “姐姐,这束多少钱?”
      “四十五。”
      女生咬了咬嘴唇,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硬币。她数了半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姐姐,我只有三十八块……能不能便宜一点?”
      沈望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送给喜欢的人?”
      女生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一个朋友,她快过生日了……”
      沈望舒把那束满天星拿起来,重新包了一下,加了几朵白色小雏菊,递给她。
      “三十八就三十八吧。下次要买花提前说,我给你留着好的。”
      女生接过花,眼眶红红地说了一声谢谢,飞快地跑了出去。
      沈望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曾经为了给喜欢的人买礼物,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那时候觉得钱不重要,东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心意的重量。
      后来她长大了,发现心意有时候很重,有时候又很轻。轻到对方可以说走就走,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懒得说。
      她转身回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路明溪发来一条消息:“我在老街找到了一家卖手工糖的店,有桂花味的,你以前最喜欢的那种。我买了两包,一包给你,一包我自己留着。晚上给你送过去?”
      沈望舒打了几个字:“今晚花店有事,你别来。”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硬了,像一扇关得太紧的门。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面馆晚上开,你要去吃就去。别买糖了,牙疼。”
      路明溪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不买糖。那你牙疼了我给你买药。”
      沈望舒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花材。
      傍晚,小周来了。大学城那边的学生,学园艺的,每周来花店兼职三天。
      她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望舒姐,你门口有个外卖。”
      沈望舒走到门口一看——一袋卤味,鸭脖、鸭翅、豆干,还有一小盒酸萝卜。袋子上贴着便签纸:“阿婆说今天卤味做多了,卖不完。我帮你消化一点。不用还我。”
      沈望舒把卤味拿进店里,放在柜台上。
      “望舒姐,这谁送的啊?”小周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是不是喜欢你的那个人?”
      “不是。”
      “那为什么送你吃的?”
      “她欠我的。”
      小周“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沈望舒打开那袋卤味,拿出一块豆干咬了一口。卤得很入味,咸香微辣,嚼起来很有韧性。她又吃了一块鸭脖。
      小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望舒姐,你不是说人家欠你的吗?怎么吃得这么开心?”
      沈望舒瞪了她一眼:“欠我的,不吃白不吃。”
      小周嘻嘻笑着,不再说话,去后面换工作服了。
      晚上八点半,花店打烊。沈望舒锁好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脚步,往南门桥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门桥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三十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走了大约二十步,又停下来。
      “沈望舒,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转身,朝南门桥的方向走去。
      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但脚没有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见了南门桥下的那盏灯。
      面馆开在一间很小的门面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了褪色的招牌——“老张面馆”。老板老张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烟,看见有人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几个人?”
      沈望舒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个人。”
      她转过头。
      路明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鼻尖被春风吹得有点红。眼睛里倒映着面馆那盏昏黄的灯,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说今晚花店有事吗?”
      沈望舒看着她,轻声说:“办完了。”
      路明溪笑了,走到她旁边,推开了面馆的门。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辣。”
      沈望舒跟着她走进去,坐下来。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厨房里传来煮面的咕嘟声,热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骨头汤的香味。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路明溪诚实地说,“但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所以我五点钟就来等着了。”
      沈望舒愣了一下:“你等了三个多小时?”
      “也没有一直等。我去附近逛了逛,买了点东西。”路明溪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双毛线手套,驼色的,看起来很暖和。“你的手不是容易长冻疮吗?我路过一家店看到的,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
      沈望舒看着那双毛线手套,没有说话。
      两碗面上来了。牛肉切得很大块,汤底是熬了很久的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路明溪端起沈望舒面前那碗不加辣的,用筷子把葱花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然后把碗推回去。
      “吃吧。”
      沈望舒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还是那个味道。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路明溪也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发现。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望舒忽然开口了。
      “路明溪。”
      “嗯。”
      “你这次,打算待多久?”
      路明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想让我待多久?”
      沈望舒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面。
      路明溪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专栏要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主编同意,我申请调回来做本地内容。如果不同意,我就辞职。”
      沈望舒抬起头:“你疯了吧?你那个节目做得那么好,辞职?”
      “好有什么用。”路明溪说,“好的东西多了,重要的是哪个是最想要的。”
      沈望舒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别说这种话。你说得再好听,我也会害怕。我怕我信了你,你又走了。”
      路明溪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沈望舒的手。沈望舒的手有点凉,路明溪的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望舒,我没有办法让你马上就相信我。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每一个你吃面的晚上,我都会在。”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闪了两下,终于稳定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沈望舒低下头,看着路明溪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没有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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