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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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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面吃完之后,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路明溪还是每天早上把早餐放在花店门口,豆浆、饭团、粥、蛋饼,每天换花样。沈望舒还是不说谢谢,但八点半之前一定会到,把早餐拿进去,在柜台后面吃完。
便签纸上的内容也在变。一开始是“趁热吃”“今天降温多穿点”,后来变成了“昨天梦见你了,你在我梦里骂我”“豆浆少放糖了,但我觉得你还是会嫌淡”“饭团包丑了,别嫌弃”。
沈望舒把每一张便签纸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每晚睡前都会翻出来看一遍。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或者说,理由太长了,长到没办法说清楚。
周六,花店比平时忙。早上来了好几拨客人,有订花束表白的,有买盆栽放办公室的,还有一个老客户订了一批婚庆花艺,要求下周五之前送到。沈望舒一个人忙不过来,小周下午才来。
她正在打包一束红玫瑰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你好,请问是沈望舒小姐吗?”
沈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
男人递上名片:“我是明远集团的项目经理,姓赵。我们公司最近在做文化类的投资项目,想跟您谈谈合作。”
沈望舒接过名片看了看,眉头微皱。明远集团,业内比较大的投资公司。她一个开花店的,跟投资有什么关系?
“赵先生,我不太明白。你们做投资,找我一个花店老板干什么?”
赵经理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我们公司最近成立了明远文化保护基金,首期五百万,专门用于支持本地文化保护和非遗传承项目。您的花店规模不大,但您本人是古籍修复专业出身,之前在省图书馆工作过三年,我们认为您在文化保护领域有很高的专业价值。”
沈望舒愣住了。
她确实学过古籍修复,大学读的文物保护专业,毕业后在省图书馆工作了三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回小城开了这家花店。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小周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背景?”
赵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做过背景调查。沈小姐,您的专业履历非常优秀,我们希望能跟您合作,共同推动本地的古籍保护项目。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约时间详细聊。”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基金,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上周。是我们公司路副总亲自推动的项目。”赵经理提到“路副总”三个字时,语气带着明显的敬意,“路总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说要在三个月内把框架搭起来。”
路副总。
沈望舒心里“咯噔”了一下。
路,明,溪。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推回去:“赵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只开花店,不碰古籍了。你找别人吧。”
赵经理有些意外,还想再说什么,沈望舒已经转身去整理花架了。他站了一会儿,只好告辞。
门关上之后,沈望舒站在花架前,手里握着剪刀,一动不动,站了好几分钟。
小周来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望舒姐?你怎么了?”
“没事。”沈望舒回过神来,放下剪刀,“来,我教你包螺旋花束。”
下午四点,路明溪来了。白色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提着纸袋,里面装着一盒草莓。
“路过水果店看到的,很新鲜。”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沈望舒的脸色,顿了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望舒抬起头看着她。
路明溪被她看得有点慌,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明远集团。那个文化保护基金,是你搞的?”
路明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五百万,首期。”沈望舒说,“路明溪,你疯了吧?”
“我没疯。”路明溪轻声说,“我说过要投文化保护。你不信,所以我投了。对象不是你那个工作室,是整个行业。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是第一个合作对象。”
“我不需要你的钱。”
“跟钱没关系。”路明溪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态度问题。望舒,你明明那么喜欢古籍修复,学了四年,工作了三年,你比谁都懂那些东西的价值。你放弃这个行业,是因为我。我知道。”
沈望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放弃是因为……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骗人。”路明溪的声音也哑了,“你是觉得我嫌弃你。你跟我说过想回图书馆工作,我说‘修那些破书能挣几个钱’。你记了三年,对不对?”
沈望舒没有回答。但她别过脸去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路明溪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对不起。那句话我说错了。那些书不破。那是文化,是历史,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有什么用?”沈望舒带着鼻音,“我已经不做了。”
“你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愿意。基金的钱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行业的。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我不会逼你。”
沈望舒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小周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这个场面,非常识趣地说:“那个……望舒姐,我去隔壁买个奶茶,你们聊。”
说完就溜了,还把门带上了。
花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路明溪。”沈望舒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以前我没做到的事,现在想补上。”
“补不上的。”沈望舒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三年了。你以为投五百万就能补上吗?每天送早餐就能补上吗?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补上吗?”
“不能。我知道不能。但我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补不上了。”
沈望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便签纸。
路明溪愣住了。
“你——”
“我留着。”沈望舒轻声说,“每一张都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想提醒自己,你欠我的太多了,不能轻易原谅你。”
她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抬起头看着路明溪。
“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很高兴。”她说,“我是有感觉的。会被感动,会心软,会在晚上翻来覆去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路明溪的眼眶红了。
“但我也会害怕。怕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不算数了。怕你投了五百万,过两天觉得没意思又把钱撤了。怕你今天说喜欢我,明天又有一个更好的机会,你又走了。”
“不会了。”路明溪的声音有点颤。
“你怎么证明?”
路明溪沉默了几秒,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沈望舒。
沈望舒低头一看——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是路明溪的公司总部。内容是:申请调任本地分公司,放弃晋升机会,放弃股权激励,薪资按本地标准重新核定。
日期是今天。
“我还没发。”路明溪说,“我想等你同意了再发。”
沈望舒看着那封邮件,手指微微发抖。
“你放弃晋升?放弃股权?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级别的股权值多少钱?”
“知道。”
“那你还——”
“值多少钱,也没有你值钱。”路明溪打断她,“望舒,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拿钱去衡量你。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沈望舒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路明溪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脸上的泪。
“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活该。”沈望舒吸了吸鼻子。
“我活该。”
“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
“你要还很久。”
“我还一辈子。”
沈望舒瞪了她一眼。那个瞪里面已经没有恨意了,更像是委屈和撒娇混在一起的东西。
“谁要你一辈子了?”
“那你想要多久?”
沈望舒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路明溪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
“先还三个月再说。”
路明溪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沈望舒的肩膀。
花店外面,春天的风慢慢吹着。隔壁咖啡店换了新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旋律悠扬,像一个很久以前就被遗忘的故事,又重新被人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