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你马甲掉了》千昭雪

45、第 45 章 来，张嘴—

　　此后几日，宋淮舟大多时间都在寝殿里歇息，喝喝茶浇浇花，兴致上来时自己同自己下几局棋。江子翊顶着神官的名头，白天要处理族内事务，晚上回来时宋淮舟也已睡下，两人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白日里偌大的神君府人丁寥寥，可宋淮舟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独处，自也不觉寂寞。
　　自那一夜谈话过后，江子翊本打算亲自会一会守卫长，不料人还没见到，便传出守卫长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消息，这条线索也只得就此中断。
　　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三日，转眼已至朱雀族每年最为重要的盛会——族长寿辰。

　　“归元节是什么？”
　　一日晌午，宋淮舟用过午饭，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看着乌桑忙进忙出，想起这几日神君府下人口中念叨的词，随口问了出来。

　　乌桑轻手轻脚地将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安置到架子上，闻言先是一怔，随及想到自己少主失过忆，便转过身来细细解释。
　　“百年前朱雀族与十恶道一战中，朱雀族先祖死伤大半，元气大伤，内部便一分为二，而其中一脉因犯下大错，被贬入寒烬谷，便是我们这一支。”乌桑从小便是阿若勒的伴读，因此对族内历史知之甚详，“但朱雀毕竟是极阳之物，为了适应寒烬谷的恶劣气候，本便人丁零落的族群又折损了大半，因此我们极重生死与传承，而将族长诞辰设定为归元节，便是为祭奠逝者，引导亡魂归来。”

　　宋淮舟抬手摸了摸身侧一盏琉璃灯，只觉触之生霜，又隐隐蔓上一点灼烫，不由得松了手：“这是何物？”
　　乌桑见状“哎呦”了一声扑过来，抓起宋淮舟触摸琉璃灯的那只手正欲细看，又被后者有些别扭地抽了回去：“这灯可碰不得啊！这是引魂灯，在归元节当夜会引导逝者亡魂归来，里面燃的是朱雀血，碰到了可是会灼伤的！”
　　宋淮舟捻了捻指尖，虽然他及时撤回手指不至灼伤，但触碰到引魂灯的地方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不过这点痛倒算不了什么，他不甚在意地转开话题：“明日便是寿宴了，给族……父王的寿礼都备好了吗？”
　　“早便备好了。”乌桑冲他一眨眼睛，哼着小曲继续布置去了。

　　宋淮舟十分满意地点头。
　　有这样一人在身边，他也少了许多麻烦。

　　归元节当日，寒烬谷家家户户门头悬挂骨铃，风吹过便叮咚作响，并以灶灰与粗盐在门口白雪上撒出一道通向家门的线，意在为亡魂引路。长辈忙着张罗饭菜、洒扫供台，小孩没了人管，撒了欢在外面成群结队地奔跑，不小心踩坏了门口的引路线，还要被大人揪着耳朵臭骂一顿。
　　宋淮舟特意拒绝了下人备好的车，同乌桑一道慢悠悠穿过村庄往王府去。一路上见家家户户热热闹闹，不由也觉心情舒畅。

　　两人走得慢些，行至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筵席设在花厅，侍从通报过后，浮雕着朱雀舞旗的沉重大门缓缓打开，不绝入耳的乐声便丝丝缕缕地传了过来。

　　筵席尚未开始，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厅前舞女随着乐声调着步子，一片歌舞升平、谈笑风生。宋淮舟按照引导在左列第一位落座，乌桑却在身边“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淮舟道。
　　侍女在一旁添茶，他轻声谢过，却见那侍女受宠若惊般抬头讶异地看向自己，这才想起自己眼下的身份。
　　“往年安排坐席时，您都是在左侧第四，今年怎的……”乌桑向一旁瞥了一眼，不说话了。
　　宋淮舟倒没觉什么奇怪的，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你没发现我身边空了一个座位吗？”
　　乌桑恍然：“啊，这是给清儒神君留的位置！”

　　宋淮舟心里有些好笑，虽说阿若勒与清儒已有婚约，可这尚未成婚，族长便急着将两人的坐席安排在一处，甚至还生生将他从第四扯到了第一，如此明晃晃的，仿佛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有婚约。
　　正想着，身侧突然投来一道颇为灼热的视线，转头看去，正巧与方才落座的三殿下呼兰朵撞了个正着。

　　这几日呼兰朵听说阿若勒住进神君府，本便不快，今日又见他要与清儒神君同席，自己反被挤到了第四位，心头愈加不爽。见阿若勒转头看来，当即狠狠剜了他一眼。正一肚子气没处撒，添茶的侍女不小心将茶洒出一些，她蹙眉呵斥了几句，竟要让人去领罚。

　　呼兰朵在阿若勒被认回前一直都是最小的妹妹，从小受尽宠爱，久而久之便养出一身刁钻毛病。一旁的二殿下见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侍女速速退下，开口安抚：“好了，今日父王寿宴，来客众多，别叫人看了笑话。”
　　呼兰朵却仍觉不解气，捏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语气有些委屈：“父王明知我倾慕神君，为何偏偏给阿若勒那个杂种赐婚？”
　　二殿下笑了笑，伸手摘了颗葡萄给她：“父王平日里最是宠爱你，这么做必然事出有因，只是事成前不能告诉你我。你看上那神君哪里了？二哥再替你寻便是了，天下这么大，总不至于还找不出第二个清儒神君。”
　　呼兰朵不悦：“你整日流连花丛，怎么能懂心悦一人的心思。替代品要真这么好找，天底下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痴男怨女。”

　　言语之间，只听鼓乐齐鸣，族长与主母莅临主座，所有人起身相贺，筵席正式开始。
　　接下来便是千篇一律的念礼单贺寿，待宋淮舟祝完寿，又坐下吃了几筷子菜，身边的位置却仍然是空的。
　　他倒是无所谓，吃得怡然自得，有人却坐不住了。

　　族长不住往清儒神君的位置上瞟，叫过一旁的下人低声问：“清儒何在？怎么还不来。”
　　那下人自然也是不知的，只道神君下午有事出谷了，至今不知是否归来。

　　来宾自然也不会注意不到这么显眼的一个空位，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窃窃私语地说起闲话来。
　　“我听说族长为清儒神君与四殿下赐了婚？这坐席都安排到一起了，神君却没到，莫不是不肯与四殿下同席？”
　　身边的人“害”了一声，压低声音：“这四殿下说好听点是庶出，实际上也就是个私生的，空挂了个名头，最不受待见。神君他高高在上，被迫与这样一人绑在一起，换做你怕是也不乐意吧？”
　　“况且听闻四殿下游手好闲，时常跑出谷外与异族厮混，还被人撞见在酒楼里衣衫不整……啧啧。”另一人唏嘘地瞥向宋淮舟，眼神带上几丝暧昧，“这四殿下又生得水灵，不知私底下有没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轶事呢……”
　　说罢，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笑作一团。

　　他们并未刻意隐瞒，朱雀族又生来耳力过人，几句闲言碎语就这般飘到了宋淮舟与乌桑耳中。
　　乌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像是要起身同那几人比划一番，被宋淮舟按着肩膀压了回去：“平心、静气。”
　　乌桑心不平气也不静，怒气冲冲：“少主，这几人便是见您平日太宽容，嘴上净说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这种人不教训一番，怕是以后还要多嘴！”
　　宋淮舟不紧不慢的盛了碗鱼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看得乌桑急火攻心险些仰倒过去：“少主——！”
　　宋淮舟这才搁下勺子：“言语又不似刀剑，只要不在意，便不会被伤及分毫。”他微微一笑，“改日这几人见了我还是需行礼问安，心里怎么想的，与我何干？”
　　一番话说得乌桑目瞪口呆，张着嘴愣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少……少主，若非当日神君亲自诊断，我真要以为您是被夺舍了……”

　　宋淮舟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这孩子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清儒神君皮囊下竟也换了个人。

　　礼单已经念至最后，筵席也过了大半。宋淮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若非筵席后还有一场归元盛会，王族之人皆需在神树下祈福，他一刻也懒得呆下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犯懒之时，大门突然被推开，侍从急匆匆赶来通报：“清儒神君到！”
　　话音刚落，一道月白身影便好似天外谪仙，不染半分尘俗地荡了进来。

　　江子翊顶了清儒的壳子时在寒烬谷外，揽镜自照时看不惯自己顶着别人的脸，索性将自己的脸换了来，因此寒烬谷众人自始见的便是他本人的真面目。
　　他本便生得极好，此番顶着清儒神君的名头，周身气质愈发沉稳，衬得人更是面若冷玉、气质出尘，一露面便将众人目光牢牢吸引了去，呼兰朵更是看得呼吸都停了一瞬。

　　族长总归松了口气，虽心底有些责怪，但也不好表露，笑着请人上座。
　　于是，神君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半分不满或被迫地坐在了四殿下身边。

　　“怎么这么晚才来。”宋淮舟随口一问。
　　“白柘发现北面的鬼修在集结势力，我去探查时不慎暴露了行迹，耽误了些时辰。”江子翊道，一边目光将宋淮舟侧脸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心底有些发烫。

　　自那日夜谈过后，他与宋淮舟已有三日不曾见面，没想到竟有些想念，目光便露骨了些，引得宋淮舟侧目过来。
　　这一瞬间，他立刻挪开了视线。

　　“神君您可算来了。”乌桑一口气憋到现在，总算找到了个出口。旁人不知，可他却是知道神君对自家少主的一片真心，便一股脑将方才那几人的闲言碎语尽数状告了出来，而后气鼓鼓道，“我就知道您肯定不像他们口中那般！”
　　宋淮舟有些哭笑不得，一颗梅子堵住他的嘴。

　　见江子翊看过来，他起先还不甚在意，直到听见一声笑，低头时，一勺鱼羹已经喂在了嘴边。
　　江子翊嘴角噙笑，眼神柔和似春风拂面，左手端碗，右手执勺，笑盈盈地看着他：“来，张嘴——”

　　宋淮舟：“……”
　　宋淮舟：“？！”

　　不仅是宋淮舟觉得惊悚，在场众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咔嚓”一声不知是谁手抖摔了勺子，整个筵席登时被一种寂静的诡异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