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你马甲掉了》千昭雪

44、第 44 章 成婚后你岂

　　宋淮舟从一片混沌中苏醒过来时，头疼得像是要炸开。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自打十多年前从那道劫雷中捡回一命，便落下了这个病根，隔三差五便要发作一回，这次不过是较先前的更猛烈了一些。

　　他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阖眸静静调理，正当这阵头痛有所缓解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不用睁眼，闻到这熟悉的雪松清香便知来人是谁。
　　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感觉来人走到他床边，像是垂眸打量了他一会儿。片刻后，被褥轻轻往下一陷。

　　江子翊不知宋淮舟已经苏醒，更不知此时他已恢复记忆，就这般坐在他身边，盯着宋淮舟安静柔和的睡颜，一盯便是良久，久到宋淮舟差点便要睁眼问他想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叩两声，传来乌桑清脆的嗓音：“神君，少主他醒了吗？”
　　宋淮舟听见江子翊起身走去开门，压低声音：“尚未。药煎好了吗？”
　　“好了。”乌桑点头，端着药碗进门，正要往床边走，被江子翊拦了下来。
　　“我来吧。”江子翊接过药碗，轻声道，“今夜之事，不可令其他任何人知晓。”
　　乌桑连连点头。

　　被清儒神君传唤过来时，他还以为自家少主又惹了什么麻烦，没曾想一开门便见人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当即吓了一大跳，转身便要跑去请大夫，却被清儒神君叫住了。
　　大致听了个来龙去脉，他才知今夜少主与清儒神君遭此暗算，很大可能是有人与那朱红鬼影里应外合。偌大的寒烬谷，想揪出幕后之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眼下怕是谁都不能再信任了。

　　乌桑将用药后的禁忌细细说了说，见夜已深，神君劳累一晚眉宇之间也略有疲态，便欠了欠身，退出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江子翊端着药碗，重新坐回床边，正想着先将宋淮舟叫醒把药喝了，便见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与他静静对视。
　　仅这一眼，江子翊心中便已了然。
　　他挑起嘴角，语气一松，也不再端着什么神君架子了：“都记起来了？”

　　宋淮舟一笑，这笑容里掺了些许揶揄：“这些时日还要多谢神君庇护。”
　　“咳……”江子翊脸色有些泛红，听着这熟悉的语调，亲切之余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单纯善良的小宋淮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宋淮舟头还有些痛，没什么心思再耍口舌，下巴一抬点了点那碗药：“给我吧。”
　　江子翊端着药碗顿了顿，有些迟疑，目光在他的右手上一停：“你右手断骨刚接好，不宜受力，还是……”
　　宋淮舟不语，就是这般靠在床头看着他，却叫他端着碗的手轻轻一颤，险些将药晃出碗中。

　　榻上这人眉眼之间还萦绕着几分病气，许是前不久刚大病初愈，此番又受了伤，病根重新萌发了出来。雪白的中衣薄如蝉翼，甚至能隐约看清底下隐没的腰线，领口微散，宋淮舟也并未在意，露出一小片肩颈皮肤在烛火中白得几乎有些刺眼。
　　都道灯下看人，更添三分颜色，此刻宋淮舟眼神疲倦之中带着一点揶揄，满室烛光便似藏入了他眼中，勾得江子翊硬是没挪开眼。

　　“想什么呢。”宋淮舟左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含笑道，“既然如此，那恐怕又要劳烦神君了。”
　　江子翊骤然回神，感觉自己方才同那些在街上盯着漂亮姑娘的流氓混混有什么区别，不由得心里呸了自己一声，神色总算恢复了正常。
　　“既然记起来了，就不用一口一个神君了，我怕是消受不起。”他嘴上怼着，手上却十分自然地舀起一勺药，送到宋淮舟嘴唇边，“呐，张嘴。”
　　宋淮舟微微一笑，含住药匙将药咽下，喉结上下一滚，连着江子翊的心也上下一颤。

　　“……”

　　江子翊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才将目光从宋淮舟被药汤浸湿后显得格外水润的嘴唇上撕下来，从此不敢再抬眼，专心致志地盯着药匙，像是要将那小木勺盯出个洞来。
　　一碗药喂完，他吐出一口气，心里苦笑着摇头。

　　江子翊啊江子翊，你怕是完蛋了。

　　他将药搁到小桌上，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宋淮舟在背后道：“你去哪里？这不是你的寝殿吗？”
　　江子翊心道是啊，可眼下要他与宋淮舟同枕而眠，怕是一晚上不用合眼了。
　　于是他头也没回：“无妨，我去其他……”
　　“既然你我已有婚约，此刻又已夜深，若是叫有心之人看见你与我分居而寝，怕是会起疑心，到时候泄露了身份可就难办了。”

　　宋淮舟失忆时，江子翊还尚未对“婚约”有过他想。此刻这两个字从宋淮舟嘴中说出，他脑海之中竟不由地勾勒出他与宋淮舟一道拜堂、喝合卺酒的景象，红烛暖帐，琴瑟和鸣……
　　宋淮舟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扶着门的手突然往脸上拍了拍，转过身来时眼神飘忽不定，点头道：“嗯，你说的对。”

　　说罢，便同手同脚地走了回来。
　　还险些被自己绊倒。

　　宋淮舟摇头无奈，见江子翊已经在收拾靠墙那张小榻，想来是不会与自己同榻，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不过很快便被再次汹涌而来的头痛打断。
　　恰好药效已起，困意袭来，他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了一番，便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
　　第二天一早，宋淮舟难得没有睡到日晒三竿。他这副身体毕竟还是少年，平日里觉比较多，通常不到将近巳时是不会醒的。
　　今早纯属例外，因为他是被饿醒的。

　　昨夜他与江子翊本打算去寒烬谷外寻家菜馆，哪曾想被林庭一搅和也泡了汤，到现在为止他只吃了一顿早饭。
　　宋淮舟躺在床上缓了缓神，昨日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却不少，上一顿早餐仿佛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

　　肚子兀自叫了一声，他伸手抚上腹部，身体却疲软得不愿起身，头还有点昏沉，迷迷瞪瞪地想谁若是现在给他端一碗素面过来，怕是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正想着，鼻尖却忽然耸动了一下。
　　一股鲜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紧接着，木门便被推开，一人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房中，搁到小桌上后朝他看过来，见人已经醒了，便道：“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宋淮舟：“……好多了。”

　　——当然这个人不能作数。

　　他慢腾腾从床上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坐到桌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开始用早膳。这只食盒同昨天早晨那一只一般无二，想来也是某个人清早起来去谷外买来的，里面的点心还热乎着。
　　江子翊在后面的书案上处理事务，却不似往日那般心平气和，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宋淮舟身上瞟，只觉得宋淮舟乌发半散也好看，举手投足之间也好看，连咀嚼起来都比别人好看。

　　看了半晌，见宋淮舟差不多已经吃好了，他便叫乌桑过来将食盒收拾走，将温着的茶用内力又加热了一点，推给宋淮舟，一系列动作熟稔又顺手。
　　一抬头，才发现宋淮舟不知何时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着自己，方才一口茶险些呛出来，结巴了一声：“怎、怎么了？”

　　昨夜宋淮舟精神不济，现在吃饱喝足也休息得不错，看着江子翊，突然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尚未成婚，江少侠就如此细心体贴，若日后你我成了婚，你岂不是要被我赖上。”宋淮舟微笑着调侃。
　　他说这话有没有其他心思不知道，江子翊却从头到尾都揣着满腹歪心思，闻言猛一抬头，绯红迅速从耳尖蔓延开来，忙不迭找茶灌了一口，一颗心却早已七上八下如脱缰野马。

　　见状，宋淮舟满意了。
　　他失忆的这段时间里，江子翊端着“清儒神君”的架子向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刚恢复记忆时看着眼前人都有几分陌生。
　　现在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淮舟笑着抿了口茶，回归正题，“想必先前祭神仪式上动手脚的也是昨夜那鬼影的爪牙，眼下寒烬谷已不安全，你可知这万灵境试炼何时结束？”
　　江子翊摇了摇头：“万灵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照往年经验，境外半年到一年不等，可境内就不得而知了，需要机缘。”
　　宋淮舟“唔”了一声：“既然如此，为今之计还是要将那背后之人揪出来。”
　　他原以为林庭能调动的只有非人之物，可眼下来看，估计在境外已经有人被收买，一路跟着入万灵境，伺机潜入了寒烬谷。
　　敌在暗，我在明，想查清谈何容易。

　　“这人怕是与囿城也有些关系。”江子翊这些时日也在着手调查，虽然线索不多，但也大致捋出了一点，“昨日我将祭台守卫审了一番，他们当日被控制了神智，怕是已经被制成了活人傀儡。这手法与景明倒有些相似。”
　　宋淮舟蹙眉：“能将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制成傀儡，行止还与寻常人无异，这人的操傀之术恐怕比景明强了不止一点。”他语调一沉，“若真如此，可就麻烦了。”

　　时至今日，江子翊对他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已经不甚惊奇了，听到他说操傀之术也只是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随及道：“那群守卫在仪式前夜轮值时间增加了一个时辰，那人应该就是在这一个时辰内动的手。我已遣人去问守卫长，今日应该就能得到消息。”

　　宋淮舟颔首，斟了杯茶，也不喝，就这么圈在手心捂着。
　　他这身体没什么功力打底，这几日又频繁受伤生病，受不得一点寒。可寒烬谷内终日严寒，殿内几遍烧旺炉火，终归也还是有些许冷意。不知是大病未愈还是刚用过饭，他与江子翊说了一会儿话，精神便又有些不济了。

　　江子翊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起身伸出两指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往他体内输了一点不多不少的内力，暖意顿时流淌入每一寸经脉，宋淮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虽无大碍，但你的身子着实太虚弱了。”江子翊拿了件大氅，将宋淮舟裹了起来，轻声道，“几日后朱雀族长生辰，阿若勒那几位兄姐都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货色，到时候你免不得又要劳心费力，这几日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宋淮舟点头，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万灵境内一切，究竟是实是虚？”
　　“自然是实。为什么这么问？”

　　宋淮舟沉默了。半晌，等到江子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在殿内布一道保暖的法阵时，宋淮舟忽然开口：“若是这寒烬谷每隔数年就会重新循环往复一次，一切也还是实的吗？”
　　闻言，江子翊手上动作顿时停住，扭头看他：“什么？”
　　炉火在一旁哔啵作响，殿内萦绕着淡淡茶香，宋淮舟神色舒展倚在木椅上，本该是一派温馨祥和，可宋淮舟接下来的话，却让江子翊后背泛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昨日我误将护身戒遗失，一路寻过去，却见那里还有新旧不一数十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宋淮舟语气微沉：“所以我怀疑，这万灵境，至少寒烬谷内，最终会遭遇浩劫而趋崩塌，每崩塌一次便会一切重头来过。而直到今天，怕是已经往复数十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