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你马甲掉了》千昭雪

46、第 46 章 “喜欢吗？

　　“喀拉。”一只茶杯被呼兰朵生生捏碎。
　　她身后的婢女“呀”了一声，连忙半跪下去要替她收拾，被她烦躁地摆手斥退。
　　二殿下见她盯着宋淮舟，目光似要喷出火来，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妹妹可是他们从小宠大的，哪里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可眼下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运功为她疗愈被瓷片划破的手指。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宴席不知何时安静了许多，众人目光聚集在宋淮舟那一桌，皆是惊讶得连嘴都忘了闭上。

　　传闻中不苟言笑、不近生人的清儒神君，竟然在笑？
　　不仅在笑，还在喂人喝鱼羹？？？

　　这话要说给宴席之外的人听，怕是会被嘲笑得底裤都不剩。
　　可是，这么荒诞诡异又骇人听闻的一幕，现下正在他们眼皮底下上演。

　　宋淮舟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源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若是只他一人，自然不会过多在意，可眼下他面前正横着一柄汤匙，鱼羹还在其中散发着鲜香的气味。
　　“……”宋淮舟将目光从汤匙转移到江子翊脸上，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低得仅他们二人能听见，“你发什么疯？”
　　反正身份也不是自己的，江子翊自然对外界如何看他无所谓，胆子反倒大了起来，眉毛一挑，也学着宋淮舟的语气：“他们说我冷落你，我又懒得解释，不如就用行动证明。”
　　说罢，他又将汤匙往前递了递，言笑晏晏道：“这鱼羹味道不错，尝一口？”

　　宋淮舟想不明白，这人在万灵境外时还好好的，怎么披了个神君的壳子，内力长进了不说，连脸皮都跟着变厚了，莫不是受了清儒神君的影响？
　　这么多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盯着，宋淮舟若此刻拂开江子翊的手，一来让对方面子上过不去，二来也与阿若勒平日的所作所为不符，难免叫有心之人看出破绽。
　　种种利弊在脑海中飞速一掠，宋淮舟张开嘴吃了这勺鱼羹。

　　“你方才还说神君厌弃三殿下，不愿与之同席。”有人拉过身边的人私语，“这下不仅人来了，还亲手喂三殿下鱼羹，人家这不恩爱着嘛！”
　　另一人面子挂不住，嘟嘟囔囔地找补：“我也是听传闻如是说的，传闻、传闻……”
　　这群来宾之中，好嚼舌根者不少，怕是宴席结束之后不久，清儒神君与三殿下浓情蜜意、佳偶天成的言论便要传开了。

　　宋淮舟咽下鱼羹，忽然听身侧传来一小阵动静，偏头望去，恰好见呼兰朵挥袖将茶杯碎片扫下桌，目光里又是不甘又是委屈地朝江子翊投来一瞥，可惜后者还在偏头看着宋淮舟，并未注意。

　　宋淮舟糟心地揉了揉眉心。

　　筵席结束后，族长邀众宾客移步神树旁观礼，宋淮舟正要起身一同前往，却被江子翊拉住，朝他递了个眼色。
　　宋淮舟看了眼族长：“祈福之礼需王族子弟随行，你……”
　　“我已同族长说过，你与我一起，不必随行。”江子翊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带你去个地方。”

　　*
　　是夜，寒烬谷随处可见幽幽长明的引魂灯，灶灰与粗盐撒成的小路在灯光下泛着晶亮，好似故人归来留下串串脚印。长河环村而过，终年冰封的河面在这一夜化开，水面飘起眼色各异的羽毛，随溪流缓缓浮向远处。
　　相传朱雀尾羽可通阴阳，族中男女老少将羽毛掷入河中，流水便会带着族人对故去亲人的思念流过阴阳之界，诉说与亡魂听。

　　江子翊带着宋淮舟穿过明灯千里的村落，沿着汩汩小溪一路走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所有人造的火种次第消失，四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们才慢了下来。

　　今夜无月，江子翊有内功傍身，还能勉强看清一点路，宋淮舟眼前却已然一片漆黑。脚下的路不复平坦，江子翊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小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宋淮舟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像他曾养过的灵犬用头蹭自己的掌心，询问可不可以得到一个摸头。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有些想笑。
　　现在这人又不似宴席上那般坦然自若、没脸没皮了。
　　宋淮舟有心逗他，便也伸出一根小指，在江子翊小指上一勾，又很快松开。

　　江子翊呼吸顿时一错，心底一道声音催促他现在立刻抓上宋淮舟的手，紧紧抓住，不能让人再跑了，可终归只是蹭了蹭小指上残留的一点搔痒。
　　也不知是不是五指连心的缘故，连带着心口也痒痒的。

　　黑暗中，两人摸索前进，彼此没再交流。四下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脚踩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时轻微的“吱吱”声。
　　就在宋淮舟还在猜江子翊要带他看什么时，眼前黑暗突然被一道幽光刺破。
　　这抹幽光并不刺眼，也不似人造火种那般强烈，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便要熄灭。可紧接着，身旁又是几点幽光亮起，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仅是几个呼吸的瞬间，两人所站立的这片雪原就已经被幽光点亮，甚至两侧的枯树枝干都攀上了光点。
　　“这是……”宋淮舟一对瞳哞同样被幽光点亮，心底五味杂陈，又渐渐泛上更为汹涌、更加难以辨别的情愫。

　　“此花名为冷星子。”江子翊合掌笼了笼树干上的微光，“按理说，极寒之地本该寸草不生，更遑论如此娇弱的花，这里还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但只在每月十五的夜里开放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他转过头，望着一言不发的宋淮舟微微一笑：“喜欢吗？”

　　冷星子，花如其名，便似散落在人间的点点星子，泛着冷冷微光。宋淮舟站在星海之中，衣袍被映得斑斑驳驳，黑暗侵蚀不到这方圆不足百步的天地，好像可以将背叛算计、阴谋追杀都抛在身后，哪怕只有不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好像变回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天界小神君明川。
　　冷星子在天界也并不常见，还是他偶然在翻阅闲书时看到的，便随口冲着容彦君撒了句娇，不想师父竟真寻了个山谷带他去看了。
　　那时他还太小，一切只记得零星几个画面。不曾想，多年之后，再次看到冷星子时，竟已是物是人非，而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

　　宋淮舟看着江子翊，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很喜欢。”

　　江子翊晃了一下神，抬手掩饰般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这东西虽难种，但悉心照料也不是不可能，回头离开万灵境，咱们一起选个风水宝地种种看，说不定就种活了呢……”
　　言语间，他偷偷瞄向宋淮舟，见他并未对“一起”二字产生抗拒，心里又微微软下一块。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待到冷星子的微光开始逐渐减弱，宋淮舟最后看了一眼，启声道：“走吧。”
　　江子翊点头。
　　两人依旧并肩离开，光芒彻底熄灭，四周再度被黑暗笼罩时，宋淮舟突然感觉，左手被人轻轻牵住了。
　　这双手练过剑，掌心有薄茧，但因为其主年纪尚轻，牵起来竟然还有些软和。仿佛怕他不适，对方只是与他的手轻轻碰着，并未握实，热意倒是先更紧密地贴了过来。

　　黑暗之中，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悸动，随着热意与轻轻相贴的掌心，就这样撞进了宋淮舟的心口。
　　他突然感觉，好像一直呆在寒烬谷也不错。
　　没有人认得真正的他，没有时日无多的伶仃病体，没有十多年前的纠葛与背叛，一切都可以淡然处之，都可以先置之脑后。

　　两人已经靠近村落，远处也依稀可见万家灯火，宋淮舟耳边仿佛回响起十余年前云平城的盛况，也是如此喧闹繁盛，是不知多少人魂牵梦萦的故土。
　　然而，喧闹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宋淮舟猛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幻想，而是真的有人在高声疾呼！
　　他本有些倦懒的眼神瞬间清明，一把扯住江子翊：“什么声音？”
　　江子翊显然也听到了，蹙眉仔细分辨了片刻，突然变了脸色：“敌袭！”

　　*
　　彼时，王族之人与来宾正围聚在神树边，祈福礼开了个头。

　　所谓神树，便是一颗已存数年的老树，四人合抱粗细。相传朱雀先祖被贬来寒烬谷时，这里不但极为寒冷荒凉，连太阳也没有。族人日渐死去，族长只得日日跪拜忏悔，终于求得天道赐下一只金乌，自一颗古树之上腾空飞起，化为太阳，使得朱雀免于灭族。
　　自此，朱雀族世代便流传下祈福之礼，定于归元节当天，忏悔自己的过错，祈求天道和先祖的庇佑与赐福。

　　众人阖眸，以族长为首，将神树扇状围起。族中负责祈福礼的“神巫”一曲舞毕，折下一株神树枝叶，在盛满清水的木碗里一蘸，挥洒向跪地的众人，口中唱道：

　　“天纲在上，我族有罪，不敢自藏。”
　　“今剖我冰心，沥血陈章，不求宽宥，但求照量……”
　　“伏惟尚飨，翊我永昌。”

　　庄肃而苍凉的祝词响彻长夜，众人受礼，在族长带领下向神树郑重叩首，而后依次起身。
　　就在这时，人群尾部突然传来骚乱，紧接着，一名作守卫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人群中，浑身染血，引得众人惊呼出声。
　　“报——敌袭！东北部……鬼修突袭——”
　　众人哗然，族长蓦地回首，脸色骤变：“什么？！”
　　然而守卫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话，话音便戛然而止，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扑倒在地。

　　寒烬谷东北部雪松林鬼影幢幢，火光冲天，肆虐的火舌眼看就要舔舐到灯火通明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