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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丁府 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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焆生走在前面,姈听跟在他身后半步。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矮树林,树不密,但枝条交错。
穿过矮树林,焆生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缘灵镇了。”他伸手指了指前方。
姈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座矮山之间夹着一片谷地,谷地里散落着几十间房屋,灰瓦土墙,高高低低。镇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走快点一刻钟就能走完。镇子外围有一圈矮墙,墙头上长着草,草已经枯了,垂下来在风里晃。
姈听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了。
一股寒气从地底钻出来,自下而上地缠绕住她的身体。这股寒气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冬天冷是冻手冻脚,这股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凉,像有人拿了一根冰锥子,从后脊梁骨戳进去,慢慢往里钻。
她吸了口气,空气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像很久没打开过的地窖。
焆生站在她旁边,搓了搓手臂:“好冷。”
“里面有一个很强的力量。”姈听说。
焆生扭头看她:“多强?”
“比你强。”姈听说道。
焆生:“……”
“所以你别进去了。”姈听好心劝说,“你灵力还没恢复,里面那个东西,你应付不了。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进去,查清楚就出来。”
焆生把手松开,转过身来正对着姈听。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进去?”焆生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让我在外面等着?”
“不是等着。”姈听解释,“是别进去冒险。”
焆生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腰背挺直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寸。
“我焆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说,“我被封印三百年没错,我灵力低没错,但我不怕死。你让我在外面缩着,看着你一个人进去,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焆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你说过要去找云吟祭报仇,我也要找云吟祭报仇。这是共同的目标。但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要是在我面前,我连出手的力气都没有,那我还报什么仇?”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拍得有点重,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这场面就是历练,”焆生说,“我不能因为一点小困难就退缩。今天你让我在外面等,明天你又让我在外面等,等一百年一千年,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帮不上忙。”
姈听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里面的东西很强,”姈听说,“不是小困难。”
焆生把拍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你就是觉得我弱。”他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姈听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嘴上没说,你心里这么想的。”焆生的目光从姈听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地上,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碾出一小坑,“你觉得我弱,带着我是个累赘,还不如把我丢在外面,你自己进去办事痛快。你从太虚宗出来的时候就想丢下我了,现在又想丢下我。”
姈听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胡说。”她说。
“我胡说?”焆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委屈,“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是不是觉得带着我麻烦?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力量弱小,帮不上你什么忙,还得你分心照顾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整天闹腾,让你烦?”
姈听站在原地,看着焆生塌下去的肩膀和垂下去的手,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说她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全,不是嫌他弱。她想说她答应过带他一起走就不会反悔。但焆生站在那里,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姈听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你跟着。”
焆生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真的?你可别反悔。”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姈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进去以后不要随便动手,你灵力不够,擅自出手会有危险。”
焆生点了下头。
姈听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遇到危险不要逞强,我会护着你。但如果情况不对,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用我给你的神力立刻跑,不要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焆生又点了下头。
姈听把手放下来,转身面朝缘灵镇的方向。寒气从镇子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走。”她说。
两人沿着土路朝镇子走去。
越靠近镇子,寒气越重。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镇子口有一道矮墙,墙上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一扇门板已经掉了,斜靠在墙根。姈听从门框中间穿过去,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瓦片。瓦片上有干掉的泥巴,泥巴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缝。
进了镇子,周围的空气变得更沉了。
街道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了锁,有些门板上贴着纸条,纸条上的字被雨水打花了,看不清楚写了什么。街面上没有人影,没有声音,甚至可以用荒凉来形容。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了大约百来步,前面的街道变宽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围着一群人,远远看去有十几个,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的,撕裂的,凄厉的。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命来!”
什么情况!
姈听加快了脚步,拉起焆生拨开人群就往里面挤进去。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心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衣裳上有七八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和衣服不一样,东一块西一块。他的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面前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丁府”两个字。
那老头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石板地面上。每磕一下,就发出一声闷响。他已经磕了很久了,额头上的皮破了,血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石板缝里。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命来!”老头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尾音破了,变成一声干咳。
周围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粗布衣裳,像是镇上的居民。他们围着老头站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但没有人上前去扶他。
焆生站在姈听身后,歪头往前看了一眼,一愣,又缩回来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躲到了姈听身后。
姈听感觉到焆生的手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扯完就松开了。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人群中间那个磕头的老头身上。
“他是谁?”姈听侧头问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妇女。
那妇女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棵蔫了的青菜。她看了姈听一眼,又看了看姈听身上的板正的弟子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外来的吧?”妇女问。
姈听点了点头,道:“听说这里出事了,我们来看看。”
妇女叹了口气,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头。
“那是我们镇上的林老头。镇上东头的,种地的。”妇女随后又对准那家高门大户道,“他跪的那家姓丁,是我们镇上最大的户。”
姈听看着那个磕头的老头。他又磕了一下,额头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磕。
“他刚刚一直在喊还他儿子命来,难道他儿子是这丁家害死的吗?”姈听问。
妇女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长。她把竹篮放在地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捏着。
“他儿子叫林二虎,前几个月被丁家挑中了,配给丁家的大小姐做上门女婿。”妇女说着摇了摇头,“丁家有个大小姐叫丁婉,刚一到适婚年纪,丁老爷就给大小姐招婿,这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心比天高,在镇上挑了好几家,都没有满意的,反正不知怎么的,最后挑中了林家那林二虎,说是对那小子一见钟情了,非他不嫁。”
妇女继续说:“林家知道这件事那是肯定高兴的,能攀上丁家那就几乎是能在缘灵镇横着走了,成亲那天还挺热闹的,丁家大摆宴席,请了镇上不少人。林二虎穿了红袍子,骑着马去接新娘子,新娘子坐着花轿,吹吹打打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竹篮从地上提起来,挎在臂弯里。
“结果成亲没多长时间,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全死了。”
姈听看着她:“怎么死的?”
妇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姈听能听到。
“没人知道怎么死的。丁家把消息封得死死的,只说是急病。但急病能两个人一起得?急病能死得那么快?镇上的人都不信。”她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林老头,“林老头也不信。他儿子身体好着呢,从小到大没生过病,怎么说死就死了?他来找丁家要说法。”
“丁家不让他进门,他也没办法,有人就劝他节哀顺变,他不肯,后来丁家拿林老头家大儿子林大壮的性命要挟,他才没再继续闹事,可是这段时间镇子里老是出现怪事,林老头觉得是他家林二虎出来喊冤了,这不今天又来丁家门口要个说法了。”
姈听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妇女脸上移开,落在丁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
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寒气,和镇子外面的寒气不一样,镇子外面的寒气是散的,这股寒气是聚的。
姈听确信,这个丁家肯定与阴煞之气脱不开关系。
跪在地上的林老头又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完以后,他没有直起身来,额头贴在石板地面上,整个人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哭声。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十几个人站在丁府门前,谁也没说话,只有林老头的哭声在空气里一高一低地起伏。
姈听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把林老头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