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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又见云吟祭 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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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远山跨过门槛,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又松开。他走到太师椅旁边,并没有坐下,而是侧身站着,一只手朝姈听的方向伸了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二位快请坐,快请坐。”丁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热络的客气,“星枢宗的弟子莅临寒舍,丁某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丁某已经让人去准备茶点了,二位先歇一歇,歇一歇。”
姈听没有动。焆生倒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但他站起来以后也没坐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微微抬着下巴看丁远山。
“我们不是来游玩的,不需要什么好的待遇。”焆生干脆了当地说道,“我们二人受了林老头的委托,来给他儿子林二虎讨要个说法。”
丁远山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层笑像一块贴在脸上的布,被人从后面扯了一下,整块布都歪了。他的嘴角还在往上翘,但眼睛已经不笑了,眼皮往下搭了搭,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从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林家和丁家的事……”丁远山道,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圆滑了,变得有些干涩,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还是不要外人插手为好。两家的事,两家自己解决。二位是星枢宗的高足,没必要掺和这些俗务。”
他说完这些话,目光从姈听脸上移到焆生脸上,又从焆生脸上移开,落在门口的院子里,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内侧,朝过道那头喊了一声。
“来福!来福!”
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过来,还是那个小厮,瘦长脸,尖下巴,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姥爷,有什么吩咐小的?”
丁远山侧过身,朝姈听和焆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小厮道:“给二位贵客安排两间上房,要朝南的,干净的,被褥全都换成新的,这可是星枢宗的贵客,万万可怠慢不得。”
小厮听懂了言外之意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转身就要走。
丁远山瞟了一眼姈听和焆生,也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迈步跨出了门槛,沿着过道往里走。他走得很快,他的背影在过道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消失在了院墙后面。
小厮站在门口,朝姈听和焆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手势倒是很规矩,手臂伸直,手掌摊开,四指并拢,拇指贴在食指侧面,指向过道的方向。
“二位请跟小的来。”小厮道。
姈听从椅子上站起来,焆生也站起来。两人跟着小厮走出迎宾厅,穿过那条铺着青砖的过道。过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头,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干枯的草。夹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小院子两边各有一扇门,门都关着。
小厮走到左边那扇门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卧房,但是东西倒是很齐全。
“二位看看,还需要什么,小的去取。”小厮道。
焆生走进左边那间房,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没有灰,擦得很干净。他抬起头看着小厮,笑了一下,那个笑看起来很和气,但却不达眼底。
“挺好的,你下去吧。”焆生道。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朝院子的出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几步,焆生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把门带上。”
小厮应了一声,出了院子,把院门关上了。
焆生站起来,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息。门外没有任何声音,那个小厮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他转过身,朝姈听看了一眼,下巴朝右边那间房的方向歪了一下。
姈听站在院子中间,正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她接收到焆生的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焆生从左边那间房走出来,姈听从院子中间走到院门口,侧身贴着门板听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外面是那条夹道,夹道里没有人。
焆生从她身后挤过来,半个身子探出门缝,左右看了看。夹道两头都空着,只有风吹过来,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晃了两晃。
两个人从院门里闪出来,沿着夹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他们走到夹道尽头右拐,到了刚才那条过道。过道里也没有人,丁府像是突然空了一样,连个下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是见鬼了。”焆生道。
拐角后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道两边有几扇门,都关着。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月亮门,月亮门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院子。丁远山刚才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姈听和焆生沿着通道往前走,经过第一扇门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经过第二扇门的时候,门也是关着的,没有光。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焆生突然停下来了。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那扇门的门板上。门板不算厚,但听不清楚,只有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念什么东西。
焆生直起身,看了姈听一眼,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姈听凑过去看他的嘴唇,辨别出他说的是“里面有人”,但是她们现在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扒头看,这周围简直严丝合缝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正在焆生一筹莫展之际,姈听在窗沿下面蹲下来,把右手掌心贴在窗框的木头表面上。她闭了一下眼睛,掌心亮起一层极淡的光。光从她的指缝间渗进木头里,沿着木纹爬了一圈,然后从窗户纸的背面透出来。窗户纸原本是糊死的,纸面泛黄发脆,现在那层光在纸面上铺开,纸的质地变得透明了,像一块薄冰,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的东西。
精怪凑过来,把脑袋挤到她肩膀旁边,盯着那扇变透明的窗户看了两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上上下下打量姈听的手掌。
“你还有这种术法?”焆生惊喜道,“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这种好东西你可不能藏着掖着,改天你得教我。”
姈听淡淡开口:“这是从云吟祭那里学来的。神界没有这种术法,是修真界的东西。”
焆生的脸立刻拉下来了。他往后撤了一步,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起来,嘴角往下撇着:“那算了。云吟祭的东西,不稀罕。什么了不得的术法,也就是钻个窗户缝,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姈听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还说要学。”
焆生把脸扭到一边道:“刚才不知道是他教的。知道了就不学了。他教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学了以后要倒什么霉。”
姈听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回窗户上,右手还贴在窗框上,掌心的光维持着那层透明的效果。她透过那层薄薄的纸面往里看,屋子里的场景在她的视野里逐渐清晰。
那间屋子很大。从窗户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墙壁的边缘,只能看到地面铺着整块的大青石,石面磨得很平,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像,石像的高度接近屋顶,至少有四米。石像通体是灰白色的石料,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但被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裹住了。那些薄纱从石像的头顶垂下来,层层叠叠地缠绕在石像的身体上,一直垂到石像脚下的基座。纱的材质很轻,半透明,在屋内的空气里微微浮动,让人看不清石像的真实样貌。
石像周围围满了人。姈听数不清有多少,但怎么说也得百来个。
这些人围成一个又一个同心圆,最内圈的人离石像只有两三步远,最外圈的人已经退到了靠墙的位置。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双膝着地,上半身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朝内。他们的嘴唇在动,但隔着窗户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嘴唇开合的节奏很整齐,像在念同一段话。
焆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脑袋凑过来了。他挤在姈听旁边,眼睛贴着那扇透明的窗户,往里看了几息,然后退开。
“他们在做什么?”姈听道。
焆生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歪着头又往里看了一眼:“这叫祈愿。你没见过?就是把愿望说给神仙听,求神仙保佑。一般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或者家里有人病了死了,就来这种地方求一求。”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着姈听,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换上了一副好奇的样子:“你不是自称神仙吗?你应该受过人间香火才对。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没收到过。”
焆生眉毛挑了一下:“没收到过?”
姈听平淡道:“凡间没有我的庙宇,收不到很正常。”
焆生张了张口,思索着想要说什么。
这时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动了一下,石头磨着石头,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姈听的视线立刻锁定了石像的位置。那阵响动是从石像基座的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一阵风从屋子内部刮起来。那风来得突然,姈听没有看到门窗被打开,但风就是在屋子里卷起来了,绕着石像打转。石像周围缠绕的那些薄纱被风掀起来,一层一层地往上掀开。
石像的脸露出来了。那张脸是女人的脸,下巴圆润,嘴唇微张,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沉睡。石料打磨得很光滑,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眉眼之间的线条很柔和,整张脸看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薄纱在风里翻卷了几圈,然后开始往下落。风停了,纱的边角从高处飘下来,眼看着就要重新将那座石像全部盖住。
一只手从石像背后伸出来。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托住了飘落下来的纱角。纱的边角被那只手指勾住,没有再往下落。然后那只手往旁边一拨,把整片纱掀到了一边。
一个人从石像背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背挺得很直。他侧头看手里的那片纱,然后又抬起头来。
姈听的手指从窗框上滑下来了。她掌心的光一灭,那扇透明的木门立刻恢复了原状。她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焆生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凑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姈听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面朝着那扇木门,眼睛盯着木门上的一点,像是要透过去再看一遍刚才的画面。
那张脸。
她不会认错。那张脸她记了几百年,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到她被压在山下的最后一刻,那张脸都没有变过。
云吟祭。
焆生又推了她一下,这次用了些力气:“你到底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姈听把贴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里面。”姈听道。
焆生道:“他?云吟祭?”
姈听点头。她转过身来,看着焆生的脸:“云吟祭。他就在里面,从石像后面走出来。我看到了他的脸。”
焆生的表情变了,整张脸拧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怀疑的样子。
“你看清了?”焆生道。
“看清了。”姈听道。
“你不是说,”焆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人在丁府门口跟丢了。你当时说那个人身形像他,脸只看到了一半。现在你看清了?”
“看清了。”姈听重复了一遍,“他从石像后面走出来,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不是我透过法术看他,是他抬头看向我们的方向。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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