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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化人与大老粗 山村烟火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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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戚志舒回来了,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灰,衣服被汗水㓎湿,颜色沉了一大块。戚红梅系着围裙,正在灶前忙活,锅盖一掀,白汽“呼”地冒出来,混着炖菜的香味。
“小姨,我回来了。”戚志舒把工具包往墙角一放,声音里带着一天的疲惫。
“知道你要回来了,饭菜都热好了。”戚红梅端上热腾腾的馒头,又递过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快洗手吃饭。”
戚志舒胡乱擦了擦手,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和戚岸吃了吗?”
戚红梅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小满没吃晚饭,他身体不太爽快,说没胃口,一直在炕上躺着呢。”
戚志舒咀嚼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向戚红梅,放下馒头猛的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你怎么样?要去医院吗?”戚志舒问道。
戚岸蜷在炕上,脸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精神看着不算萎靡,整体看上去还算安稳。听到声音,微微侧过头,眼神有些涣散。
“没事……就是我不太能喝羊奶,下午喝了一杯,所以有点不太舒服。”声音有点虚,像被热气蒸软了。
戚志舒皱起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恼意:“不能喝为什么还要喝?”
“我这不是怕戚常在觉得我还在怪他嘛?”戚岸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炕桌上的木纹,“不能扫他的兴。”
戚志舒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数落:“对我那么伶牙俐齿,怎么对着别人一句拒绝都不会说呢?”
“你跟别人又……”戚岸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干脆皱起眉,带着点小脾气往炕里挪了挪,“我是病人,你不许说我。”
戚志舒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没了脾气,摇摇头:“……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煮碗粥。你多少喝点。”
戚岸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很快,戚志舒端着碗粥回来。“小心烫。”他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戚岸嘴边。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戚岸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下,米香在舌尖化开,胃里暖了些,人也跟着松了劲。靠在炕头,象征性地咳了两下,眼睛却亮闪闪的:“想吃火锅,辣子鸡,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口水鸡。”
“好,等你肠胃好一点了,我就给你做。”戚志舒应得干脆,手里的勺子没停。
戚岸斜睨他:“平时你不是总说我矫情吗?今天怎么还答应了?”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吃口味重些的。”戚志舒抬眼看了他一下,“小姨做饭还要顾及姥姥姥爷,所以即使对你来说太清淡了,你也忍下来了。”
“才没有……”戚岸嘟囔,耳根却悄悄红了。
戚志舒笑了,把空碗放在炕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边说自己洁癖,一边无微不至、毫无怨言地照顾姥爷;说挑食,可从来没让小姨迁就你的口味;为了让常在开心,明明知道喝了羊奶会难受,还是硬着头皮喝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有细小的火花在噼啪作响。戚岸不自在别过眼,清了清嗓子:“……咳,所以我一点都不矫情好吧?你以前还总说我。”
戚志舒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笑意更深:“那是刚认识的时候,还不太喜欢你。”
“那现在呢?”戚岸立刻追问,眼睛亮得像等待答案的小猫。
“现在我当然喜……”戚志舒卡壳了。两个男人之间,说“喜欢”好像太重,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戚岸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现在我当然不会那么说你了,我们是好朋友了嘛。”
“噢……”戚岸应了一声,那点雀跃瞬间沉了下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底为什么会涌出一阵淡淡的失落。
“那……我继续休息了。”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说话。
半下午,日头正毒,戚岸坐在院里的竹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医书,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戚志舒蹲在石阶边搓衣服,木盆里的水被阳光晒得温温的,漂着泡沫。
“岸哥,俺在村口看见有人找你,就带他进来了。”戚常在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颇为讲究的男人。浅色短袖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和这土院、竹椅、青石板格格不入。
“小岸,好久不见啊。”男人走进来,笑意温和,声音里带着城市人惯有的从容。
戚岸眼里浮起笑意,放下书迎了上去:“初安哥,你怎么会来里啊?”
“想你了,就过来喽。”申初安笑道,伸手拍了拍戚岸的肩。
戚志舒搓衣服的手猛地停了。泡沫在水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男人自然地揽住戚岸的肩,看着戚岸没有躲开,反而顺着力道站直了身体。戚志舒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陪你去走走吧,边走边聊。”戚岸侧头对申初安提议。
“好啊。”申初安笑着应下,像是没察觉到旁边骤降的气压。
戚志舒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的湿衣服被用力捏紧,布料拧出汩汩水流。戚常在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风从院角吹过,带着晒干的草屑,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方才那两个人走出的不只是一道院门,还有心底刚刚暖起来的某个地方。
乡间的土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碎石子在脚下咯吱作响,像谁在暗处嚼碎一把干枯的豆荚。戚岸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惊得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转眼消失在田垄尽头。
“初安哥,你特意来这一趟,到底什么事啊?”
申初安目光从容,落在戚岸身上:“阿姨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戚岸指了指远处田埂上弯腰除草的农人,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裹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松:“难得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你也看到了,我挺好的。”
“那就好。”申初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阿姨说,要看到你彻底适应这里了,才让我把钱给你。”
戚岸的视线落在那只信封上,沉默了一瞬,又慢悠悠转回头,望向远处蜿蜒的田埂:“说到这个,她之前一分现金都没给我,这儿又不能刷卡。她就不怕我饿死在这儿啊?”
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尾音轻轻上扬。
申初安笑了笑,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其实就算能刷卡,你也用不了。阿姨怕你偷偷溜回去,把你的卡也冻结了。”
“是吗?”戚岸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叹出一句: “她可真是我亲妈。”
“对了,阿姨还说,让你别急着回去。”
“不急着回去?”戚岸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服气,“那什么时候回去?真打算让我在这村里种玉米地?”
他哼了一声,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信封。
看着他明明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申初安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清浅,散在微热的风里。
院子里的木盆“哗哗”作响,戚常在蹲在一旁,指尖捏着根细长的狗尾巴,无聊地晃着腿:“哥,这城里人就是和咱不一样哈。
“咋不一样了?”戚志舒头也没抬,双手用力揉搓着盆里的衣物,手上力道重得近乎凶狠,像是在和心底某股无名情绪较劲。
“你看啊,岸哥和那个人一看就都是文化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词叫什么?”戚常在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气场,对,气场就特别合。”
“都是文化人怎么了?”戚志舒拧干一件衬衫,搭在晾衣绳上,“那我和戚岸还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呢?”
“可城里人不喜欢咱们这种大老粗。”戚常在叹了口气,一脸深有体会的落寞: “俺之前那个女朋友就说跟俺没话说,还是跟城里人聊得来。”
“戚岸跟他们才不一样呢。”戚志舒的声音沉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维护: “我和戚岸可多话聊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看他们聊得多好呀。”戚常在抬了抬下巴,朝篱笆墙外指了指。
戚志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隔着那道矮矮的篱笆,戚岸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的蒲扇挥得带风,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平日里略显沉默的人,此刻眼里都带着光,像被点燃的煤油灯。
而站在他对面的申初安,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一身干净得体的西裤衬衫,斯文儒雅,和这土院、这篱笆,都格格不入。
一闹一静,一扬一敛。
一个生动鲜活,一个温文尔雅。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落在戚志舒眼里,却莫名地刺眼。像有细小的沙粒揉进了眼底,涩得发疼。他移开目光,把剩下的衣服胡乱搓完,水声比刚才更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