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茫茫》顾一野老婆

39、责任优先 戚志舒得知

　　戚志舒几乎是冲进医疗站的，一路上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刚才在村口，他听见王奶奶拉着人嚷嚷，说什么“戚医生的对象来了，长得那叫一个精致，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他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跑。先前所有的隐忍、克制都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结果，医疗站的里空空荡荡，戚岸不在，只有程樊在慢吞吞地收拾病历。
　　“程医生，戚医生呢？”戚志舒的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有些喘。
　　“戚医生？”程樊抬起头，似乎愣了一下，“哦，他应该回去收拾东西了吧。”
　　“收拾东西？”戚志舒的心猛地一沉，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恍惚感再次攫住了他，“他……他要去哪？”
　　“回K市啊，还能去哪？”程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问了句废话。
　　“这就回去了？”戚志舒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们的派驻不是一年半吗？这才半年！”
　　“嗨，我们是一年半没错。”程樊放下病历，慢悠悠地道，“可戚医生跟我们不一样啊。人家是美国回来的医学博士，专业顶尖得很，在这穷乡僻壤派驻一年半，那可真是大材小用。是他自己执意要来，院长被他缠得没办法，才特意给他批了半年的特批期。喏，下午他刚跟我把工作全部交接完，这会估计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这会儿赶紧去他宿舍，应该还来得及给他送行。”
　　程樊后面说了什么，戚志舒一个字也没听清。
　　“半年”……“特批”……“大材小用”……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原来所谓的“派驻”，只是一个为期半年的、随时可以结束的短暂停留。戚志舒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哎！戚中尉！你的手！你的手还没好全……”
　　手？戚志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拆了石膏，但仍在恢复期、不能剧烈运动的右臂，脚步只是顿了一瞬，随即跑得更快。
　　他想起昨晚戚岸反常的主动，那种近乎笨拙的亲近；想起早上临走前，那句含糊不清却试图笃定的“我下午还在”；
　　这个骗子。
　　他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要抓住他，在他又一次消失之前。
　　戚志舒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手举在半空，却像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怎么也敲不下去。
　　门没关严，里面说话的声音清晰地飘出来。
　　“这床被子也要带走吗？”
　　熟悉的女声入耳，戚志舒瞬间攥紧了拳头，安晨轩的声音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
　　紧接着，戚岸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响起：“这是张叔特意送过来的，不带走扔这里多可惜呀，也伤了戚姥姥和戚小姨的心。”
　　“哟，还舍不得呢。”安晨轩的语调扬起，听不出喜怒。
　　“妈，你不是当年就同意了吗？”
　　“我当年就是同意的太快了。”安晨轩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压得门外的戚志舒心口一缩。
　　“安女士……”
　　“我是在替你觉得委屈。你当初去美国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整宿整宿睡不着，人瘦得脱了形，像个游魂！要是他没有辜负你，他能陪着你，你至于那样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整理东西的窸窣声。
　　“还有，”安晨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心疼，“你为什么安眠药会突然加大剂量，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跟那家伙脱不了干系，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那家伙……
　　戚志舒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安眠药……加大剂量……
　　“妈，当时的情况很复杂，不是简单一句谁对谁错就能说清楚的。”戚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戚志舒心慌，“我知道您心疼我，但您也说过，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
　　“我猜得没错的话，他这次又‘丢下’你了。”安晨轩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所以你是打算再逃去美国一次？”
　　“妈，他没有丢下我……”
　　“那你那天在医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随时可以舍弃的那个’？戚岸，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戚岸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妈，如果他是个置别人安危于不顾的人，他就不是戚志舒了，我当初也就不会看上他了。”
　　“我只是……只是接受不了那个人是高嘉言。如果不是高嘉言，我想我就不会那么难过了。不，如果不是高嘉言，没有人在大半夜给他打电话的，换个人发生那种情况，首先会去找执勤的人。”
　　戚志舒靠在墙壁上，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终于明白，戚岸那些沉默的难过、眼底的疏离，从来不是怪他履职尽责……
　　“那如果事情再发生一次，你要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戚岸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是妈，你知道吗？他是我的药。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能不用依赖安眠药，我才能睡得好。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我就觉得……欢喜。”
　　最后一句话落下，屋里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的戚志舒，眼睛酸涩得厉害。
　　那些他以为的疏远、那些他没看懂的隐忍、那些戚岸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痛苦与依赖，此刻全都清晰地摆在他面前，让他连推门的勇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懊悔。
　　“戚中尉，你怎么不进去啊？站门口不冷吗？”阮棉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像一缕风，猝不及防打破了门外凝滞的空气。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显然是刚从山下回来，一眼就瞧见了立在木门前，身形僵硬的戚志舒，眉眼间满是疑惑。
　　等走近了，她才看清戚志舒的表情——那双总是锐利或执着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像是刚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她话刚说完，那扇虚掩的门突然“哐”地被从里面拉开。
　　安晨轩站在门口，脸色黑沉，周身透着一股压抑的愠怒，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戚志舒身上，像要将他看穿。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审视，还有对儿子满心的护犊，让戚志舒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却又莫名心虚。
　　阮棉瞬间就懂了。她看看脸色苍白、眼尾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红痕的戚岸，又看看僵在门口、仿佛被钉在原地的戚志舒，再瞟一眼气场全开、随时准备“清理门户”的安女士，脑子转得飞快。
　　“安阿姨！”阮棉立刻扬起一个甜得能齁死人的笑容，几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安晨轩的胳膊，“我听说您来了，特意来看您呢！我好久没看到你了，可想你了。”
　　安晨轩显然没料到这出，被她拽得身子晃了晃，刚要说什么，却猛地别过脸，捂着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哎呀！安阿姨，您穿得太少啦，这山里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阮棉立刻抓住机会，“快去我那儿吧，我给您找件暖和的衣服穿上。可别感冒了！”
　　“才不要呢。”安晨轩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的嫌弃，“你的衣服太幼稚了，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气质。”
　　“我保证！给您找件又暖和、又时髦、还特别衬您气质的！”阮棉不由分说，半是撒娇半是用力，挽着安晨轩的胳膊就往自己宿舍方向拖，嘴里还不停念叨，“我那有件新买的羊绒针织衫，米白色的，可显气质了，您穿上肯定好看……”
　　安晨轩被她连拉带拽地弄走了，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在远去，留下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口两个沉默的人。
　　阮棉在拐角处回头，冲还愣在门口的戚岸飞快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机灵的示意。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戚岸侧开身子，让出门口。
　　“先进来吧。外面冷。”
　　戚志舒机械地走进去，目光扫过地上敞开的行李箱，里面一半空着，一半塞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走了，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我？”
　　“不会。”戚岸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保温杯，轻轻摩挲着杯壁，“我本来也打算今天告诉你的，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我们昨天算什么？”戚志舒盯着戚岸的后脑勺，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语调里挖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昨晚的温存还历历在目，耳鬓厮磨的温度，耳畔滚烫的喘息，难道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境？
　　戚岸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算……算我在闹吧。”
　　“闹”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戚志舒心口，又慢悠悠地绞了一圈。五年前的那句“你不要再闹了”，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带着同样的轻描淡写，现在才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
　　他踌躇了片刻：“我和高嘉言真的没什么，而且……她已经被调走了，我亲自下的调令。”
　　“你们……是打算以后再也不见面了吗？只要还见面，不管她有多无理，她都会是你的责任优先。戚志舒，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戚志舒急切地想去拉戚岸的手：“以后不会了，以后我的优先选项只有你，我保证，你信我。”
　　戚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你保证不了。能保证，你就不是戚志舒了。”他顿了顿，垂下眼睫，“而且，我不谈异地恋的。”
　　“我现在在东南军区！离东华只有一个小时车程，我们随时可以见面，这怎么能算异地恋？”
　　戚岸愣住了，抬眼看他，眼神里出现了清晰的困惑：“是哦，你好像说过……你为什么会去东南军区？”
　　“因为你。”戚志舒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坦诚得近乎炽热，“当然是因为你。那里离你最近。”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戚岸的预想。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飘忽：“我们当初……已经分手了。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解决掉所有阻碍。这样，不管你任何时候回来，不管你还愿不愿意回头，只要你想，我们就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