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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布洛芬和安乃近 遗书真相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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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岸哑然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神炽热、甚至带点傻气的男人,那句“解决掉所有阻碍,等你回来”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舌尖发麻,竟一时语塞。
他一直以为,在戚志舒的生命里,责任、使命、家国永远排在最前面,自己从来都是被往后放的那一个。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总是将他置于“责任”之后的人,会默默去做一件如此耗时费力、甚至结果渺茫到近乎徒劳的事,没有任何缘由,仅仅只是为了,在他或许会回来的某一天,提前扫清所有障碍,给他一个毫无牵绊的未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风声呜咽。足足停了好半晌,那股突如其来的错愕才稍稍散去,戚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来洞溪村的时候,是真不知道你还是单身。我以为……你孩子都该能打酱油了。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一直没想明白。”
说着,他弯下腰,在行李箱的侧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缘磨损,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暗黄。
他抬手将信递到戚志舒面前,眼神里满是不解:“我当时很奇怪,为什么这封信,会是寄给我的?”
戚志舒疑惑地接过来,展开。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那是一封信他几乎要忘记的信。
纸张是部队统一的制式信笺,抬头是熟悉的番号。字迹是他的,但比现在更狂放一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向死而生的决绝。
那是他参加维和任务前,部队要求统一写的。面对的是真枪实弹的战场,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如果能活着回来,这封信就当没写过,锁进档案袋深处。如果不能,这就是留给家人最后的遗书。
他当时提笔,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写给谁?姥姥?小姨?他知道,即便自己遭遇不测,部队也会妥善安排抚恤,他们终究能好好生活。思绪辗转间,鬼使神差地,他握着笔的手一顿,在收信人处,一笔一划写下了“美国戚岸收”。
他甚至不知道戚岸在美国的具体地址,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和无处安放的思念,写下了那个指向模糊的称呼和国度。他把所有的愧疚、未说出口的爱、对未来的渺茫期待,连同赴死的决心,都塞进了这薄薄的信封。
昏迷大半个月醒来,身体和心灵都千疮百孔,这封信的事,他彻底忘了。他从没想过这封信真的能送到,毕竟地址模糊,又隔着万里重洋,更无从知晓它究竟是如何跨越山海,辗转千万里,最终落到了戚岸的手里。
“收到这封信,我心里又慌又乱,再加上研究毫无进展……”戚岸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信纸上沉睡的亡灵,“我才会在几天后,忍不住给你打电话。没想到……”
后面的话,戚岸没有再说下去。
但戚志舒已经明了。
“没想到”后面,是接通电话的高嘉言,是那句“他还没醒”,是彻底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绝望之下答应Andrew交往的仓皇决定,是加大剂量的安眠药,是差点被毁掉的职业生涯和……“半条命”。
原来,在他浑然不知的时候,他寄出的这封“遗书”,像一只穿越了战火与大洋的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却在他最爱的人的世界里,掀起了一场摧毁一切的风暴。
戚志舒捏着信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戚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在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终于明白,安晨轩说的“半条命”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戚岸所有的逃避、疏离、那句“不谈异地恋”的决绝背后,是怎样一片被他亲手炸出的、至今仍在渗血的废墟。
戚岸的声音很轻,“你走吧,我还要收拾东西,晚了该赶不上飞机了。”
戚志舒站在那里,捏着那封信,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戚岸,你不能……不能就这样判我死刑。”
他向前一步,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消散的幻影:“你不是说,我是你的药吗?你不是说,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睡得好吗?”
戚岸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个保温杯,握在手里,汲取着上面所剩无几的暖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戚志舒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戚志舒,“知道安乃近和布洛芬吗?都是止痛药。”
“安乃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好比你上战场,100滴血,掉到60滴了,吃了它,立马就能恢复到98滴血。效果快,立竿见影,能让你立刻站起来,继续战斗。”
戚志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隐约预感到戚岸要说什么。
“但问题是,以后上限,也就只有98滴血了。再也回不到100了。而且,它有依赖性,副作用也大,用久了,伤身,伤根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戚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我的安乃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坚定地刺进戚志舒的心脏,然后搅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见你,靠近你,就像吃了安乃近。那些不安、失眠、过去的伤,好像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能立刻给我一种‘我好了’的错觉。昨晚是,以前……很多时候都是。效果很快,很猛,让人上瘾。”
“可是戚志舒,”他轻轻地、近乎叹息地叫出他的名字,“安乃近治标不治本。它只是麻痹了痛觉神经,伤口还在那里,甚至可能因为感觉不到疼,而腐烂得更深。我的失眠,我的不安,我对‘被随时舍弃’的恐惧……这些根源,安乃近解决不了。它只是让我暂时‘感觉不到’而已。但药效过了呢?下次你再因为高嘉言必须离开的时候呢?我是再加大剂量,直到身体垮掉,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我需要的是布洛芬。”戚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布洛芬起效慢,它要接收到身体‘这里疼’的信号,才会慢慢起作用,一点点消炎,一点点镇痛。它不追求瞬间的虚假繁荣,它要的是从根源上,把发炎的地方治好。”
他看着戚志舒瞬间灰败下去的脸,心脏也跟着抽痛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
“你是我的安乃近。吃了,能立刻止痛,但也可能……让我永远失去100滴血的可能,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要了我的命。”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布洛芬。或者……”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有些发白的手指,“或者,我自己,能成为自己的布洛芬。”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封“遗书”还捏在戚志舒手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终于听懂了戚岸所有的潜台词。他用最冷静专业的术语,宣判了他们感情的“病理”与“不治”。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有资格说什么?
“我明白了。”
戚志舒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满心的落寞与无力。他轻轻将那封泛黄的遗书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内侧口袋。
随即,他缓缓从裤袋里掏出一叠钱,纸币被一根老旧的皮筋整齐捆着,边角平整,看得出被精心呵护了许久,他动作轻缓又郑重,将钱放在身侧陈旧的床面上。就放在那床张叔送来的、叠好的棉被旁边。崭新的红色人民币,在简陋的单人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你当年塞给小姨的两万块。”戚志舒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叠钱上,“这次出院之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给你。”
戚岸的目光落在那叠钱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讶然。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更没想到,戚志舒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将它拿出来。
戚志舒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当年说,你只接受情债……”
“其实……那年出院后,我去找过阿姨,我想着至少把钱还给阿姨。但是……那个小区,我进不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曾经的穷小子,面对繁华都市和森严门禁时,最真实也最无力的距离感。
戚岸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抿了抿唇:“那天我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代她向你道歉。”
“没有。”戚志舒摇摇头,“你不用道歉。其实,我当年……是真有过不想还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压在心里多年的话一口气吐出来。
“我觉得只要我不还这笔钱,只要这笔债还在,你会来找我讨要,我就……我就还能有个借口,有个理由,去联系你,去找你……”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可笑,很没出息,是吧?像个无赖。”他低声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戚岸,和那叠钱,和这间屋子,和这段过往的距离。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戚岸一眼,然后转过身,没有再说一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戚志舒最后那一眼,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戚岸心底最软的地方,扎得他心口钝痛,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想追出去,想拉住那个孤寂的背影。
可是他没有,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那两万块钱,不是世俗的眼光,不是身份的鸿沟,而是他们心里都过不去的那道坎。
从此山高水长,不必再见。
但愿你,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