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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爱人先爱己 病房争执难 ...

  •   推开病房门,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里,混进一缕淡淡的樟脑丸气息,稍稍冲淡了冷硬的药味。靠最外侧床位新住进来一个年轻病人,没有家属过来陪护,正百无聊赖地斜靠在床头。
      戚岸垂着眼帘,一点点查看戚志舒右臂外包裹的石膏,指尖隔着厚厚的敷料轻轻试探按压,仔细确认皮下伤口的肿胀与恢复情况。
      “伤口恢复得还不错,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休息。近三个月尽量别剧烈运动,让骨头慢慢长好,以后才不会疼……”语调平稳像在背诵教科书,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戚志舒脸上。
      戚志舒半躺在病床上,看着戚岸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指尖不自然的僵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却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公式化氛围。
      “你笑什么?”
      “我受伤了那么多次,头一回有医生这么关心我疼不疼。”戚志舒说着,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上,“以前在部队,军医只问‘还能不能动’,能就继续上。”
      那是他过去的生存法则,也是一身层层叠叠伤痕的由来。
      戚岸的指尖骤然一顿,迅速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重重扔进医疗废物桶。
      “以后有什么事找严医生,我是呼吸科的,骨科不太懂。”像是在划清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而且我不常驻这里,医疗站新来了一批志愿者,很多事要处理。没有手术,我应该不会来这里的。”
      病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张勇义的大嗓门先一步闯了进来,带着浓浓的关切与嗔怪:“志舒,你姥姥和小姨听说你受伤,急得不行!你这孩子,伤得这么重,居然瞒着家里,半点风声都不往家里透!”
      戚岸身形一僵,转过身时,正好与门口走进来的两人对上视线。戚姥姥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戚红梅瞧见戚岸,记忆深处的称呼脱口而出,那句“小满”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含糊道:“小……戚。”
      戚岸的脸色“唰”地白了,原本就紧绷的神情更显局促,往后退了半步,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只是顺道来过来看看他,他的伤没大碍,你们不用……不用担心,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尴尬的境地,手腕却突然紧紧攥住。
      “小满。”戚志舒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了戚岸的手腕。力道坚定,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别动,小心你的手。”戚岸惊呼一声,扫过戚志舒的右手石膏,又迅速移开,不敢看戚姥姥越来越复杂的眼神。
      “现在不是五年前了,没事的。”戚志舒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姥姥,您之前说,要您同意的话,先把人等回来再说。”戚志舒握紧了戚岸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您看,这不等回来了吗?”
      手腕快要被捏碎了,心跳声大得像是要冲破耳膜。戚岸看着戚志舒,眼神里满是震惊、慌乱。可戚志舒像是没看见一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对着姥姥,也对着眼前慌乱无措的人,缓缓说道:
      “我当年说的话,不管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变。”
      病房里的空气稠得像凝固的胶,连消毒水味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戚姥姥叹了口气:“行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好伤。我炖了汤,先放这儿了,我……你们一会记得喝。”
      她将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眼神复杂地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谢谢姥姥。”戚志舒掌心扣着戚岸的手腕,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戚姥姥的视线落在戚岸身上,他却始终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翳,遮住了所有情绪,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老人摇了摇头,抬脚便要离开。
      “戚姥姥,请您等一下。”戚岸突然甩开了戚志舒的手。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才缓缓落下。
      戚岸眼底的慌乱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释然,还有藏不住的疲惫和冰冷:“戚姥姥,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和戚志舒破镜重圆的。”
      一句话落下,病房陷入死寂。外侧床上那个原本百无聊赖的年轻病人也悄悄侧过耳朵。
      “所以,您不用为难,只要戚志舒愿意,高嘉言还会是您的孙媳妇。”
      “高嘉言……”戚志舒的声音骤然干涩,“已经被调走了。”
      戚岸转头看向戚志舒,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烧着冰冷的火焰:“这跟高嘉言调不调走有什么关系?!”
      “我理解你对班长的亏欠,也理解你对高嘉言的关照,但是我怎么办呢?戚志舒,你把我放在哪里呢?”戚岸声音越来越轻。
      “我刚回来的时候,你说不会让我再联系不到你。但是那天!我就在你身边,我让你不要走,不,我是在求你!可你还是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就算我能联系上你,又能改变什么呢?如果高嘉言那天晚上叫你留下,你是不是就留下了?戚志舒,你那天完全可以叫我跟你一块去的!可你没有,你又一次丢下我了。”
      遥遥无尽的思念,漫长难熬的等待,兜兜转转到最后,落到他身上,依旧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结局。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你的遗憾与我有关。”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快要飘走的风,“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随时舍弃的那个人。”
      他没有给戚志舒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戚姥姥站在原地,满脸的错愕与震惊,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戚红梅和张勇义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而戚志舒,眼底的坚定、慌乱、不甘,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落寞,深深沉了下去。
      戚岸的指尖刚离开病房的门把手,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穿着墨色绣花旗袍的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安晨轩一身绣着暗银竹节的旗袍,领口收得利落,裙摆下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平日里矜贵端庄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愠怒。
      “妈,你怎么来了?”
      安晨轩冷冷瞥了他一眼,抬眼扫过病房里的景象,最后又落在戚岸憔悴的脸上:“我要不来,怎么知道我的宝贝儿子受了这么大委屈。”
      她说着便往里走,旗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戚岸连忙跟上,心里暗叫不好。安女士什么脾气他最清楚,平时温婉端庄,一旦护起短来,那可是六亲不认的狠角色。
      戚红梅看见安晨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局促,下意识地躬身,低声唤了句:“夫人。”
      “别叫我夫人了,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安晨轩打断她,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戚姥姥身上,“老人家,我等下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你要是心脏不好、有高血压,或是听不得刺耳的话,不妨先出去歇一歇。万一等下情绪激动晕倒了,我可不担这个责任”
      戚姥姥看了眼安晨轩身后一脸紧张的戚岸:“没事,你说。”
      “那我可就说了。”安晨轩走到戚志舒面前,“你就是戚志舒对吧。”
      “是,我是。”戚志舒从床上下来,啪地给安晨轩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安晨轩没接这个礼,只是冷笑一声:“戚志舒,你当年能心无旁骛地去当兵,是因为小满借给你两万块吧?要是没有那两万块帮你解决家里的难处,恐怕如今的戚中尉,还只是个连出路都找不到的乡下穷小子吧。”
      “妈!你好好的提这个事干什么?”
      “钱,我们也没指望你还。”安晨轩没搭理儿子,目光依旧盯着戚志舒,“但我们小满到底做错了什么?出钱出力,掏心掏肺,到最后还要被你这么欺负!对,他是没办法给你们家传宗接代,可你是第一天知道他是个男人吗?”
      “妈!你不要说了。”戚岸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戚岸,你别说话!”安晨轩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是我从小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城里小少爷,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半点苦?你这辈子唯一尝过的苦,怕是也只有冰美式了吧。我金娇玉贵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跑到别人面前,放下身段、低三下气委屈自己的!”
      旁边床位那个年轻病人明明闭着眼,可耳朵明显悄悄支棱起来,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字不漏吃着瓜。
      戚志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对不起,是我的错,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向你保证。”
      “你还想要有以后?”安晨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儿子为你丢了半条命,你还想把他剩下的半条命也一并拿走吗?”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先回去,我慢慢给你解释好吗?”戚岸脸都急红了,压低声音哀求,“这是医院,别让人看笑话好不好?”
      安晨轩望着儿子焦急难堪的模样,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好,我不说了。”
      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无奈:“你是个成年人了,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但是爱人先爱己,你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叫,丢了半条命?”戚志舒心头猛地一沉,藏不住声音里那一丝恐慌。
      安晨轩冷冷剐了戚志舒一眼,拎着精致的手包,转身径直走向门口,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回响。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戚岸对着戚姥姥深深鞠了一躬,说了句“对不起”,便再也顾不得其他,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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