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我不知道 历经生死仍 ...

  •   三号病房的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这是一间三人间病房,另外两张床位暂时空着,最靠里面的那张病床上,躺着昏睡不醒的戚志舒。病房里安静得近乎压抑,只有床头监护仪滴滴答答、规律平稳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沉甸甸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戚岸站在门口,方才骤然袭来的惊痛还盘踞在心口没有散去,脚步沉得像是灌满了铅。定定望着床上的人,僵持了很久,才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进去,生怕一点响动就惊扰到沉睡的他。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寸寸落在戚志舒脸上。不过两日未见,往日里脊背挺拔、神色冷硬的军人,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尽血色,泛着一层浅淡的灰白。额角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边角位置隐隐渗开淡淡的浅红血迹。受伤的右臂被厚重石膏固定,往日里那股坚韧张扬的精气神,消失得一干二净。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戚岸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拭去戚志舒额角渗出来的一层薄汗。
      “好好休息,我一会再过来。”
      戚志舒闭着眼,依旧陷在麻醉后的深睡之中,眉头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像是困在一场挣脱不开的噩梦里面。原本无力垂落的左手忽然动了动,指尖茫然笨拙地摸索了片刻,下一瞬,精准地扣住了戚岸正要抽离的手腕。
      “怎么了?是伤口疼吗?”戚岸绷紧了神经,不敢轻易挪动分毫,唯恐稍一用力,就拉扯到他的伤处。
      戚志舒好像并没有醒,只是眉头蹙得更紧,梦呓一般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小满……”
      攥着戚岸的手又紧了几分,“别走……”
      戚岸心头一颤,反手回握住那只滚烫又虚弱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一点点扣紧。
      “好,不走。”
      我就在这,哪儿都不去。
      戚志舒醒来时,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病房里柔和却依旧刺眼的白光。指尖轻轻一动,便察觉到左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温热的手。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戚岸疲惫的睡颜。那人就靠在床边的椅背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发丝凌乱的散在额前,一看便知这几天熬得极狠,几乎没合过眼。
      “嗯……”戚志舒喉咙干涩得火烧一样,浑身哪哪都疼。费力地想要撑起上半身,想离眼前这个人再近一点。手肘稍稍用力一动,靠着椅背打盹的戚岸身子跟着一晃,险些磕在床沿。
      “志舒。”
      戚岸猛地惊醒,一下子坐直身子,四目相撞的刹那,耳尖唰地烧起来,面红耳赤地别开脸:“你……你醒了?”
      “嗯。”戚志舒弯起眼尾,浅浅地笑了。哪怕一动就牵扯着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可看见戚岸的这一刻,所有疼痛仿佛都轻了许多。他的小满,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戚岸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打了石膏的右手上,“你先养好自己的伤,别操心别人。”
      戚志舒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要是你能一直在这儿陪我,我一定好的很快。”
      这句话说得直白滚烫,戚岸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急急忙忙找补:“你别误会……我留在这里,是严医生嘱托我跟进你的术后治疗……”
      “那就辛苦戚医生了。”戚志舒眼睛里含着笑。
      “那个……”戚岸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强行把语气调整成公事公办的冷静,“麻醉的药效很快就要退下去,之后伤口的痛感会慢慢上来,疼不要硬扛着,可以直接说。”
      “没事,受得住。”
      “不用硬撑,疼就告诉我,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戚志舒被他逗笑,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却还是点头:“好。”
      病房里静了片刻,戚岸的目光落在他肩头绷带上:“……刚刚严医生还说,你身上旧疤很多,尤其是肩膀这一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伤的这么厉害?”
      戚志舒眼底的笑意慢慢敛下去,隔了一会,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开口:“早些年出任务……碰到了……地雷。”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戚志舒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向了多年以前那片遍布硝烟的异国丛林。
      “当年,我和班长参加了一次维和。”
      他垂着眼,那些伤疤早已经长好结痂,可回忆里的刺骨寒意,时隔多年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裹着久远的硝烟与鲜血的重量:“对方熟悉当地地形,伏击来得猝不及防,我们伤亡很重。”
      惨烈的战况仿佛就在眼前,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在密林里穿梭。身边朝夕相伴的战友一个接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异国的土地,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淹没。
      戚志舒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班长当时受了重伤,领着我们剩余的几个人逃进了密林深处。但还是没有躲过敌人的狂轰滥炸。”
      密集的炮火在林间炸开,树枝断裂,泥土飞溅,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慌乱之中,他脚步错乱,竟一步步踏入了暗藏杀机的雷区,脚下细微的触感让他瞬间浑身冰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了躲避炸弹,我误入了雷区,班长冲过来推开了我。”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戚岸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在爆炸的时候把我推出了雷区。”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他被狠狠推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被火光吞噬,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牺牲了,连遗体都成了碎片。”戚志舒眼底泛红,眼眶绷得很紧,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那次我死里逃生,混乱中收拢剩余队员突围。荣立二等功,靠着这次功绩破格推荐提干,被授予中尉军衔。班长却再也回不来了。”
      戚岸坐在一旁,酸涩与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难怪徐照南说,你每次都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就是因为当时班长保护了你,所以你想用这条命去保护其他人。”
      戚志舒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兄弟出事了,总有人要冲到前面,那就我来吧。”
      “你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戚岸轻叹一声,“……也是因为班长,你才会对高嘉言特别关照,对不对?”
      戚志舒沉默了片刻,那段密林里的短暂喘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重伤的班长靠着粗糙的树干,气息微弱,两人聊着那个最不敢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那次任务中途休整,我和班长聊了很多。万一我们没能活着走出去,心里最放不下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班长声音:“他说,他的遗憾就是精力都给了部队,没有照顾好家人,每次高嘉言遇上事的时候都帮不上忙,所以……”
      所以他才接过了班长未说出口的牵挂,尽可能的护着高嘉言,替那个永远留在异国丛林的人,完成他没能兑现的心愿。
      “那你呢?”戚岸追问,“班长的遗憾是没能照顾好家人,那当时,你的遗憾是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戚志舒的目光仿佛穿过重重迷雾:“你。”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太多遗憾,但仔细想来,发现都和你有关。”戚志舒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怅然与自责,“没能看到你老师去世后你给我发的信件,没能拒绝小姨的要求,没能在更好的时间遇见你。”
      那些被错过的时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身不由己的亏欠,桩桩件件,点点滴滴,全都是眼前这个叫戚岸的人。
      他的目光认真而虔诚,“小满,我还有机会来弥补这些遗憾吗?”
      戚岸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脑子里一片混乱,过往的纠葛,被丢下的绝望,此刻的心疼,压抑许久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戚岸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戚志舒僵望着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期盼一点点褪去。
      戚志舒已经在病房里躺了两天。右臂的石膏像块顽固的石头,压得他心烦意乱。窗外的树影被风揉碎,斑驳地落在墙上,光影摇曳,而戚岸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联系不上,也见不着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受够了。
      所以,当戚岸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走廊拐角时,正强忍伤口疼痛到处找人的戚志舒,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戚岸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戚志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下床了?”
      “我来找我的医生检查伤口。”戚志舒倚着墙,脸色因为走动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戚岸身上,“他已经躲我两天了。”
      戚岸下意识地去扶他的左胳膊,指尖触到他的病号服,又像触电般缩回:“我帮你去叫严医生吧,你才做完手术,别乱动。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他转身就要走,背影写满了仓皇。
      “小满……”
      戚志舒抓住了戚岸白大褂的一角。指尖的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挽留。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咕噜咕噜地响,像碾在戚岸心口。
      安静被无限拉长,连空气都凝固了。
      戚岸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转过身,伸手扶住戚志舒的腰侧,避开受伤的右臂,
      “先回病房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