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你这样我很为难 雨夜苦候失 ...

  •   一夜滂沱,等到天光破晓,肆虐了整夜的大雨终于停下。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医疗站的院墙上,屋檐下,颗颗水珠凝在砖缝与草叶间,风轻轻一吹,便滚落在地。
      “初安哥,我到了,你去忙吧。”戚岸朝驾驶座的申初安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随手带上了车门。
      刚迈步踏上卫生所的青石板院门,抬眼就看见廊下坐着的戚志舒。短袖褶皱不堪,衣摆、裤腿沾满干涸的泥渍,发丝潮湿,露水凝在发梢,整个人像一只在暴雨里独自熬了整夜,被淋透的鹰,沉默地蜷在那里。
      许是那轻微的关车门声传入耳中,戚志舒猛的抬头,几乎是冲过来的,双臂箍住戚岸的肩,力道大得让戚岸踉跄了一下。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他的声音闷在戚岸肩窝,带着浓重的鼻音,湿热的呼吸渗进皮肤,烫得人心慌。
      戚岸没有推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你……怎么了?”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也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幸好你回来了……”
      “我手机……没电了。”
      申初安发动汽车,后视镜里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调转车头离开。他们两个,总该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收获幸福。
      “你在这儿……等了一个晚上吗?”戚岸推开戚志舒,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
      “我把村子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你,本来准备在这儿等到中午,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带队去县里找你的。”
      “别闹好吗?你这样我很为难。我没事,就是在县里呆了一个晚上。昨天晚上雨下那么大,你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那句轻飘飘的“别闹”,像一只凌厉的回旋镖,狠狠的正中戚志舒的眉心,他手臂一松,往后退了半步,方才眼里那一点失而复得的光亮,一瞬间尽数暗了下去。
      “嗯,你回来就好,我先走了。”
      “外套别忘了。”戚岸指了指搭在椅子上的军装。
      戚志舒伸手去拿,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布料,还没握紧,外套便顺着指缝滑落,重重掉在沾着泥水的地面上。他蹲下身去捡,手抖得更凶了,如同秋风里的枯枝,怎么都拢不住衣角。
      “你手怎么了?受伤了吗?”戚岸蹲下来,想去扶他的胳膊。
      “旧伤,一到阴雨天就这样。”戚志舒避开他的手,垂着眼遮掩住眼底的酸涩与狼狈,“回去贴副膏药就好,我先走了。”
      捡起外套攥在手里,起身便快步朝着院外走去。戚岸站在原地,望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若有所思。
      连绵的磅礴大雨昏昏沉沉地,整整一个礼拜都没停歇。洞溪村的土路彻底变成泥浆漫流的河道,浑浊水流裹挟断枝碎石,在村口老槐树根部一圈圈盘旋打转。
      卫生所的瓦檐滴滴答答淌着水,戚岸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几点泥渍,正低头整理药品柜。窗外的雨幕像块灰色的布,把远山近水都蒙得严严实实。
      “小满。”
      戚志舒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裤脚早已被大雨打湿,帽檐滴着水,肩上的迷彩背包鼓鼓囊囊。
      “这些天的大雨下得太凶,芈县附近山体受不住,发生了大面积塌方,我们得立刻赶去支援。”
      戚岸的手指顿在药瓶上:“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沿路路况极差,塌方还在断续发生,隐患很大。我们先遣队徒步突进,你们医疗队要等道路初步排险疏通之后再跟进。第一批队员,半小时之前已经出发了。
      “那你一切小……”戚岸话到嘴边,又改口,“那特地过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医疗队什么时候动身,自然会有人通知我。”
      戚志舒走近两步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他脚边:“我只是走之前,想来跟你说一声。我怕万一之后你有事想找我,却找不到人。”
      “你想多了。”戚岸别开脸,看向窗外连绵的雨,“我不会有事找你。”
      “你找不着我和我告不告诉你是两码事,我不想你再找不到我。”戚志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我先走了,你们后续过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路上千万小心。”
      “你……你也是。”戚岸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风卷着大雨再次扑进卫生所,门被关上,将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隔在屋外,可戚岸心里的牵挂,却跟着戚志舒离去的方向,融进了这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里。
      雨下得毫无章法,像是天幕被硬生生撕裂,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得屋顶瓦片咚咚作响,山间的雨水汇集成湍急的溪流,顺着沟壑疯狂奔涌,漫过田埂,淹进村道,整个村落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道上一片忙乱,铁锹铲动土石的声响、指挥员的呼喊声、雨水砸在身上的哗哗声搅成一团,所有人都浑身裹满泥浆,神情焦灼,争分夺秒清理路面散落的塌方碎石。
      徐照南双手攥着被雨水泡软的地形图,指尖用力按住图纸上标记的位置,对着身边集结完毕的救援队伍扯开嗓子大喊。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大半被吞没,依旧藏不住急迫:“塌方核心区在北坡断层!泥石混合大树枝干冲下来,王家坳十几户人家被埋!现在唯一能突进的通道是村东那条排水渠,但是渠两侧土体早就泡软饱和,随时会发生二次塌方!”
      这句话落下,现场气氛瞬间沉到冰点。每多耽搁一分钟,被困在废墟底下的村民,就多一分危险。
      “我去。”戚志舒抓起撬棍,胶鞋踩进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徐照南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你肩膀带着旧伤,这种天气扛得住吗?走排水渠要攀爬负重,不行就换别人去,别硬撑。”
      “放心,我心里有数。”戚志舒拍了拍徐照南的胳膊。排水渠路线狭窄凶险,地形复杂,只有经验充足、应变能力强的人带队,才能最大限度规避风险,他必须亲自进去。
      徐照南清楚再劝也拦不住他:“好!我马上备齐急救包、安全绳索,安排接应小组守在渠口待命,你千万保护好自己!
      密密麻麻的雨帘模糊了远处的轮廓,戚岸站在窗边,望着漫天雨幕出神,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郁,心事重重。
      “戚医生!去芈县的路通了!”苏柚急急推门进来,雨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汇成小滩,“医疗队半小时后出发,分成两队!”
      戚岸收回目光,眼底的恍惚散去:“好,知道了。”
      “戚师兄!”阮棉抱着派遣名单进来,发梢还滴着水,“戚师兄,我们要分成两队,县东和县南两个片区,你去哪边?
      戚岸往药箱里码止血钳,“哪里伤亡重?”
      “县东。”阮棉轻声提醒道:“但我听说戚中尉在县南,你……”她话没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我带队去县东,你跟程樊去县南吧。”戚岸把最后一支肾上腺素塞进药箱,搭扣“咔哒”一声合上,
      他早已提前查过芈县地理图,县东地处山体断层下方,二次塌方风险远高于县南,被困群众更多,伤情也更危急。这个选择从不是鲁莽,是他身为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心底那股蠢蠢欲动、想要直奔县南,第一时间确认戚志舒安危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藏到最深的地方。
      “好。”阮棉低头应下。
      县医院的消毒水味像团湿冷的雾,裹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在瓷砖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戚岸的白大褂下摆沾满泥点,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像块铅,坠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刚刚把最后一批从县东灾区转运回来的重伤员交接给住院部的医护,核对完病历、交代好术后注意事项,刚拐过走廊拐角,迎面就撞见了阮棉。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厚厚的一摞病历本,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翘着,脸颊还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一看就是刚从值班室匆忙跑出来。
      “阮棉。”戚岸开口叫住她,连日高强度的抢救耗干了他大部分力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戚师兄!你们回来了!”阮棉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眼底藏不住惊喜,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下意识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嗯,回来了。”戚岸轻轻颔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试图压下眼皮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沉重睡意,“县东那边的险情暂时稳住了,我们把几名伤情危重的伤员一并带回县里,安排后续的手术和监护治疗。你们县南分队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那边比你们这边稍微轻松一点,昨天夜里就全部撤回医院了。
      戚岸心里悬了许久的那份念想,终究压不住了。方才还平稳沉静的语调,掺进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我们这边有不少参与救援的战士受了伤……你们那边,有没有人出事?”
      阮棉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没说出口的名字。睫毛轻颤了颤:“戚中尉伤得很重,二次塌房时候把一个小孩护在身下,多处软组织受伤,右臂粉碎性骨折。凌晨紧急安排的手术,麻醉到现在还没有醒,人在三号病房。”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道带着灼痛感的电流,瞬间击穿戚岸浑身紧绷的防线。
      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拢,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在灾区废墟里、在抢救台前死死撑住的镇定、克制与沉稳,在这一刻轰然土崩瓦解。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铺天盖地的错愕、慌乱,还有尖锐揪人的疼席卷上来。时间像是在此刻静止,只有那一份沉甸甸的惊痛与无措,密密麻麻将他牢牢困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