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圈》顾一野老婆

34、真是疯了 旧情当众划

　　看着她眼底那簇没被现实浇灭的火光，戚岸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虽然我知道徐照南人挺好的，但作为师兄，我还是多嘴一句。”
　　他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等这次扶贫任务结束，大家各奔东西，你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见面了。异地、距离，很容易慢慢改变一段感情。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一定要多想清楚。”
　　阮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坚定又透亮：“我当然知道会有这些问题，可比起未来的不确定，我更怕的是错过他。人生就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勇敢一回，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愿意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说完，她又皱起眉，露出一点发愁的模样，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拽了拽戚岸的衣袖，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我主要怕我妈那关过不了，戚师兄，你帮帮我。”
　　“既然你那么坚定勇敢，”戚岸捏了捏阮棉的脸，“那就祝你得偿所愿。师母那边，你打头阵，我帮你善后。”
　　“讨厌，人家都23了，还捏人家脸。”阮棉拍开戚岸的手，喜笑言开：“师兄你最好了！我这算什么呀，哪儿比得上你当年上学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啊。”
　　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是年少时的他言笑晏晏对戚志舒说，我也很厉害。是从K市到H市，往返几千公里的飞机票，只为见他一面。是他拖着行李，满心欢喜站在戚志舒面前说我回来了。
　　那时的他，像团火，烧得热烈，也烧得不管不顾。
　　可后来呢？
　　是夜里吞下的安眠药，是纽约公寓里被挂断的电话，是钟亦琛怀抱里“心比冬夜更冷”的窒息，是此刻食堂里，这个叫阮棉的女孩，用她的勇敢，照出他藏了太久的、锈迹斑斑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餐盘里的青菜有点苦。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意气风发的戚岸去哪里了，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瞻前顾后、内敛沉静的样子了。
　　聚餐就设在戚志舒家的院子里，暮色漫过院墙，晚风温柔，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木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混着饭菜的香气。长条木桌上摆满家常菜，碗筷碰撞的轻响伴着说笑，热闹融融。只是戚岸的心思总是飘着，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戚志舒房门的方向落，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成天往医疗站所跑，原来是在追人家姑娘啊。”陆向东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烈酒，嘴角挂着促狭的笑，目光落在徐照南身上。
　　阮棉脸颊一热，笑得腼腆又不好意思。徐照南给她夹了块排骨：“不然呢？难不成我闲着没事，天天跑去卫生所蹲点看蚂蚁搬家？”
　　一句话又惹得一桌人轻笑，王建军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戚志舒，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几分八卦：“诶，戚志舒你不是也老往卫生所跑吗？有事没事就往那边凑，你又是什么情况？”
　　戚志舒没接话，目光越过席间说笑的人群，越过碗筷与热气，落在戚岸身上，专注又直白，没有半分闪躲与避讳。可戚岸像是全然没察觉，慢条斯理地扒着米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老陆啊，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徐照南见状，连忙笑着出声，“志舒往那边跑，当然是为了戚医生啊！”
　　空气突然静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起从K市过来的，平时插科打诨惯了，可这话里的意思……一时之间，没人再敢随意开口。
　　陆向东抬手拍了拍戚志舒的肩膀：“真的假的？志舒，你跟戚医生也是一对啊？这倒是好事，昨天孙婶子还拐弯抹角问我你有没有对象，琢磨着要给你介绍相亲，这下算是不用操心了。”
　　“我们……”
　　戚志舒刚开口，就被戚岸冷冷打断。
　　“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关系。”戚岸语气平静，“陆长官，既然孙婶托你帮忙，那就尽早安排他们见见。”
　　徐照南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对劲。上次一块儿吃饭时分明还好好的，戚志舒和戚岸之间的氛围虽不是十分融洽，但也没有如此针锋相对。不等众人从这尴尬的沉默中缓过神，戚志舒忽然开口，
　　“不用介绍。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戚志舒定定地看着戚岸，眼眸深邃，藏着执拗与坚定，掷地有声：“现在戚医生和我确实没关系，因为我还在，单方面追求他。”
　　这句话把饭桌上又炸安静了，一股又恼又闷又无奈的情绪直冲戚岸心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都有想走的冲动了。
　　戚志舒这人，真是疯了。
　　风沙刮得灰扑扑的，高嘉言踩着满地黄土冲进院子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戚志舒，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正垂着眼翻看手里的扶贫工作报表，轮廓冷硬，像块冷硬。
　　“戚志舒！”
　　戚志舒抬起头，目光扫过她涨红的脸，又落回报表上：“有事？”
　　“我的调令是不是你安排的？”
　　戚志舒合上报表：““这里有专业的医疗队，你本就不需要过来。我原本不想用职权干涉你的，但你闹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
　　“你别忘了，你答应我哥要好好照顾我的！”高嘉言攥紧双拳，声音陡然拔高，搬出最后的筹码，眼底还残存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正是因为班长，这些年你再无理取闹我都忍了。”戚志舒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长久隐忍后的清冷，“而且你也别忘了，说到底，我亏欠的是班长，不是你。”
　　他眼神锐利起来，带着明确的警告：“从前种种，看在班长的情分上，我不跟你计较。但如果你再把心思打到戚岸身上，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话音落下，戚志舒不再看他，转身便要离开，不愿再多做纠缠。
　　“戚志舒！”高嘉言拽住他的袖子，“你在医院生死未卜，是我寸步不离守着你；为了跟上你的脚步，我从护士一路考到医生，从H市千里迢迢跑到K市。我付出了这么多，你就这么对我？”
　　戚志舒连转身都没有，背对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没有丝毫留情：“没有人要求你为了我，而且从很早之前我就明确拒绝你了，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
　　“也没有人规定，你付出了什么，别人就一定要回报什么。”
　　“可戚岸是个男人！”高嘉言急了，上前一步逼近他的后背，“戚岸他是个男人，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没有？当年徐照南因为什么跟你一起去了H市，那些漫天留言，你都忘了吗？”
　　戚志舒的背影愈发冷硬，语气里满是斥责与失望：“高嘉言，你也是个军人，别再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既给部队抹黑，也让你哥丢脸。”
　　戚志舒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反手重重关上房门，风沙在院子里打着旋，只留下高嘉言站在原地，满心狼狈，再无办法。
　　洞溪村的天气就是这样怪得很，正午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可一挨到日落，晚风一吹，凉意就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阮棉靠在医疗站的门框上，看着眼前明显瘦了一圈的戚志舒，眼里藏不住好奇。
　　“你又来等戚师兄啊？”
　　“他忙完了吗？”
　　“师兄正在里面劝王奶奶呢。”阮棉朝屋里扬了扬下巴，里面断断续续飘出来温和的说话声，“老太太心里惦记地里的玉米，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肯住院，犟得跟牛一样。师兄正慢慢跟她讲道理，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那我过去等他。”戚志舒微微颔首，抬脚朝诊室走去。
　　阮棉跟在他身后几步，终究没忍住，小声问道：“说起来，你和师兄到底怎么了？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
　　戚志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间滚出一句低沉的话，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是我的问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山风掠过檐角的瓦当，捎来诊疗室里戚岸温和的话音，后半句藏在戚志舒心底、没能说出口的愧疚，就这么散在了晚风里，无人听见。
　　戚岸把病例本递给志愿者周斌，指尖在“王桂英”三个字上顿了顿。“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也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先不住院，明天一早到县里做完检查，当天就能回来，不耽误你照看庄稼。”
　　他收拾纸笔，正要起身，“诶，戚医生，等一下。”王奶奶叫住他。
　　“问你个正事。你……有对象吗？”
　　戚岸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没有。目前暂时还没往这方面想。”
　　“你这条件，哪能不往这方面想呀！”王奶奶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说道，“奶奶认识个女娃娃，可漂亮了，也在城里工作，还是个大学生。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给你们牵个线，认识认识？”
　　“不用……”戚岸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假笑，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用眼神向周斌发出了“紧急求救”的信号。
　　周斌手里翻着文件夹，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下下耸动，拼命憋着笑意，对上戚岸求助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来来来，约个时间呗，一起吃个饭，奶奶做东！”王奶奶不依不饶，拉着他的手就是不放。
　　戚岸实在没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只能无奈地妥协：“……好，过两天。”
　　“诶，这就对咯！”王奶奶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能一直单着！”
　　等到王奶奶心满意足离开，周斌终于再也憋不住，低低笑出声，递过来一张纸巾：“戚医生擦擦汗。咱们村都开玩笑，王奶奶这套催婚功夫，算得上洞溪村独一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戚岸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眉心，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戚志舒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酸涩、怅然翻涌着堵在心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