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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们试试吧 一场雪地仓 ...

  •   纽约的路灯总比别处醒得更早,把第五大道的积雪照成一片碎银。戚岸刚走出医院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门诊外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方小小的圣诞布景,像个迷你市集。两棵一人高的圣诞树对称立着,枝桠缠绕细碎彩灯,坠着亮晶晶的挂饰与银丝带,在暮色里漫出一层柔和暖光;树下码着几只礼盒,系着鎏金丝带,在凛冽寒风里随着风轻轻晃动。
      戚岸眼底漫开茫然和错愕,一时间分不清眼前景象是真实,还是长久失眠催生的幻觉。下一秒,彩灯在寒风里倏地全亮起来,晃得他眼晕。
      “小岸。”
      钟亦琛从圣诞树后转出来,穿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看着戚岸呆呆怔怔的样子,他弯起唇角,笑得轻快,献宝一样:“怎么样,布置的不错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生日吗?”戚岸的声音还有点恍惚。
      “今天是我正式追你的一周年纪念日。”钟亦琛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我还是第一次,追一个人追这么久,想好好纪念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没打开,只是托在掌心,“小岸,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不用有负担,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下个月,再来问你一次。
      迎着他灼热又真诚的目光,戚岸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的闪过,高嘉言接起的电话、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吞下的安眠药,无数个在药物里苟且的夜晚。
      眼前的钟亦琛,是鲜活的,是温暖的,是捧着一整年的耐心和期待,站在彩灯下,等一个答案。
      “好。”
      “什么?”钟亦琛明显愣住了,被拒绝太多次,从春夏到秋冬,他早已习惯了等待与落空,大脑一时没处理过这个单音节。
      戚岸抬眸,迎上他震惊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Andrew,我们试试吧。”
      狂喜瞬间席卷了钟亦琛。攥紧拳头克制不住,原地跳了一下:“Yes!”
      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戚岸。
      大衣的毛领蹭着戚岸的下巴,带着冷冽的寒气,可怀抱是热的,像冬日里燃得正好的壁炉,像纽约难得穿透云层的暖阳。
      路过的行人看见相拥的两人,善意地停下脚步,有人笑着吹起口哨;刚下班的医护站在医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鼓掌,送来祝福。彩灯在头顶闪烁,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温馨得过分的画。
      可戚岸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那滋味难以临摹,像是硬生生吞了一颗没能化开的糖,表面是突如其来的甜,甜得发齁,可糖块坚硬,一路硌得喉咙生疼,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抽痛。
      他看不见眼前绚烂的彩灯,听不见周遭的掌声与起哄,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钟亦琛抱在怀里,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温暖却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外界的热闹与欢喜,全都穿不透这层屏障,抵达不了他的心底。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钟亦琛。
      也许是因为,太渴望一次被人坚定选择的机会,用来冲淡无数个独自吞下药片、孤立无援的长夜;
      也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一个人,所以哪怕心里装着未愈的伤口,哪怕眼前的人不是心底最深的执念,也想要伸手抓住这一束递到面前的光。
      钟亦琛的怀抱很紧、很暖,可戚岸心底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比纽约漫长刺骨的冬夜,还要寒凉。
      戚岸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大脑一片混沌,又像是被无数细碎的回忆塞满,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道是短短几分钟,还是漫长的几个小时。直到一声轻缓克制的敲门声,撞碎一室死寂。
      “小满,我能进来吗?我有话想对你说话。”戚志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小心翼翼,轻飘飘地落在戚岸耳边,却勾起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
      事情好像重演了,眼前的一切,像极了五年前。夕阳将院子染得一片金黄,可他心里却满是冰凉的委屈与不安,他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解释,一句温柔的安慰。可戚志舒只是皱着眉,满脸不耐,语气生硬地朝他吼:“你能不能不闹了。”
      他只是难过,只是不安,只是想要被在乎,想要被坚定地选择。
      可到头来,所有的情绪都被归为“无理取闹”,所有的委屈都成了他的不懂事。明明受伤的是他,难过的是他,怎么在戚志舒眼里,就变成了闹呢?
      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眼眶微微发烫,戚岸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门外又传来一声轻叩,戚志舒的声音里添了浓重的落寞与无措:“你睡了吗?那我就在门口等着,等你明早出来了再说。”
      戚岸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太了解戚志舒了,这人说到做到,既然说了要等,就真的会在门口守上一整夜。可他越是这样执拗,戚岸心底的拉扯就越是汹涌,一边是残存的旧情翻涌,一边是五年里层层叠叠攒下的寒心。
      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小满……”戚志舒就站在门口,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刚刚跑过很远很远的路。
      “Andrew已经走了,你不用帮我演戏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可我追你和他在不在无关。”
      “你和高嘉言之前发生过的事,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毕竟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戚岸眼神冷冷的,“可是你既然放不下她,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啊?”
      他不是那种揪着过往不放的人。从前他无数次设想,如果可以,他愿意试着和戚志舒重新开始。可唯独无法接受,自己是戚志舒心里装着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那个将就。
      “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戚岸没有接话,眼神平静,却陌生得可怕。
      “我关心她是因为……”戚志舒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像是要撕开一道深埋心底、连碰一下都痛的伤口。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挣扎许久,好不容易才挤出破碎的几个字,“是因为班……”
      “够了,我不想听你编的借口。”戚岸打断他。
      他真的不想再听了。
      时间过了五年,历史仿佛又一次重演,戚志舒依旧有无数理由,无数苦衷。可自始至终,他从来没有第一时间,给戚岸最想要的、不加迟疑的偏爱与选择。
      “我以为现在会和五年前不一样的,可是在你的选择里,我好像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个。”
      “不是排在最后。”戚志舒下意识想要去抓他的手,“是排在最亲、最近的那个。”
      戚岸躲开戚志舒,有点想笑。最亲最近?
      这么多年,从洞溪村到远赴大洋彼岸,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半分被坚定放在心尖上的偏爱,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毫不犹豫选择的底气,这样空口无凭的“最亲最近”,又有什么意义?
      “我之前总想着等我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之间的事有的是时间慢慢解释。”戚志舒手臂颓然的垂下去,“可我从没意识到,我在一次次让你等我,迁就我,我所谓的信任对你来说,是一种放弃。”
      “小满,对不起。是我之前太自负和迟钝,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再也不会了。”
      戚岸摇了摇头,“没有以后了,我没有力气再来一次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让我来爱你就好。”戚志舒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走到他身边,怎么能就此失去。
      “对啊,这次你没说让我别再闹了,”戚岸自嘲的笑了,五年前,他满心委屈得到的是“别闹了”;五年后,他心灰意冷,得到的是迟来的道歉。
      这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戚志舒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缓缓合上。缝隙越收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黑线,横亘在两人之间,像道永远都没有办法愈合的伤口。
      他感觉这次,真的要失去戚岸了。
      扶贫点食堂的正午,人声鼎沸得像煮沸的粥。蓝白相间的餐盘碰撞声、不锈钢汤勺刮过碗沿的脆响、隔壁桌项目的方言俚语,混着饭菜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暖烘烘的网。
      阮棉端着餐盘,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偷溜进花田的兔子,神神秘秘地绕到戚岸桌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藏着快要压不住的雀跃,又掺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忐忑。
      “戚师兄!”
      她在对面坐下,先飞快地抬眼扫过四周。墙上贴着鲜红的脱贫攻坚倒计时标语,窗口还有村干部排着队打饭,角落里几名执勤的军人捧着馒头低头吃饭。确认没有人留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脸颊一点点染上蜜桃似的绯红,又唤了一声:“戚师兄!”
      戚岸抬起头:“怎么了?”
      阮棉索性再往前凑了凑,乌黑的眼眸像浸在清水里的葡萄,灵动又羞涩:“我和徐照南在一起了。”
      戚岸愣了一瞬,眉梢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意外:“……怎么这么突然。”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下乡扶贫的日子,“我们才来了两个多月。”
      “其实我们已经交往半个月了。”阮棉偷偷抬眼瞄了下戚岸,见他神色依旧平和,才松了口气,“今晚想请大家聚一聚,戚师兄你一定要来呀。”
      “这么久我竟然没发现……”戚岸失笑,夹起一筷子青菜,“晚上我一定到,恭喜你们。”
      “谢谢师兄!”阮棉笑得眉眼弯弯,马尾辫在脑后轻晃,满心都是被认可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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