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圈》顾一野老婆

32、一天就没有可能 旧念困于长

　　高嘉言向前一步，逼视着戚志舒，积压许久的委屈，孤注一掷的勇气，全部顺着话语涌出来：
　　“戚志舒，你是不喜欢我，可只要你一天在他和责任之间把他排在后面，你和他一天就没有可能。”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刮过竹林，像一声苍老的叹息。
　　戚志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无数解释的话语涌到嘴边“我是担心她安全”“我只是去看一眼”“我答应过要陪他”“我很快就回来”……可这些话在“把他排在责任后面”这八个字面前，苍白的不堪一击。
　　感情的账，从不是用这般理由就能算清的。
　　“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筑起的、名为“责任”的堤坝，在无形之中，将那个最重要的人，隔在了很远的水域之外。
　　戚志舒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夜色里。这一次，他没再计算时间，没再想着“尽快回来”。他朝着卫生院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急，最后，跑了起来。
　　他得回去。
　　他要亲自把那句“我错了”，完完整整地说给那个人听。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愿意听。
　　宿舍里，老旧灯泡持续发出滋滋的轻响，将戚岸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他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向遥远大洋彼岸，纽约长老会医院那间永远弥漫消毒水味道的办公室。
　　他想起赴美第三年的那个冬天，留学圈里刚过完跨年没几天。
　　“Dr. Bailey, Steven told me the patient in bed seven passed away this morning.（Dr.Bailey，我听Steven说七号床的病人今早去世了……）” 年轻的戚岸站在办公桌前，声音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濒临断裂的弦。
　　Bailey从一叠病历里抬起头，眼睛带着理解和疲惫：“Yeah, it was because of complications.（嗯，还是因为并发症。）”
　　“This is my thirty-seventh patient. I’d hoped this time it would go well. Why can’t I come up with a high-success surgical plan, no matter how hard I push myself?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个病人了，我以为这次不会有问题的，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成功率高的手术方案呢？）”
　　戚岸的英文很流利，可每个单词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他盯着Bailey身后的书架，层层叠叠摆着医学期刊《AJRCCM》，书脊被翻得发白，像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见证。
　　“Shore, it's taken us decades to make headway on this condition. Don't be so hard on yourself.（Shore，这个病我们研究了几十年才有些进展，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Bailey放下钢笔，指了指窗外，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飘在玻璃上，“Medicine isn't magic, Shore. We're snatching people from the jaws of death. Sometimes, just getting one more is a win.（医学不是魔法，Shore。我们是在和死神抢人，有时候，能多抢一个，就是胜利。）”
　　可他没说，那“多抢的一个”，背后是九十九个“没抢到”的绝望。
　　那晚的公寓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细微的声响在冷清的房间里无限放大，搅得人心头发慌。戚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斑驳污痕，那痕迹弯直交错，竟和他整日握在手里的手术刀一模一样，刺得他挪不开眼。
　　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床垫因他反复的翻身留下深深的褶皱，理智像在温水里泡软的薄纸，一点点溃散。
　　黑暗里，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那个他给戚志舒买的，却从来没拨通过得号码。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冰冷女声。
　　可电话，竟然通了。
　　“喂，……志舒……是我。”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的声音，瞬间浇灭了他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火星。
　　“我是高嘉言，他还没醒，有事吗？”
　　“他……”握着手机的指骨猛地收紧，用力到泛出青白，屏幕的光晃的他眼晕，戚志舒熟悉的眉眼、下颌线、垂眸的模样，清晰的浮现在眼前，又和另一个人的身影重重叠在一起。
　　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啊。
　　心口一阵阵的痛，不是锐利的刺痛，而是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绵长而绝望。
　　“有事吗？没事我挂了。”高嘉言的声音再次传来，然后，世界重归寂静。
　　戚岸盯着暗下去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褪成深蓝，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晨光。
　　他起身，从药瓶里倒出两片安眠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瞬间，带来一阵虚假的安宁，他终于，勉强睡着了。
　　此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成了安眠药的循环。一片，两片，情绪溃堤的时候，他会吃到三片。
　　白天站在手术台、诊室里，他依旧是那个专业沉稳的Dr.Shore，有条不紊地接诊、查房、和同事讨论病例，对着病人温和微笑，和旁人礼貌寒暄。所有汹涌溃烂的情绪，都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体面冷静的皮囊之下，半分破绽。只有夜幕降临，关上房门，褪去全部伪装，他才敢直面那个被掏空的自己。
　　睡意不是自然降临的温柔，而是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他像一个瘾君子，依赖着药物带来的短暂麻痹，在深不见底的黑夜里，苟且偷生。在药物与失眠之间，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生活。
　　直到某天晚上，电话铃声像警报一样，刺破了公寓的死寂。
　　戚岸接起电话，耳边立刻传来Audrey带着担忧的声音，透过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眼底的严肃：“Shore, I've reviewed your test results and spoken with Dr. Bailey. Have you been under too much pressure lately and increased your sleeping pill dosage on your own?（Shore，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也和Dr.Bailey聊了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擅自加大了安眠药的剂量？）”
　　戚岸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怠：“I couldn't sleep, so I've been taking an extra pill every time."（睡不着，所以每次就多吃了一片。）”
　　“You used to only take them for a few days after surgery.（你以前只有做完手术后那几天才会吃，）”Audrey的语气沉了沉，“What's going on with you lately?（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It's fine. I'll be okay after some time.（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他习惯性地敷衍，像在手术台上对病人说“小问题，别担心”。
　　“Shore, you know the side effects of long-term sleeping pill use. It impairs your cognitive function, affects your judgment, and even... turns you into a stranger you don't recognize. If you want to be a good doctor, you can't keep going like this.（Shore，你知道长期服用安眠药的副作用。它会损害你的认知功能，影响你的判断，甚至……会让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如果你想继续做一名合格的医生，就不能再这样下去。）”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Audrey缓缓开口，那句话像一片柔软的创可贴，覆在他流血的伤口上：
　　“Only you can help yourself out of this. Since you decided to come abroad, just try to make a fresh start.（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帮你走出来。既然选择了出国，就试着，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戚岸挂断电话，挪到落地窗前。纽约的夜色铺展在眼前，满城楼宇灯火璀璨，流光辗转，热闹喧嚣，可这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这里没有戚志舒，没有那个浸在暮色里的小院，没有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只有无尽的繁华，还有桌角那瓶快要见底的安眠药，以及一颗无处安放、满是疮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