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圈》顾一野老婆

30、我和他没发生过什么 长夜相拥解

　　“还好吗？”戚志舒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受伤的鸟。
　　戚岸“嗯”了一声，拖着步子走到长椅上坐下，“我都说了，我没事。”嘴上这么说，肩膀却微微垮着，像株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
　　戚志舒在他身边坐下，斟酌着开口，“李叔这次的病，是不是跟你导师当年情况一样？”
　　戚岸的眼神暗了下去，眸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嗯。导师更严重一点。”那段尘封的记忆，再次掀开，满是苦涩与遗憾。
　　“小满，当年你已经拼尽全力了。现在你拿着导师毕生的研究成果站在这里，救一个又一个像这样的病人，他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一直活着。你不必一直困在自责里面。”
　　戚岸看向戚志舒，眼底满是错愕，还有一丝茫然。这些年，他一头扎进手术室，靠着导师留下的研究攻坚克难，救了一个又一个病人，可内心深处的愧疚，却从未消散过。
　　“真的是这样吗？”戚岸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求证，
　　“当然了。”戚志舒笑着点头，“刚刚李叔的家人还拉着我，说等李叔康复出院，一定要请你去家里吃饭，好好谢谢你呢。”
　　积攒多年的自责、深夜难消的恐惧、无人倾诉的自我怀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戚岸伸手抱住戚志舒，将脸埋进他的肩头，身子微微发抖。
　　“这些年所有人都说我手术做得好……”可其实我每次做完这种手术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监护仪的声音，生怕电话突然响起，跟我说病人又因为并发症去世了。”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满心的忐忑与期盼：“李叔，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的，一定会的。”戚志舒用力抱紧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又有力量，“你做的特别好，李叔一定会康复的。小满，这些年，辛苦你了。”
　　走廊尽头的时钟“滴答”作响，混着远处护士站的低语。戚岸的眼泪慢慢浸湿了戚志舒肩头的布料。
　　走廊转角，钟亦琛拎着一摞还冒着热气的饭盒，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望着长椅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看着戚岸埋在戚志舒的肩头，看着戚志舒耐心地安抚。应急灯的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缠在一起，密不透风，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钟亦琛靠在墙壁上，摸出兜里的烟盒，指尖颤抖着翻找打火机，翻了半天才恍然想起，戚岸不喜欢烟味，早上出门就没带。
　　戚岸压抑的啜泣，伴着戚志舒低声的宽慰：“没事了，我在呢。”他攥紧烟盒，用力捏成一团，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嘴角扯出一抹落寞的笑。
　　有些温暖，他给不了；有些拥抱，注定不属于他。
　　钟亦琛拎着饭盒转身走向护士站，对着值班护士扯出一个温和却勉强的笑：“麻烦帮我把这个送过去，是给刚做完手术的戚医生，还有那位穿军装的先生买的。”
　　又特意补了一句：“一定要说，是给他们两个人买的，我怕其中一个人不肯吃。”
　　街灯隔着磨砂玻璃窗，投进几缕昏蒙的光，照亮了这间不大的招待所房间。白墙刷得干净，一张木板单人床，配着素白被褥，靠墙摆着木桌、方凳，墙角立着搪瓷脸盆架，朴素规整。戚岸坐在床沿，看着戚志舒弯腰在床边地板上铺着薄垫，眉头微蹙：“你不去再开个房吗？怎么还打上地铺了？”
　　戚志舒抚平垫面的褶皱，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我再开个房，你就能睡得着了吗？我今晚就睡地铺，这样能陪你聊聊天，或者给你讲故事，好吗？”
　　房间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戚岸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我能不能抱着你呀？这样……可能……容易睡着一点。”
　　戚志舒愣怔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缓缓淌出来，混着空气里薄荷风油精的清香味，一点点抽走房间残留的盛夏暑气。戚志舒躺下来，伸手把戚岸揽进怀里。
　　“热吗？”鼻尖蹭过戚岸有点汗湿的鬓角。空调温度调在24度，戚岸的T恤还是黏在后背上。
　　“还好。”戚岸的声音闷在他肩窝，手臂环着他的腰：“你再给我讲讲部队里的事吧。”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他都想听他说说。
　　戚志舒调整了下姿势，让怀里的人靠得更舒服，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好。”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被这一方清凉的隔绝在外。冷气拂过皮肤，薄荷香萦绕鼻尖，怀里的人安静又依赖。他缓缓开口，从盛夏的训练场，讲到深夜的岗哨，讲风穿过山谷的声音，讲雪落在钢盔上的重量。
　　讲着讲着，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戚志舒低头，看见戚岸睫毛微垂，眼角还挂着一点未散的热意。他停下话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将空调风量调小了一档。
　　“之前你睡不着的那些夜里……”戚志舒的目光落在戚岸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上，小声喃喃：
　　“他也是……这么抱着你的吗……”
　　钟亦琛是前男友，而他是前前男友。这层薄薄的芥蒂像根细刺，即便埋得再深，也会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隐隐作痛。他嘴上说着不介意，可身体里的每一寸毛孔，都在渴求着唯一的笃定。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环在他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像受惊的蚌，悄悄合上了壳，
　　“没有。”
　　戚志舒愣住了。他以为这夜的疲惫早把戚岸拖进梦乡，没想到他一直醒着，听着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醋意。
　　“我和他……”戚岸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飘着，“没发生过什么。”
　　戚志舒喉结动了动，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你……不用跟我解释的。我以为你睡着了，还是睡不着吗？那我继续陪你聊天吧。”
　　“没有。我睡着了，刚刚才醒的。你是一直没睡吗？早点休息吧。”
　　黑暗里，戚志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睡意，他心里那点翻涌的醋意与不安，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睡着了就好。”戚志舒没拆穿他，只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现在才凌晨四点，你再睡一会吧，就当陪我眯一会儿。”
　　戚岸轻轻“嗯”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胜过所有甜言蜜语，安稳落进戚志舒心里。
　　茶馆里透着一股慵懒的旧时光气息，茶几旁，檀香袅袅，氤氲着不太真切的安静。戚志舒盘坐在蒲团上，他是真的没想到，钟亦琛会单独约他出来，一场情敌之间的碰面，就这么落在这间老茶馆。
　　钟亦琛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有事想问你。”
　　“我也有事想问你。”戚志舒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软不硬，在这场微妙的对峙里握住自己的节奏。
　　“还是我先问吧。”钟亦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刚入喉，眉头便几不可查地狠狠皱了一下，喉结急速滚动，险些直接喷出来。强忍着喉间的涩意，硬生生将那口寡淡的茶水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压下嘴里的不适感：“……你知道小岸喜欢吃什么吗？”
　　“川菜，尤其是水煮牛肉和回锅肉。”戚志舒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
　　钟亦琛指尖一顿，又问：“那不吃什么呢？”
　　“他呀，说是挑食。”戚志舒微微勾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宠溺的无奈，“但其实除了牛奶和茄子，其它多少都会吃一点。”
　　钟亦琛抛出许许多多细碎的问题，喜欢的颜色、睡觉的习惯、不爱闻的气味，一桩桩一件件。戚志舒始终从容应答，没有丝毫卡顿，仿佛一本写满戚岸所有喜好的手账，毫无保留摊开在钟亦琛面前。
　　“怎么样，我回答的对吗？”戚志舒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问询，“现在你该相信，我们不是在演戏了吧。”
　　钟亦琛眼神有些复杂地垂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其实有些答案，我也不知道。”他想起在美国的那些日子，苦笑着摇头，“每次我问他，他总是特别客气的说都可以。”
　　空气骤然安静，只有檀香缓缓浮动，窗外蝉鸣阵阵，气氛沉闷又微妙。
　　钟亦琛再次抬眼，像是做最后的确认：“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姓戚吗？戚志舒？
　　“是。”
　　钟亦琛用指腹蹭了蹭杯沿，皱了皱眉，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次他学乖了，没敢大口喝，只让茶水沾湿唇瓣。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一定是你。”
　　“你认识我？”戚志舒有些错愕。
　　“我们还没在一块的时候，和很多朋友在一起跨年。他收到一封信件，我瞟了一眼，那人叫戚志舒，应该是你寄的吧。”
　　戚志舒彻底陷入了沉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茫然。他从来没有给戚岸写过信，那段分开的日子里，他甚至连戚岸的任何联系方式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寄信给他。
　　钟亦琛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通透与无奈：“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那个能影响到他情绪的人还是你。”
　　他再次端起茶杯，不顾满口的涩味，仰头饮下，像是在借这杯劣茶，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与遗憾。
　　“别人我都能去争一争，”钟亦琛放下茶杯，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如果是你的话，那还是算了吧，太难了。”檀香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
　　“……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在美国的日子？”戚志舒忽然开口。
　　钟亦琛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几分戏谑：“我们怎么说也是情敌，你倒好，转头就从我这儿套消息，可真不把我当外人。”
　　“谢谢你昨天的盒饭，价格不便宜吧？”戚志舒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狡黠，“你都能帮情敌带饭了，我套点消息，倒也符合情理。”
　　钟亦琛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不情不愿地开口：“行吧，你想知道什么？”又觉得太过妥协，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语气傲娇又别扭：“别指望我什么都说，我知道的话，再考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