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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你见到他了? 旧地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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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岸是带着重重的黑眼圈去的卫生站。老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苏柚正蹲在青石板台阶上分拣晒干的药草,指尖拨弄着枝叶,听见动静便抬起头,黑框眼镜顺着鼻梁滑落到鼻尖。
“戚医生,军区随行的医护已经到了,在等你对接工作呢。
他“嗯”了一声,黑眼圈像两团化不开的墨,覆在眼下,沿着潮湿青石板路往院子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军绿色作训服和白色医护服混在一起。戚岸一眼就看到了高嘉言。
高嘉言站在边上,穿着军区的医生制服,衬得人清爽利落,纤细的手腕露在袖口外,表盘上的电子数字轻轻跳动。看向戚岸的眼神里,敌意直白又毫不掩饰。
五年了,戚岸以为自己早忘了这张脸,忘了她站在戚志舒院子中央,穿着鹅黄色裙子乖巧点头的样子,更忘了自己当时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璧人”,心口被撕开的疼。
那些以为早已尘封的画面,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全数涌了上来。
趁着众人忙着清点物资、整理医疗器材的间隙,高嘉言避开其他人,找到了戚岸。她站在听诊台一侧,目光牢牢落在戚岸身上,语气复杂难辨。
“你回来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戚岸指尖轻抵着桌面,语气平淡无波,隔着一张听诊台,距离感分明。他不明白高嘉言此刻找上门的用意,是炫耀,还是挑衅。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了。”
“那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戚岸抬眼,有些错,说“对不起”太轻,说“没关系”又太假,他连敷衍都懒得给。
高嘉言沉默一瞬,径直问出了最在意的:“你见过他了吗?”
诊疗室里静了几秒,戚岸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回来?”高嘉言的声音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带着点质问的意味。
“高小姐,”戚岸打断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听诊台,“我消失了五年,你还这么不放心我,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根本就不是我的原因。”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捅进高嘉言心口最疼的地方。恍惚想起五年前,姥姥突然昏倒,戚志舒疯了一样抱着老人往外冲,她站在原地,连伸手帮忙都显得多余;想起后来戚志舒拼尽全力争取调动去东南军区,眼里心里,从来没有她半分位置。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抖,像当年被门槛绊倒时,落在石阶上的泪。
“戚医生!戚医生!”
陈守山急匆匆撞进来,“我们有批物资到镇上了,要借用部队的车去取!昨晚我看你和戚中尉聊得挺好,你能去跟戚中尉说一声吗?”
戚岸的目光掠过高嘉言苍白的脸,落到陈守山焦急的神情上,笑得有点冷:“高医生和戚中尉更熟,你让她去沟通就好,我还有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两人,低头整理起桌上的器械,彻底切断了这场没意义的对峙。
洞溪村医疗站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平日里就陈守山带着一个年轻护士守在这里,只管处理村民头疼脑热这类小病。
可今天,门槛差点被踏平。东华医院来了三位医生、两位护士,部队也随行派驻了一位医生、一位护士,七个人,整整齐齐,把个小小的卫生所填得满满当当。全数投入到了下乡义诊、为村民体检的工作中。
这不是三五天就收尾的短期下乡义诊,是长期对口医疗帮扶。医疗队大部分时间在镇卫生院坐诊、给基层医护做培训,定期分组下到洞溪村和周边自然村,上门体检、随访慢病病人。
为了高效覆盖周边村落,卫生所原班人马与阮棉留守站点统筹调度,其余医护人员则两两一组,以洞溪村为轴心,去往各个自然村,挨家挨户上门为村民开展免费基础体检。
戚岸背起药箱,和秦爽一起,沿着湿漉漉的田埂往西头走。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土坯房,几缕炊烟在雾气里晕开,带着柴火的暖香。
戚常在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环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戚岸刚推开门,一眼便看见戚志舒正弯着腰,把金黄的玉米粒均匀地摊开在竹匾上,军装的袖子高高卷到手肘,露出小臂虬结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岸哥。”戚常在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切完的葱,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戚志舒的动作猛地转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让戚岸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和五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眸子沉得像口古井。风恰好吹过,廊下悬着的一串干辣椒被吹得轻轻摇晃,簌簌作响,像在应和这凝滞的空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就有些迟疑,想避开这过于直接的视线。定了定神,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慌乱压下去,将肩上的药箱换到左手:“常在,你们家里人都在吗?每户都要做基础体检,我来给你们家做。”
“都在都在!”戚常在连忙应声,放下手里的葱,小跑着过来,“早上村长就在大喇叭里喊过了,说城里的医生、部队的医生都来给大伙儿送健康,谁也没下地,就等着嘞!谢谢岸哥。”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戚岸和秦爽往院子里面让。
“咱都多少年没见了,”戚常在拉开堂屋的条凳,又转身对戚志舒说,“正好志舒哥也在,一会儿就在俺家吃饭,甭走了,咱好好唠唠!”
“不了。”戚岸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血压计,将绑带在手中折好,“任务排得很紧,今天要跑完这一片。先做检查。”秦爽已经拿出听诊器与体温计,做好准备。
“哎,好!”戚常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来,转身就去屋里喊人,“爷爷!媳妇!岸哥来给大家体检啦!”
戚岸摘下听诊器,随手将仪器卷好,放进药箱,“你们的检查都没问题。”他合上箱子,抬眼看向戚常在一家,“有哪儿不舒服,直接来卫生所找我们。”
“好嘞!”戚常在乐呵呵地应着,端着热茶往戚岸手里塞。
一直靠在门口安静看着的戚志舒忽然开口:“是不是所有人都要体检?那我也一并测了吧,省得你再多跑一趟。”
戚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继续把血压计和体温表收进格层:“你现在算军人,不是这儿的常住居民,按规定不用参加这次体检。”
“不过,”他声音低了些,“如果你真需要测个心率血压这类基础的,那我……”
话到嘴边,又被六年前的画面截了去。也是这样的场景,他举着听诊器,对着面前坐立不安的少年说:“戚志舒,就是测个心率,你别紧张。”
少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攥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呼吸早乱了章法,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还强撑着嘴硬:“我……我没……紧张。”
“需要的话,就去找高嘉言。”戚岸看着秦爽扣上箱扣,避开那段回忆,“她不是来了吗?部队的随行医生,正负责你那一片的体检。”
“你……见到她了?”戚志舒的声音微微发紧。
“嗯。”戚岸系好药箱的背带,“她一会儿还要去你家帮家里人体检,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也好。
“你……不去吗?”
戚岸终于抬眼,目光在戚志舒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点自嘲:“我可不想去了以后被赶出来,或者老太太气出什么事来。”
戚志舒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不会了。”
“我还要去别家,先走了。”戚岸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跨出院门,恍惚间和五年前那个仓促离开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戚常在站在门口:“志舒哥,你等了岸哥那么多年,现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快去追啊!”
戚志舒没有动,也没有应声。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混着清晨的风,散在晒着玉米的院子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无力。
拖拉机“突突”地碾过村口小道的碎石,车身颠簸得像艘在浪里漂的小船。驾驶位侧边焊了块简陋木板,凑出一个窄小的副座,阮棉就挤在这,跟着车身晃悠。
“戚中尉,谢谢你了。特意跑一趟帮我们去拉物资。”
戚志舒握着方向盘,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用客气,本来我也要去镇上接战友,正好顺路。”
车窗外掠过成片成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涌成浪,阳光落在叶片上,晃出细碎的光。阮棉目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戚中尉,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很像几年前,戚师兄钱包照片里的那个人。”
戚志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几秒,才低声道:“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难怪……”阮棉恍然大悟,“难怪戚师兄主动报名来这儿,这里应该是您的故乡吧?
戚志舒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她:“……不是医院统一安排下乡支援的吗?”
“我们确实是医院安排来的。但戚师兄不是,他是主动申请要求来这的,现在我可算知道原因了。”
拖拉机拐过一道山梁,远处镇上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戚志舒的喉结滚了滚:“你误会了,他后来在美国交了新的男朋友。”
“那个呀,早就分手了。”阮棉突然笑起来,“我妈之前问过他,他说自己一直单身。我妈还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只是一直也没合适的。”
戚志舒望着前方蜿蜒起伏的土路,瞳孔微微收缩,良久,没再说出一句话。只有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路上,一圈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