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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们完了 孝字难两全 ...

  •   忙完姥爷的葬礼,戚志舒像具被抽走魂的木偶,裤脚边缘还勾着几缕灰白色的纸钱灰烬,整个人浸在一片湿冷的悲伤里,挨家挨户去归还那些办丧事借来的板凳、桌椅和碗筷。
      东西看着不多,却每一件都沾着邻里的人情。他挑着担子,脚步虚浮,踩在晒得发烫的泥土路上,像踏在云端,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那股颓唐,藏都藏不住。
      村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浓密的树荫,正午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聒噪地缠在枝叶之间,无休止地往耳朵里钻。就在这片浓荫底下,他看见了高嘉言。
      穿着白色的泡泡袖上衣,鹅黄色的裙子被热风掀得微微鼓起。风尘仆仆,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带着几分焦灼与小心翼翼。
      “那个…你还好吗?”
      戚志舒愣了愣,肩上的扁担晃了晃。高嘉言那鲜亮的衣裙在灰扑扑的乡间村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倒让他想起城里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压下心底的诧异:“我没事,你怎么会来我们村啊?”
      高嘉言走上前,避开了那点刻意的疏离:“那天我碰见你小姨夫来队里找你。他听说我们是朋友,就把你姥爷的事告诉我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戚志舒打心底里不愿与高嘉言有半分牵扯,可迟疑片刻,理智压下排斥。远道而来便是客,纵是满心不情愿,规矩摆在这,断没有直接把客人撵出去的道理。沉默着将人领进自家院门。
      张勇义和戚红梅正在院子里收拾葬礼余下的杂物,看见戚志舒领着陌生姑娘走进来,两人皆是一愣,眼底浮出惊讶。
      “张叔,你怎么把这事告诉高嘉言了?”戚志舒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张勇义手里还在清点借来的板凳桌子,目光微微闪烁,略显局促地挠挠头:“人不是你朋友吗?那天着急忙慌的,俺又没见过大场面,在部队门口话都说不齐全了,要不是她帮忙,还找不上你呢。我也没想到城里姑娘这么有心,愿意跑这么远过来。”
      戚红梅听见“朋友”二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正在擦拭的碗碟,抹布随手搭在石沿上:“来了正好,见见你姥姥。”
      “见姥姥做什么?”戚志舒眉头微蹙,已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你妈走了之后,姥姥心里就一直堵得慌,整日郁郁寡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戚红梅走到他面前,“现在姥爷又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伴都没了,就更没有盼头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你赶紧成家。”
      她转头看了一眼安静站着的高嘉言,姑娘一身鲜亮衣裙,站在满是白事气息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小姑娘对你有心,应该也愿意暂且扮作你的女朋友。你们一起去见见姥姥,就当是一桩喜事,哄老人家宽宽心,乐呵一阵子。”
      “小姨,我已经有对象了。”
      “是小满,对不对?”戚红梅脱口而出。
      戚志舒一怔:“您知道?”
      “爸病重的时候,告诉我的。”戚红梅的眼神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志舒,你怎么能……”她急了,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清楚的,我身体不好没法生育,姥姥就指着你传宗接代呢!你倒好……”
      “我会好好跟姥姥说的。”戚志舒语气里满是不解,“况且,您不是挺喜欢小满的吗?”
      “我是喜欢他,也能把他当成自家人疼,可他绝不能是你对象的身份!”戚红梅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语气里交织着绝望与哀求,“你姥姥现在身体本就垮了,情绪更是经不起半点刺激,你要是把这事捅出去,是想逼得她跟姥爷一起走吗?”
      “我没有。”戚志舒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涩意顺着喉咙往上翻。他知道姥姥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也知道小姨这些年承受的风言风语。现在不能提起那个叫戚岸的人,不能提起他们早已约定好的未来,更不能拿姥姥的性命去赌一次坦诚。
      “你若是还有半点孝心,就绝不能把你和小满的事告诉姥姥,她老人家真的再也受不住任何打击了。”戚红梅抹了把眼泪,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各退一步,我不逼你立刻和小满分手,可你先带着高嘉言去见姥姥,先哄着她高兴一阵子,行不行?”
      张勇义在一旁听着,大半内容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隐约摸清了大概:“红梅,咱们这么做,对那女娃娃,还有志舒的对象,都不太厚道吧?”
      戚志舒站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万般的无奈与挣扎,那些想要反驳的话、想要坚持的心意,最终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紧绷的下颌线,垂落黯淡的眉眼,已经是无声地应下了这份迫不得已的妥协。
      “姥姥好,我是高嘉言。”高嘉言站在戚姥姥的藤椅前,鹅黄连衣裙衬得她像株迎着光的向日葵。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没有半分扭捏。
      “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戚姥姥眼里泛起光亮,连忙撑着扶手站起身招呼,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戚岸脚步匆匆地赶进来,就撞见了这刺目的一幕,高嘉言站在院子中央,与戚志舒并肩而立,旁人看着,分明是一对登对般配的新人,上门拜见长辈。
      “妈,嘉言是志舒处的对象,特意带回来让您老人家见见,高兴高兴。”戚红梅加重了“对象”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圆满。
      “真的吗?孩子,你真是志舒的女朋友?”戚姥姥激动得一把攥住高嘉言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像片晒干的橘皮,力道大得硌得高嘉言指尖微微发疼。
      高嘉言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戚志舒,戚志舒脸色难看至极,喉结滚了又滚,像是硬生生吞了块烧红的炭。她只能对着姥姥乖巧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戚岸站在门口,看着高嘉言熟稔的笑,看着戚志舒躲闪的眼,胸腔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戚红梅余光暼见了门口的戚岸,立刻转头催戚志舒:“志舒,你不是说,跟嘉言是在部队里认识的吗?她还在你受伤的时候细心照顾你,俩人才慢慢有了好感,你快跟姥姥好好说说。”
      “是啊是啊,志舒,姥姥可想听了,快讲讲。”戚姥姥果然来了精神,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握着高嘉言的手不肯松开。
      戚志舒喉间堵得厉害,半天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就是小姨说的那样。”强大的愧疚与慌乱几乎将他淹没,他根本没有勇气,也没有办法编造更多细节,去圆这个荒唐的谎言。
      “那我呢?”戚岸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炸雷,劈得满院寂静。他一步步走进院子,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让眉眼间裹着挥之不去的憔悴。
      戚志舒猛地转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想解释,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想说“小满你听我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更深的沉默。
      “戚志舒。”戚岸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我们交往的这半年,算什么?”
      “小满,我们先出去,有话出去说,我慢慢跟你解释。”戚志舒彻底慌了神,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情绪激动的姥姥,伸手就要去拉戚岸。
      戚岸甩开他的手,眼底一片冰凉,只剩绝望的嘲讽:“怎么?你想在外面哄完我这个男朋友,再回来哄你这个女朋友吗?”
      “你一定要当着姥姥的面闹吗?”被逼到绝境,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戚志舒冲着戚岸吼了出来。
      戚岸被吼得一怔,片刻之后,笑意更冷了:“戚志舒,我们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半分留恋都没有。
      “小满!”戚志舒下意识抬脚想要追出去,才刚迈出一步,戚姥姥脸色骤然惨白,捂着胸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眼一翻,身子直直向后倒下去。
      “妈!”戚红梅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扶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妈,你怎么样?志舒,快!快送姥姥去医院!”
      院子作一团。高嘉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戚志舒脑子里“嗡”的一声,血色尽数褪尽。一边是决然离开的戚岸,一边是骤然昏倒的姥姥。左右为难,心像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鲜血淋漓。
      远山含黛,云雾沉沉,像极了这场错位的“见家长”里,谁也洗不掉的荒唐。
      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霓虹闪烁,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幅被用力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素描,边缘全是褶皱与狼狈。
      戚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了他的实习医疗包。黑色的包身敞开,整齐排列着医用剪刀、止血钳、镊子等金属器械,这本该是救死扶伤的工具,此刻却像一根根刺,扎进他疲惫不堪的神经里。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把医用剪刀的手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而上,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发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颤巍巍地晃。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阮至临终时那句“替我走完”的嘱托,在脑海里反复发酵,沉甸甸压在心头;可下一秒,画面骤然切转,硬生生撞进戚志舒那张写满愧疚与躲闪的脸,在老家堂屋里沉默地否认着他们的一切,将半年的真心碾成碎末。
      阮至的托付,戚志舒的背叛,在他脑子里疯狂撕扯。那只握剪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剪刀塞回医疗包的夹层。“啪”地一声,用力扣上医疗包。拉链闭合的声音,像是在给这三天两夜的崩溃与兵荒马乱,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抬手捂住眼睛,指腹压着发烫的眼睑。恩师遗愿还等着他扛起,可他满心的爱意与信任,已经在那个乡下的院子里,碎得捡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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