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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束光,灭了 一腔悲恸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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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岸做完手术时已近傍晚,厚重的铅门向两侧滑开,带出一股混合着低温消毒水与淡淡血腥味的冷气。身上的手术衣被汗水浸透大半,脸上还留着口罩压出来的一圈的红痕,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长达六小时的手术抽空,脚步虚浮,只能靠着墙壁稍稍稳住身形。
“师兄。”
阮棉一直守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听见开门的动静立刻站起身,眼底满是悬而未决的焦灼:“我爸,手术顺利吗?”
戚岸抬起头,疲惫在眼底沉沉堆叠,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嗯,手术过程是顺利的。但还没脱离危险期,ECMO体外膜肺的运行状态还不稳定,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病房那边一旦出现任何波动,我会立刻过去盯着。”
“谢谢师兄,辛苦您了。”阮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目光仔细落在戚岸苍白憔悴的脸上,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轻声劝道,“您脸色太差了,要不先找地方歇会儿?。”
“没事。”戚岸摇了摇头,窗外的玉兰花又开始落了,细碎的花瓣随着晚风飘飞,像一场安静无声的雪。
变故发生在两日后的下午。
阳光穿过百叶窗斜斜切入办公室,在戚岸的办公桌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状阴影。他刚刚写完阮至完整的术后病程记录,钢笔尖停在纸面上,回想今早查房:导师各项生命体征平稳,ECMO流量稳定,氧合指数回升至200,就连经验丰富的周主任,都说恢复速度优于预期。
“方诺,你一会儿有空吗?”
方诺正伏在电脑前写病例:“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有几个同学要过来看导师,正好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一起聚聚吧。”戚岸指了指桌上的台历,“就在医院对面的粤菜馆,六点半,我订了包间。”
方诺笑了:“行啊,正好我也有阵子没见那帮老同学了。那我们过去吧?”
“嗯,你先收拾下,我……”
话还没有说完,ICU急促的监护报警铃声穿透走廊传过来,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撞开。宋轻轻抱着病历夹冲进来:“戚医生!13号床的阮教授突然不行了!”
戚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
“十分钟前还好好的,突然血压断崖式下跌,血氧掉到60!血氧掉到60!”宋轻轻眼眶泛红,“ECMO报警,流量骤降……”
李牧抱着一摞影像检查单冲进来:“老戚!我刚在护士站看见13号床的曲线不对,正要找你!”
“走!”戚岸一把抓起听诊器,朝着病房狂奔。方诺紧随其后,一边奔跑一边朝着宋轻轻嘱咐:“立刻通知ICU,13床阮教授心跳骤停,马上准备抢救!”
走廊光洁的瓷砖映出几人急促飞奔的影子,戚岸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几天前阮至那句“替我走完”——此刻这句话像根鞭子,抽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ICU病房外,护士正推着抢救车狂奔。戚岸冲进去时,阮至的身体在床上微微抽搐,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疯狂抖动的直线,尖锐的报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让开!”戚岸吼着扑上去,一双手交叠按在阮至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按压都让老人的身体微微弹起,又重重落下。白大褂前襟缠绕上了监护导线,口罩歪在一边,露出紧咬的牙关。
“肾上腺素1mg静推!”方诺语速飞快,手不停调试除颤仪,“充电200焦!”
“啪!”电极板按在阮至胸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监护仪上的曲线短暂地恢复了窦性心律,又迅速跌回深渊。
“不行!再来!”戚岸的额头抵在阮至的肩膀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老人的病号服上,“周主任呢?”
“周主任在手术台上!”护士哭着喊,“刚接了个急诊!”
“除颤仪充电360焦!”方诺的声音带着哭腔,“再来一次!”
“啪!”
这一次,监护仪上的直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戚岸猛地抓起阮至的手腕——脉搏消失了。他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嘀————”
悠长刺耳的长鸣再次响起,为这场竭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抢救,画上冰冷句号。
“不,不可能。”
戚岸的手指还扣在阮至胸口,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着青白。仿佛听不见周围所有人的劝阻,双手机械重复的胸外按压,固执地认为,只要不停下动作,就能把那个嘱托他“替我走完”的恩师,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戚岸。”李牧冲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人已经没了!放手!”
“放开我!”戚岸猛地甩开他,力道大得让李牧踉跄后退两步。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老师,不要!”
方诺从侧面扑上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老师走了!戚岸,你清醒一点!”
“放开……”
戚岸嘶吼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挣扎着扭动身体,手肘撞在方诺肋骨上,却仍拼命往前够。
“没用了……戚岸,真的没用了……”方诺的眼泪砸在他后颈,“……多器官衰竭,救不回来了……”
李牧也冲上来帮忙,两人合力将戚岸按在墙上,却还在蹬踹,像头被困住的野兽:“放开……”
“嘭!”
戚岸的头重重砸在病床上,沉沉的一声响。阮至的身体被白布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灰白的发梢,像株被霜打蔫的草。他挣扎的力气突然泄了,身体顺着墙边滑下去,跪在地砖上。
阮棉的哭声从门口传来,混着护士收拾器械的哗啦声。李牧蹲下来想扶他,却被他推开。戚岸的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
他突然抓起白布的一角,猛地掀开——阮至的脸露了出来,灰败得像张旧报纸,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血沫。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擦掉那点血,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您看……”他低声说,像在汇报手术进展,“ECMO我装得很好,俯卧位通气时机也对了……您说的方案,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监护仪的报警声早已停了,ICU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戚岸佝偻着背,像座被压垮的山。
白布下的阮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戚岸清楚,恩师带走的,是那半本没写完的病理笔记,是“替我走完”的托付,是少年时仰望的那束光。
而此刻,那束光,灭了。
世界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寸草不生。目之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在这片荒芜里,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远方的戚志舒。
他太想戚志舒了,不是简单的想见一面,不是渴求肢体的触碰,仅仅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有短短一句应答,哪怕听筒里只有一缕模糊起伏的呼吸,都能成为此刻快要溺毙的他,紧紧抓住的那一块浮木。
他踉跄着走向邮政局,指尖机械地在电子信函终端填写收件信息,一笔一划,字字沉重,全是积压在心底无处安放的牵挂、委屈与思念。
他守在通讯器旁,从日暮等到夜深,屏幕始终死寂,没有任何回信,没有半点来自戚志舒的声响。不死心的他,甚至拨通了那个不可能有信号的手机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割裂着他仅剩的期待。
悲伤不是骤雨,是缠在脚踝上的水草,越挣扎越沉,如影随形。
天刚蒙蒙亮,戚岸又一次踏进了邮政局,寄出第二封信。午后,阳光毒辣起来,他像个失了魂的影子,再一次坐在那台机器前,敲下第三封。
三封信,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一朵。仿佛他所有的心事,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思念,永远都抵达不了戚志舒所在的地方。
思念与绝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走路都带着虚浮的晃荡。临近下班时,纪院长和周主任终究是放心不下,找到了他。
办公室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纪院长翻开病历,指尖点在“术后并发症”那一栏:“阮教授的感染源是罕见的耐药菌,全球病例不到五十例。你的手术操作无可挑剔,这个术后并发症,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
戚岸盯着墙上“妙手仁心”的锦旗,红底金字刺目,沉默着,一言不发。
周主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你这几天状态实在太差了。我们决定给你放几天假,你出去走走,好好调整一下心态,等养好了,再回来。”
戚岸站在邮局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像个迷路的邮包,被扔在角落里,无人签收。
清晨的风还带着微凉的湿意,操场上的薄雾未散,刚跑完早操,徐照南抹了把额角的汗,抬眼就撞见了立在不远处的戚岸。那人身形单薄瘦削,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塑像,和周遭鲜活的晨色格格不入。
“戚医生?”
戚岸像是隔了很久才缓缓回过神,木然地转动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焦点,只有沉到谷底的疲惫与执拗,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徐照南,志舒在哪儿,我想见他。”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只剩下这一句刻进骨子里的期盼。
徐照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发酸:“他家里好像有事,回家去了。”
一句话落下,戚岸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