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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一定拼尽全力 命运分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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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冷柜区的灯光白的晃眼,冷气扑面而来。戚志舒站在冰柜前,盯着里面一袋袋鲜红的牛肉,仔细分辨肉质。
"这个颜色可以吗?"戚岸的声音从家居区飘来。他蹲在展示架前,指尖拨弄着几双凉拖。戚志舒拎着牛肉走过去时,戚岸已经拿起一双浅灰色的,举起来看向他。
"可以,"戚志舒目光落在鞋子上,“但是和你玄关那双不是差不多吗?”他记得门口就放着同款,只是颜色略有差别。
戚岸把凉拖放进购物车:“你以后过来找我,都打算穿一次性拖鞋吗?”
戚志舒刚想开口反驳,身侧一阵晃动。一位穿着藏青色薄外套的老人踉跄着往前扑,手里拎着的购物袋脱手,一盒鸡蛋“啪”地砸落在瓷砖上。蛋壳碎裂,金黄的蛋黄混着蛋清流淌出来,顺着瓷砖缝隙蜿蜒。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老人慌忙抬头,“戚岸!”
“师母?”戚岸心头一紧,购物车撞在货架上发出闷响。“发生什么事了?”
“老阮,突然晕倒了……”梅静沅抬手抹了把眼角,“我急着赶去医院。”她弯腰想去捡拾地上的碎蛋壳,“年纪大了,手脚都不中用了。”
“什么?导师住院了?”戚岸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想起上周视频通话,阮教授还笑着说等入夏,要给他尝新采的茶叶,那时老人咳的虽凶,精神头却足。
作为跟着阮教授读博的学生,戚岸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之内三次入院抢救,每一次,都是他守在ICU门外,逐条记录用药方案与各项指标。
"我得去看看。"戚岸抓起手机往跟在梅静沅后面,购物车被遗落在原地,新拖鞋在筐里歪着脑袋,像只迷路的兔子。
"那你快去吧。"
走了几步,戚岸又折返回来:“我不确定能不能在你离开之前赶回来。你好不容过来一趟……”
"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快去吧。"戚志舒打断他,"我又不是只来这一次。"
"那我走了,家门密码是我俩在一起的日子……"戚岸匆匆交代。
超市广播突然响起促销广告,甜腻的女声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戚志舒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购物车里的拖鞋还在原处,浅灰色的鞋面映着顶灯,像块凝固的月光。
他蹲下身,收拾地上碎裂的蛋壳。蛋黄已经渗进瓷砖缝隙,黏腻地嵌在纹路之中。原来有些约定,真的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撞碎。
至于那盒能没吃上的牛肉?终有一日,他们会重新将它放入锅中。待红油翻滚沸腾,所有的意外与错过,都会沉淀为故事里最温暖的一笔注脚。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消毒水的气味裹着窗外玉兰花的香,在空气里拧成一股潮湿的弦。阮至靠在床头,病号服领口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像株被虫蛀过的老藤。
“小岸呀。”声音听起来疲惫,像老旧CT机运转时沉闷的声响,“我想让你,和周主任一起,完成我的手术。”
戚岸握着指节猛地收紧,病历夹边缘在他掌心压出红痕,“我没有独立主刀过,”喉结动了动,“您知道的,我……”
“可这个Ⅲ型重症肺炎合并ARDS的病例我们探讨过很多次,画了很多次病理图。你当时提出,可以尝试俯卧位通气联合ECMO过渡方案,我记得清清楚楚。”阮至打断他,钢笔尖在病历上点了点,“我研究了这个病大半辈子,没想到到头来,竟栽在了自己身上,连一套彻底根治的方案都没能研究出来。”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卷进来一片,落在阮至被子上。他伸手拈起,指腹摩挲着花瓣:“治不好了,我心里清楚。”声音突然轻下去,“但你是块好料子,比我当年强。我力所不逮的,你替我接着走完。”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子下,像在为这场郑重的托付打着节拍。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手术,这是一生学识的传承,是一位医者把性命悬在爱徒手术刀上的最后嘱托。
“您放心。”戚岸站起来,把所有犹豫都烧成了坚定,“我一定拼尽全力。”
钢笔还停在病历上,窗外的玉兰又落了一片,像份迟到的答卷,等着他倾尽全部的力量,签下信任两个字。戚岸知道,他此刻接过的,不止是一台手术。那是恩师半生求索留下的答案,是有人将性命交付于你时,眼底不曾熄灭的光。
烈日把操场烤得发烫,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踩上去都仿佛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刚结束的五公里负重跑,背上的装具还沉甸甸压着肩背,迷彩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洇开一大片深褐的汗渍,盐分在布料上析出浅浅白霜。戚志舒摘下头盔,扶着单杠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混着滚烫的热风吸入肺里,带着灼烧感。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新兵围着高嘉学闹作一团。这家伙刚刚收到家里寄来的一大包特产,牛皮纸袋子敞着口,零食香气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战友们哄笑着围上去,吵着要分一口尝尝。笑声撞在铁丝网上,弹得满操场都是。
戚志舒也被感染,嘴角慢慢向上翘起,连眉梢都浸着一点难得轻松的笑意。完全没有留意,值班室窗口的哨兵,正隔着热浪朝他不停招手。
“戚志舒。”
戚志舒心头莫名猛地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快步朝着值班室跑去,气息还带着长跑过后的轻快:“怎么了?”
哨兵抿紧嘴唇,目光微微下移,“你家里人来找了,说……说你姥爷可能不行了,让你赶紧回去。”
“什么?”戚志舒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瞬间凝固,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耳边战友的笑闹声、远处的口号声、风吹过旗帜的哗啦声,全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嗡嗡地在耳膜外飘荡。
K市。
无影灯悬在手术台上方,像一轮清冷惨白的圆月,强光倾泻而下,将整台手术区域照得纤毫毕现。戚岸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稳如磐石,手术刀划开阮至胸口,监护仪发出短促平稳的“嘀”声。在麻醉药物作用下,心率在麻醉剂作用下稳稳维持在70次/分,像恩师从前讲课时的板书,一笔一划都刻在他记忆里。
“吸引器。”声音被医用口罩滤得沉闷,只有冷静的指令。一助立刻上前,金属吸引管吸走切口不断渗出的淡红色血沫。
“血压90/60,CVP 8。”麻醉师专注盯着屏幕,冷静报出生命体征数值,笔尖在麻醉记录单上飞速滑动,划出急促连绵的线条。汗珠从戚岸额角不断渗出来。
“ECMO管路预冲完毕。”二助拿着无菌纱布轻轻拭去戚岸额角的汗水。戚岸深吸一口气,俯卧位通气的翻身动作一气呵成,阮至的身体像片轻舟,被稳稳托过中线。
洞溪村•镇医院
冷硬的白布缓缓盖上戚姥爷的身躯,从头顶一直覆到脚面,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连同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一并掩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杂草药的味道,安静得沉重。
医生摘下口罩,眉眼间带着疲惫与无奈:“我们已经尽力了,抱歉。老人年纪大了,咱们镇上医院医疗条件有限,能硬生生拖这几年,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戚姥姥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手指虚虚伸向病床:“老头子,勇义已经去找志舒了,你再等等他们……再等等好不好。”
目光死死落在白布隆起的轮廓上,像是坚信老伴还能听见。
戚红梅伸手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胳膊,鼻尖发酸,喉咙发紧:“妈……”
话卡在嘴边,剩下的安慰全都堵在胸口,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用力揽住戚姥姥颤抖的肩膀,窗外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像一声绵长无声的叹息。
K市东华医院手术室·手术第3小时
戚岸刚完成ECMO置管,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15:30。
手术刀再次精准落下,这一次,刀刃划开胸膜。鲜血涌出的刹那,监护仪的心跳声陡然加快——一百二十次每分,急促如战场之上的冲锋号,见证一场与死神之间艰难拉扯的生命争夺战。
洞溪村•镇医院
戚志舒站在病床边,双手指节死死攥紧,迟迟不敢伸手掀开那块布。他害怕看见姥爷灰败憔悴的面容,更怕看见老人紧闭双眼的模样,仿佛无声责怪他,怎么来得这样晚。
“姥爷……”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喉结滚了滚,才挤出那句哽在心里的话,“您说要亲眼看着我军装变成两杠四星的,您怎么不等一等我。”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顺着鼻梁滑进嘴里,咸涩得发苦。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连白布的边缘都看不真切。
“您还说好久没见小满了,让我找时间带他回来。”戚志舒蹲下来,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揪住白布一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他前几天还在问我您身体怎么样,您让我怎么跟他说啊……”
“从小到大您都是最懂我最疼我的人……是我不孝,都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死死压在胸腔里的情绪骤然崩断,趴在白布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撞在简陋病房斑驳的墙壁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弥补的遗憾、全都随着这一场嚎啕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