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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那束光,灭了 戚志舒痛失 ...

  •   烈日把操场烤得发烫,迷彩服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戚志舒刚结束五公里负重跑,正靠着单杠喘气。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新兵围着陈嘉学闹——这家伙刚收到家里寄来的特产,正被起哄“分一口”,笑声撞在铁丝网上,弹得满操场都是。戚志舒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翘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连眉梢都沾着笑意,全然没注意到值班室的士兵正朝他招手。
      “戚志舒。”一道略显凝重的声音从值班室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喧嚣。值守的士兵,脸色看着不太对劲。
      戚志舒心头莫名一跳,收起笑意快步跑了过去,声音还带着未散的轻快:“怎么了?”
      士兵的表情绷得紧,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压低声音道:“你家里人来找了,说……说你姥爷病危了,让你赶紧回去。”
      “什么?”戚志舒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耳边战友的笑闹声、远处的口号声、风吹过旗帜的哗啦声,全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遥远。
      K市。
      无影灯像一轮冷月悬在头顶,将手术台照得惨白。戚岸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稳如磐石,手术刀划开阮至胸口的瞬间,监护仪发出短促的“嘀”声——心率在麻醉剂作用下稳稳维持在70次/分,像恩师从前讲课时的板书,一笔一划都刻在他记忆里。
      “吸引器。”他头也不抬,声音被口罩滤得发闷。护士立刻递上金属管,吸走切口渗出的血沫。
      “血压90/60,CVP 8。”麻醉师报数,笔尖在记录单上划出急促的线。戚岸的额角渗出细汗,顺着眉骨滑进护目镜。
      “ECMO管路预冲完毕。”巡回护士的声音打断思绪。戚岸深吸一口气,俯卧位通气的翻身动作一气呵成,阮至的身体像片轻舟,被他们稳稳托过中线。
      H市·县人民医院ICU
      戚志舒守在手术室门外。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像团火,监护仪的曲线像条垂死的鱼。
      “血压测不出!室颤!”住院医的声音带着颤音,除颤仪电极板“啪”地按在姥爷胸口。
      “肾上腺素1mg静推!”主治医生厉声下令,笔尖在医嘱单上划出凌厉而仓促的痕迹。护士推着药车快步冲来,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混着监护仪尖锐刺耳的报警声,在密闭的ICU空间里反复撞击,撞得人心脏发疼。
      K市手术室·手术第3小时
      戚岸刚完成ECMO置管,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手术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巡回护士递来纱布,他擦了擦脸,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15:30。
      “戚医生,喝口水。”护士递来保温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戚岸轻轻摇头,语气沉定:“继续。”
      手术刀再次精准落下,这一次,是切开胸膜。鲜血涌出的刹那,监护仪的心跳声陡然加快——一百二十次每分,急促如战场之上的冲锋号,宣告着生命的顽强拉扯。
      而此刻的H市县人民医院ICU,绝望已铺天盖地。
      “不行了……自主心律消失!”住院医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
      主治医生猛地扑上去,双手交叠,开始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按压都让姥爷的身体微微弹起,又重重落下。
      所有能做的抢救,都已做到极致。
      “嘀————”
      尖锐的长鸣声刺破ICU的寂静。
      心电图上,那条挣扎了许久、起伏了无数次的曲线,终于彻底归于平静,化作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监护仪上的数字归零,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戚岸做完手术时已近傍晚,他在值班室冲了个澡,热水冲掉后背的汗渍,却冲不散眼底的倦意。换下手术服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眼窝深陷的模样,像熬了几宿——其实只是连续八小时的站立,加上术前术后的紧绷,神经像根拉满的弦,此刻稍一松懈,酸涩便漫上来。
      推开办公室门时,夕阳正斜斜切进玻璃窗,在堆满病历的桌面上投下几道金斑。消毒水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是医院办公室特有的气息。
      “戚医生。”宋轻轻抱着病历夹从护士站探进头来,“听说手术挺顺利啊,恭喜你啊。”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戚岸正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嗯,但还没脱离危险期。ECMO运行还不稳定,这几天有任何波动,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没问题。”宋轻轻把病历夹放下,目光落在他搭在椅背的白大褂上,“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歇会儿?手术刚结束,别累坏了。”
      “没事。”戚岸摇头,窗外的玉兰花又开始落了,细碎的花瓣随着晚风飘飞,落在寂静的走廊尽头,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白布盖住了戚姥爷,像片落定的雪,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封进了冷硬的布料里。戚志舒站在病床边,指节攥得发白,却不敢掀开那块布——他怕看见姥爷灰败的脸,更怕看见他闭着眼的样子,像在怪自己“怎么才来”。
      “姥爷……”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喉结滚了滚,才挤出那句哽在心里的话,“您说要看着我军装上变成两杠四星的,您怎么不等等我。”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顺着鼻梁滑进嘴里,咸涩得发苦。他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白布的边缘。
      “您还说好久没见小北了,让我找时间带他回来。”戚志舒的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无意识揪住白布一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他前几天还在问我您身体怎么样,您让我怎么跟他说啊……”
      “从小到大您都是最懂我最疼我的人……是我不孝,都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他微微弯下腰,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终于在寂静的病房里,轻轻溢了出来。
      变故发生在两日后的下午。
      阳光斜切进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戚岸的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影。他刚写完阮至的术后记录,钢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想起今早查房时导师还算平稳的生命体征——ECMO流量稳定,氧合指数回升至200,连周主任都说“这恢复速度比预期好”。
      “方诺,你一会儿有空吗?”他抬眼,看见方诺正伏在电脑前写病例。
      方诺闻言放下笔:“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有几个同学要过来看导师,正好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一起聚聚吧。”戚岸指了指桌上的台历,“就在医院对面的粤菜馆,六点半,我订了包间。”
      方诺笑了:“行啊,正好我也有阵子没见那帮老同学了。那我们过去吧?”
      “嗯,你先收拾下,我……”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撞开。宋轻轻抱着病历夹冲进来:“戚医生!13号床的阮教授突然不行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戚岸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颤。
      “十分钟前还好好的,突然血压下降,血氧掉到60!”宋轻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ECMO报警,流量骤降……”
      李牧刚好抱着一摞检查单从门口经过,听见动静冲进来:“老戚!我刚在护士站看见13号床的曲线不对,正要找你!”
      “走!”戚岸抓起桌上的听诊器,直接往病房跑。方诺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跟宋轻轻说道:“通知ICU,13号床阮教授心跳骤停,马上准备抢救!”
      走廊的瓷砖地面映着四人急促的脚步,戚岸他l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几天前阮至那句“替我走完”——此刻这句话像根鞭子,抽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13号床的ICU病房外,护士正推着抢救车狂奔。戚岸冲进去时,看见阮至的身体在床上微微抽搐,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疯狂抖动的直线,尖锐的报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让开!”戚岸吼着扑上去,双手交叠按在阮至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按压都让老人的身体微微弹起,又重重落下。他的白大褂前襟沾上了监护仪的导线,口罩歪在一边,露出紧咬的牙关。
      “肾上腺素1mg静推!”方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快速连接除颤仪电极板,“充电200焦!”
      “啪!”电极板按在阮至胸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监护仪上的曲线短暂地恢复了窦性心律,又迅速跌回深渊。
      “不行!再来!”戚岸的额头抵在阮至的肩膀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老人的病号服上,“周主任呢?”
      “周主任在手术台上!”护士哭着喊,“刚接了个急诊!”
      “除颤仪充电360焦!”方诺的声音带着哭腔,“再来一次!”
      “啪!”
      这一次,监护仪上的直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戚岸猛地扑到床边,抓起阮至的手腕——脉搏消失了。他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嘀————”
      尖锐的长鸣声再次响起,像在为这场徒劳的抢救画上句号。
      “不,不可能。”
      戚岸的手指还扣在阮至胸口,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着青白。他像没听见周围的劝阻,一下下机械地按压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说“替我走完”的老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戚岸。”李牧冲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人已经没了!放手!”
      “放开我!”戚岸猛地甩开他,力道大得让李牧踉跄后退两步。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导师,不要!”
      方诺从侧面扑上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导师走了!戚岸,你清醒一点!”
      戚岸嘶吼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挣扎着扭动身体,手肘撞在方诺肋骨上,却仍拼命往前够。
      “没用了……戚岸,真的没用了……”方诺的眼泪砸在他后颈,滚烫得像熔岩,“……多器官衰竭,救不回来了……”
      李牧也冲上来帮忙,两人合力将戚岸按在墙上。他的膝盖抵着冰冷的地砖,却还在蹬踹,像头被困住的野兽:“放开……”
      “嘭!”
      戚岸的头重重砸在病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阮至的身体被白布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灰白的发梢,像株被霜打蔫的草。他挣扎的力气突然泄了,身体顺着病床滑下去,跪在地砖上。
      阮棉的哭声从门口传来,混着护士收拾器械的哗啦声。李牧蹲下来想扶他,却被他推开。戚岸的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
      戚岸突然抓起白布的一角,猛地掀开——阮至的脸露了出来,灰败得像张旧报纸,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血沫。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擦掉那点血,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您看……”他低声说,像在汇报手术进展,“ECMO我装得很好,俯卧位通气时机也对了……您说的方案,我记在本子上了……”
      监护仪的报警声早已停了,ICU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戚岸佝偻着背,像座被压垮的山。
      白布下的阮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戚岸知道,他带走的,是半本没写完的病理笔记,是“替我走完”的托付,是少年时仰望的那束光。
      而此刻,那束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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