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圈》顾一野老婆

21、只是晚一点而已 戚岸隐忍委

　　吃过晚饭，军区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也沉成了温柔的深蓝。戚志舒看着戚岸，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今晚不走了吧。”
　　戚岸顿了顿：“你……好像还在禁闭期间。”
　　“因为你过来探亲，连长破例放了我一马。”戚志舒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提起连长额外追加的惩罚，剩下几日每天要完成十公里负重跑，“反正也就差不了几天。”
　　“不走了，但也只能呆到明天中午。”戚岸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最近实在太忙了，我好不容易才调出一天假。”
　　“很忙的话，以后就不要特意来一趟了。”戚志舒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戚岸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解与错愕。
　　戚志舒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赶忙解释：“不是不希望你来的意思，只是看到你那么累，我真的很心疼。”又补了一句，“你从K市赶过来，值完夜班又长途奔波，我心里……挺难受的。”
　　戚岸眉眼弯起来，像夜色里被风拂开的月牙：“我知道。”
　　周一的清晨并未给东华医院带来清爽的起色，反而因晨间交班的拥挤显得愈发嘈杂。戚岸刚结束了一床查房，正低头整理病历，白大褂上的胸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横截在他面前，年逾五十的男人满脸戾气，青筋在额角跳动，一把揪起戚岸胸前的工牌，眯眼盯了几秒，恶狠狠地开口：“我要找主任医生，怎么是你给我看病？”
　　戚岸一愣，下意识解释：“主任他……”
　　话还没说完，男人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戚岸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后背撞到走廊的塑料垃圾桶，发出“哐”的一声。
　　“伤口缝得差，配的药还贵，把钱还给老子！”男人不依不饶，气势汹汹地追上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戚岸脸上。周围的病人与家属纷纷侧目，议论声细碎又刺耳，一同查房的医生赶忙上前拦阻拉扯，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奔来，伴随着保安厉声的喝止：“干什么！住手！”
　　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男人的胳膊，强行将他拉开。男人挣扎着骂骂咧咧，但在保安的控制下，终究没能再靠近戚岸。
　　围观人群慢慢散开，走廊依旧人声嘈杂，可戚岸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低头看了看方才被撞到的手肘，皮肤上没有淤青，可被蛮力推搡带来的屈辱感，远比身体的疼痛更加清晰强烈。
　　“戚医生？”护士小张探头出来，“护士长让您去一趟办公室，好像是那位病人的投诉材料送来了。”
　　戚岸深吸一口气，把病历本夹在腋下，转身走向办公室。理智告诉他，身为医生，必须保持专业，把个人情绪妥善收好。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念想——
　　要是戚志舒在这儿就好了。
　　夜色深沉，医院的喧嚣终于被公寓楼外的夜风隔绝在外。戚岸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一头扎进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本没看完的专业书，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浅黄的圈，勉强把孤独的夜色推远几分。他坐下来，抽出一张信纸，提笔给戚志舒写信。
　　白天那场冲突还历历在目，屈辱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刺，卡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笔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志舒，我今天又碰到一个闹事的病人。他说我配的药太贵了，还当众……
　　笔尖在“当众”后面顿住，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在对着空气喊话。他想起那张涨红着脸、口沫横飞的面孔，想起被推向垃圾桶边那一瞬间的失重与狼狈。
　　那些硬生生憋在心底的委屈、无力，还有压不住的愤懑，一股脑翻涌上来。他想细细诉说当众被羞辱的难堪，想吐槽医疗体系里种种现实的无奈，想发泄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郁结。
　　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北部军营，戚志舒当初低着头和他坦白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天打电话给你我骗你了，是我偷偷溜出去给你打的电话，后来被连长罚站，没吃东西再加上站得太久，晕倒磕到了后脑勺，就住院了。
　　彼时的戚志舒的眼睛里有隐瞒，但更多的是不忍。戚岸当时没再多问，因为他知道，那人一定是怕他担心。
　　而现在，他自己也想学着不那么自私。戚志舒在千里之外，守着自己的职责和纪律，他能做什么呢？隔着电话线安慰几句，还是隔着信纸叮嘱“别逞强”？
　　这些，好像都改变不了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那么远，能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戚岸忽然觉得笔很沉，字也很重。盯着那句没写完的话看了很久，最终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纸团落在桶底，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朦胧又遥远。他只是很想，很想有个人在身边，能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告诉他：“别怕，我在。”
　　可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只存在一封封往返的信里，藏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之中。
　　戚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口。等明天，再把笑容端端正正地挂在脸上吧。
　　毕竟，白大褂穿在身上，就得像个样子。
　　周末的傍晚，戚岸刚把晚餐的碗碟送入洗碗机，手机就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软。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先传来几声口号的余韵，混着风刮过迷彩布的沙沙声，像从千里之外的训练场递来的一缕气息。
　　“小满，你这周过得怎么样？”戚志舒的声音裹着风，比平时更清亮些。
　　“挺好的，你呢？”戚岸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刻意压下了前几天那场冲突带来所有的委屈与难堪。
　　“我也挺好的。”戚志舒声音里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就是……这个礼拜你怎么没给我写信？是太忙了吗？”
　　戚岸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看书房，那几张被揉皱的纸还躺在垃圾桶里。
　　“噢，对！比较忙，而且每天都过得差不多，没有什么新的事情。”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将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压了下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戚志舒轻轻的笑，像在安抚什么：“没有关系。忙工作比较重要。”
　　可戚岸分明听见了那笑声里藏着的、比风声还轻的失落。他垂下眼，瞥见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晃了晃，像在替他叹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空气里短暂地浮着一点淡淡的遗憾。直到戚岸忽然开口：“我下个月生日，你能过来吗？”
　　“当然。”戚志舒的声音立刻扬起来。“我早跟班长说了，到时候请假过去，一定陪你过生日。”
　　“好，”戚岸的嘴角不自觉翘了翘，“我等你来。”
　　风从阳台的纱窗漏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了飘。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子，遥远却温暖。
　　这一刻，所有藏在心底的酸涩与孤单，好像都有了着落。他等着，等着那个人跨越千里，来到他身边。
　　演习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乳白色的薄雾静静浮在半空，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柴油味，还有焦土被烈日暴晒过后干燥灼热的气息。
　　戚志舒摘下头盔甩到背上，迷彩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大片深色的汗渍顺着脊柱的沟壑蜿蜒向下，紧贴皮肤，烫得人浑身发热。他重重吸一口气，带着尘土味道的风灌进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心口狂跳的急迫。
　　“班长，我先走了。”他开口，声音像是被拉到最紧的琴弦，微微发颤，却藏着每一步都想迈得更快的急切。
　　高嘉学正低头核对弹药消耗报表，目光扫过他额角未干的汗珠，又落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轻笑一声：“演习的时候你就有点心不在焉，现在终于结束了，快去吧。”
　　戚志舒重重一点头，转身冲进覆盖着伪装网的通道。网绳在他肩头轻轻弹动，脚步声踏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迅速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光影交错的角落里。训练的疲惫被他狠狠甩在身后，他跑得像一阵风，像一匹脱缰的马。
　　他要去见戚岸。
　　要去，陪他过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
　　五月二十一，小满，岭南龙舟水将至。
　　空气裹着化不开的湿热，黏在皮肤上，窗外的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艳红的花瓣被骤落的阵雨打落，铺在小区楼下的地砖上。一阵急雨，一阵放晴，是K市小满独有的天气，潮闷，反复，像戚岸此刻悬着的心。
　　包厢里灯光调得偏暗，五彩的频闪灯慢悠悠扫过沙发，音响低低放着舒缓的伴奏。蛋糕摆在茶几中央，奶油蓬松，“生日快乐”几个字，在小蜡烛的光晕里泛着柔光。大家手里捏着汽水，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祝我们戚大医生生日快乐！”
　　戚岸穿着件浅灰色短袖，脸上沾着点蛋糕的奶油，笑起来时眼角有层薄红，心底却悄悄藏着一丝等待。
　　“师兄，你不是说要带男朋友来吗？人呢？”阮棉往他身边挪了挪，“我们早就想见他了，都说部队里的兵哥哥最帅。”
　　戚岸笑容微顿：“他们队里突然要演习，他可能得明天才能到了。
　　这话一出，申洛瑶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不值：“岸哥哥，你这男朋友都谈半年了，一次都没来过吧。现在怎么连生日都缺席了啊？”
　　“部队里忙，没办法。”戚岸目光不经意掠过包厢玻璃门，仿佛下一秒，戚志舒就会推门进来。
　　“这样啊？”齐天挑眉，手里的啤酒杯碰了一下戚岸的罐装汽水，“那今晚可得多唱两首歌，玩开心点，别便宜了那个放鸽子的。”
　　蛋糕上的烛光微微摇曳，戚岸俯身，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在心底许下了唯一的心愿：
　　希望明天的风，能把他准时送到我身边。
　　他一点都不怀疑。
　　戚志舒一定会来，只是晚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