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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锅肉 两月相伴时 ...

  •   就在这弦紧绷到极致的瞬间,院门外猛地传来戚常在的声音,硬生生剪断了两人之间缠绕的暧昧:“志舒哥!我爷爷的轮椅坏了,你去修一下好不好!”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戚志舒几乎是立刻应声:“噢,好。”
      “……快去吧。”戚岸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撩人被打断,有点尴尬。
      戚志舒几乎是踉跄着出了门,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炕沿,留下一室未说出口的心动,和一场被打断的、即将戳破的秘密。
      戚岸看着戚志舒逃也似的出了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转身走到炕桌前,掀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眼底,电脑要没电了,也不知道哪里能充电。
      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戚志舒那天说过的话,
      “所以,你还有两个月就要回去了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文档还没打开,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着。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那点戏谑慢慢淡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晃动。所以,戚志舒这些天的不对劲都有了答案了。
      那些突然的沉默,练字时慌乱藏起的纸,还有刚才被听诊器一贴就乱了节奏的心跳……
      原来,他也在默默数着这仅剩的两个月。原来在他的心底,早已在为这场尚且没有到来的分别,提前承受难过。他关掉还没打开的文档,重新拿起听诊器,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两个月啊……”
      风又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翻了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被折起的一角信纸。
      晚上,堂屋的油灯刚亮起来,暗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靠得很近却始终不交缠的树。
      戚志舒坐在炕沿,深吸一口气,
      “戚岸……今天下午我想说……”
      话没说完,就被戚岸打断了。
      “不早了,我们赶紧吃饭吧。”戚岸垂着眼,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语气听上去平静又自然:“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复习呢。”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堵住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
      戚志舒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那句在舌尖绕了许久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筷子在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他心上,敲碎那点刚要冒头的勇敢。
      戚岸不去看他眼里的受伤,心底却早已翻涌成潮。
      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要开始呢?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他怕他开口,怕自己点头,与其让两个人都困在这段没有结果的心动里,不如从一开始,就亲手掐断所有可能。
      油灯显得有些冷清。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对着温热的饭菜,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喜欢,硬生生藏进了沉默的夜色里。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月,饶是洞溪村气候燥热,这会都透出了凉意。
      “志舒哥,天才刚冷一点,你咋就把炕给暖上了?”戚常在挎着篮子过来,正好看见戚志舒蹲在堂屋,往炕洞里添柴。
      “戚岸怕冷,昨天夜里已经被冻醒了,所以我今天赶紧给他烧上。”戚云舒的眉眼在提到戚岸时软了下来,手上的动作没停,木柴被码得整整齐齐。
      “那岸哥今晚肯定能睡得贼舒服。”戚常在笑嘻嘻地凑过去,被热气烘得眯起眼。
      戚志舒笑了笑,那笑意浅淡,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哥,有个问题俺实在是憋不住了。”戚常在突然坐直,篮子往地上一放,“俺这几个月瞧着你跟岸哥相处,越看越不像朋友。你是不是喜欢岸哥啊?”
      戚志舒添柴的手顿了顿,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我俩都是男人。”
      “那又咋啦?”戚常在梗着脖子反驳,“俺没读过什么书,讲不来大道理,但俺知道,喜欢是骗不了人的。你看他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堂屋的门半掩着,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戚志舒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采取了啥行动没有?”戚常在追问。
      戚岸正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攥着刚买的消炎药,听到这句,脚步猛地停住。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却也没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
      “他再过三天就要回去了。”戚志舒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点认命的平静,“等他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以后我们隔着几千公里,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戚岸心上。
      他没再听下去,快步走回两人的卧室,胸口闷得发疼,一股又酸又闷的火气直冲头顶。拉开衣柜,把衣服胡乱往行李箱里丢。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回来了呢?就算我不回来,你就不能来找我吗?……你也没多喜欢我嘛!
      他一边丢,一边愤愤地想,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慌。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戚志舒的枕头上。枕头边缘微微鼓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掀开了枕头。
      一个素白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戚岸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戚岸。
      一笔一划,从生涩到工整,从潦草到认真,铺满了一整页,全是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个。
      原来他每次练字时慌张藏起的纸,是这个。
      原来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深夜里的不安,全都藏在这一页写满他名字的纸里。
      戚岸的心脏狠狠一缩,先前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温柔淹没。眼眶微微发烫,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触碰戚志舒藏了整整两个月的心事。
      他沉默地坐下来,拿起戚志舒放在桌边的笔。笔尖落在信纸空白的一角,墨汁缓缓晕开。
      “你前天不是说想吃回锅肉吗?快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戚志舒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油光在泛着琥珀色,肉片被煸得微微卷起,蒜苗的清香混着豆瓣酱的醇厚,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戚志舒,这是我走之前最后一顿晚饭了。”戚岸抬起头,“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戚志舒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却迟迟没放进嘴里。筷子尖在半空中悬着,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一会儿我再帮你检查一遍吧,别落下什么。”
      “好。”戚岸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考试加油,不过你那么厉害,这次一定能考过的。”戚志舒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桌上的碗碟间游移,仿佛只要不抬头对上那双眼睛,他就能自欺欺人,假装这场离别还很远,假装明天清晨戚岸还会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和他拌嘴说笑。
      “还有呢?”
      “祝你早日实现你的梦想,成为一名好医生。”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呢?你要不要我留下来?”戚岸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不想。”戚志舒猛地抬眼,撞进戚岸的目光里,又仓皇移开,“你属于外面那更广阔的天地。”
      戚岸愣了一瞬,随即被气得失笑,那笑声里带着失望、不甘,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狼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意,却偏偏要把他推远的人,心口又酸又涩。
      “你放心。”他冷冷开口,“我一定会过得比在这儿好很多很多。
      说完,起身就走,门“哐当”一声被甩上,脚步声越来越远。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敲在戚志舒心上。
      戚志舒一个人坐在炕上,盯着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回锅肉,看了很久很久。油光在菜上凝结成薄薄的膜,肉片失去了刚出锅时的热气。
      可戚岸一口都没尝。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午后,戚岸戴着听诊器贴近他胸口,自己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如果那时候,他没有逃,如果那时候,他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他注定要离开,就像这盘凉透的回锅肉,再热一遍,也不是最初的味道了。戚志舒夹起一块进嘴里。肉片很咸,咸得他眼眶发酸。
      夜,安静极了。只有风,呼呼地刮着,像要把整个秋天吹进冬天。炕暖暖的,烧了整晚的木柴还散发着余温,戚岸睡得很沉,呼吸匀长。
      戚志舒坐起身,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睡颜。指尖在身侧动了动,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极轻地拂过戚岸的眉峰,指腹堪堪触到那一点温热的弧度,便立刻僵住,飞快地收了回来。
      那眉很浓,睡着时舒展开,像两座温柔的山丘。他不敢再碰第二下,怕吵醒他,怕对上那双清醒时会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拿什么把戚岸留下呢?
      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大城市是什么模样,不知道高楼长什么样,不知道除了土路还有平坦的马路。
      但他知道镇上的医院有电灯泡,亮得像白昼。戚岸提起过城里的手术室,灯光能照见血管最细的分叉,能看清细胞最深处的秘密。那是戚岸心心念念的地方,是他要去实现梦想的远方,那里有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摸不到的未来。
      他只有这铺土炕,这盏油灯,这双新茧叠着旧茧的手。
      戚志舒慢慢收回手,摊开在月光下。
      戚岸的手他见过很多次——白皙,修长,那是一双将来要握手术刀、救死扶伤的手,干净、好看,带着属于未来的光。
      而他的手呢?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泥土,此刻在冷风里浸过,手背又开始泛起红肿,隐隐发痒,冻疮又要长出来了。
      一双手,是山野与风霜;一双手,是前程与光亮。
      这样的他,凭什么留住那样的戚岸。
      风从窗缝钻进来,戚志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戚岸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留下戚岸,是件很自私的事。就像把一只本应翱翔的鹰,关进这铺暖和的土炕,哪怕给再多的温暖,也抵不过失去天空的痛苦。
      窗外,风声更紧了。
      戚志舒轻轻躺下,背对着戚岸,闭上眼睛。可指尖那点残留的、拂过眉心的触感,却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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