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纸上的心跳 一纸藏尽相 ...

  •   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轻尘,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一场不得不告别的离别。
      “岸哥,你这就要走了啊?”戚常在站在院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挠着头看向面前收拾好行囊的戚岸。
      “嗯,车到村口了,我马上就要赶去机场了。”戚岸拎着行李箱,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你……还会不会回来呀?”
      戚岸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戚志舒的肩膀,落在戚志舒的身上。那人穿着件蓝布衫,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应该……不会了。”戚岸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戚志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庄稼。
      “我昨天不是给你留了地址和电话嘛,你要是走出大山,欢迎来找我。”戚岸对戚常在扯出一个笑。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戚常在连忙接话,怕气氛太过沉重,往后退了一步,“你和志舒哥道别吧,俺走了,岸哥再见。”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篱笆的轻响。“走吧,我送你去村口。”戚志舒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很凉。
      “戚志舒,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戚岸看着他,语气里藏着近乎执拗的期待,“等我走了,你再想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戚志舒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戚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落寞。
      “……以后没有人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把你吵醒了。”
      “也没有人天天在你耳边念叨那些奇怪的医学术语了。”
      一句一句,像是在细数过往三个月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字,都扎在戚志舒的心上。他的眼圈红得厉害,像要滴出血来。
      “不会有人等你回来,特意说没复习完了。”
      “更不会有人因为想让你擦头发,特意湿着头睡觉。”
      “戚志舒再见。”
      说完最后两个字,戚岸拎起行李箱转身就走,脚步很急,背影挺的笔直,却带着说不尽的孤单。
      “戚岸,我喜欢你。”
      戚志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的穿透秋风。戚岸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问我想说什么吗?我每时每刻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戚志舒的声音在风里发颤,“你不用回应我,也不要为了我留下来,能有这三个月,已经足够了。”
      戚岸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狂奔着冲向戚志舒,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我也喜欢你。”
      滚烫的声音贴着戚志舒的耳畔响起,带着湿意,“戚志舒,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的,等等我好不好。”
      “好。”戚志舒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怀里的人。秋风穿过两人相拥的缝隙,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高远的天空。
      “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了。剩下的话,等我回来后我们慢慢说。”戚岸松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的光亮得像被点燃的星。
      “一路平安,我等你。”
      “嗯。”戚岸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村口。村口的车鸣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离别的号角,而是归期的序曲。
      夜色漫过土炕,没有戚岸的炕,戚志舒躺得格外空落,他盯着漆黑的房梁,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戚岸翻身的窸窣声,或是那些半梦半醒间的医学术语。可身侧是空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提醒他,会因为怕冷缩成一团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明明少了一个人的温度,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悄悄漫上眉眼。
      白天那个用力的拥抱,戚岸泛红的眼眶,那句滚烫的“我也喜欢你”,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让他整整一个白天都轻飘飘的,连走路都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欢喜。
      他侧身掀开枕头,那个牛皮信纸静静躺在那里,戚志舒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借着窗棂漏进的月光,展开时,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密密麻麻的“戚岸”铺满纸页,是他两个月来一笔一画、藏了又藏的心事。可此刻,在这些工整的字迹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字,
      戚志舒。
      那字迹张扬,洒脱不羁,和满纸工整内敛的“戚岸”截然不同。笔锋犀利,收尾却带着一丝温柔的勾连,一看就是戚岸写的。
      就这样,安安静静落在他满心欢喜的末尾。
      戚志舒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从“戚”字的横折,到“志”字的卷舒,再到“舒”字的婉转收尾。墨迹早已干透,可落笔力道仿佛还留在纸上,烫着他的指腹,也烫着他的心。
      他轻轻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那里,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窗外的雪正落得紧,风一阵紧过一阵,撞在木窗上呜呜作响,冷意像是长了手,顺着窗缝钻进来,凉得人心尖都发颤。
      戚志舒系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针脚早已磨得稀疏,袖口打着几层补丁。手往袖筒里缩了缩:“小姨,我去做工了,会比较晚,不用等我吃饭了。”
      “天这么冷,别去了。”戚红梅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从灶房出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你昨儿个夜里咳了半宿,身子都没缓过来,今儿又下这大的雪。”
      戚志舒在门槛上顿住脚步,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回头看见小姨眼里的担忧,喉结动了动:“……过几天医院就该催姥爷的住院费了。”
      “其实,小满临走前塞给了我两万块……”戚红梅把姜汤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住院费我已经付掉了。他说他是真的把这儿当家,把爸当亲人,还说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些。”
      戚志舒猛地转过头,看向戚红梅。小姨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四十不到的人,几缕银丝格外刺眼。
      “志舒……我……”戚红梅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磨毛的边角。
      “没事,你拿着吧。”戚志舒端起那碗姜汤,滚烫的碗壁灼着掌心的冻疮,疼得他指尖微微一颤,心里却更冷了些,“这份情,以后我慢慢还给他。”
      “志舒啊,”戚红梅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看,现在家里不缺钱,张叔还提出想和我搭伙过日子,以后家里的活计他也能帮得上忙。你要是还想着当兵,那就去吧。”
      风卷着雪花扑进堂屋,戚志舒握着姜汤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他想起那本被翻烂的《战争与坦克》,想起自己藏了又藏的入伍申请,想起申初安走时那句“两个多月”,想起戚岸在村口红着眼眶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可现在,戚岸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枕头底下那张信纸,“戚志舒”三个字,已经被他磨得发毛发软,就像他此刻起伏不定、悬在半空的心。
      “……我再想想吧。”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白茫,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他看着自己那双新茧叠着旧茧的手,看着入冬就开始长冻疮的指节,想起镇上医院明亮的电灯泡,想起城里的手术室和那双握手术刀的手。
      他拿什么去当兵?拿什么去奔赴一个没有戚岸的远方?
      可如果不去,这辈子,他大概就只能守着这铺土炕,这盏油灯,守着一份遥遥无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等待。
      风更紧了,吹得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戚志舒放下姜汤,走出院子,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风中的一片雪,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连日的风雪终于歇了脚,天难得地放了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叮咚作响,像谁在敲着细碎的铃铛。风虽然还刮着,却少了那份钻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只剩微凉的软。
      戚志舒蹲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漫不经心地绕着圈。眼睛却是盯着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路面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雪痕,在阳光的舔舐下,正一点点变得松软、发黑。
      “哥,你每天都来村口,是不是在等岸哥啊?”戚常在端着个大瓷碗,碗里热气腾腾,挨着戚志舒蹲下。
      “嗯。”戚志舒应了一声,视线没动。
      戚常在扒了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松鼠。偷偷打量了戚志舒一眼,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望不到尽头的路:“不是俺不相信岸哥。”
      戚志舒捏着枯草的手指悄然收紧。
      “但这都一个月了,如果他不回来了,你打算咋办呢?”戚常在的声音很实在,“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傻等吧?万一……万一他忘了咱们了呢?”
      戚志舒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却驱不散眼底那片淡淡的阴霾。他想起戚岸走时红着眼眶的模样,那句郑重的“我一定会回来的”,还有枕头底下那张写满名字的信纸。
      可一个月了。
      一个月,足够让一个誓言在风雪里褪色,也足够让一颗心在等待中生出荒芜。
      “如果再过段时间他还没有回来,那我就去找他。”
      戚常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里亮了起来。雪地上的阳光慢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村庄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轻响,轻轻应和着这句藏在等待里的决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